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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君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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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娆直直的闯进白帝的金顶,哭着道:“父王,你明明知道母后可以活下去,你为什么不送她回汜水?”
白帝似乎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说:“阿娆,这不是你可以决定的事,父王现在在忙,你回去。”
阿娆眼泪更汹涌的流下来,大吼道:“父王要让我像你一样,眼睁睁看着母后去死么!”
白帝微微皱起眉来,对一旁侍立的宫女沉声道:“送王姬回去。”
阿娆厉声的喝道:“站住,不准碰我!”
来架她的宫女被喝得立在当地,为难的劝道:“王姬请莫叫婢子们为难,请回去吧。”
阿娆却狠狠瞪她们一眼,大步走到白帝坐着的案前,忽然猛的拂落案上的卷轴书册,痛哭道:“父王为什么不肯带母后回汜水,因为父王也做错了事,不敢面对,才这样放任母后不管的对吗!”
“放肆!”白帝忽然猛的站了起,猝不及防一巴掌打在阿娆脸上,阿娆捂着火辣辣的脸,恨恨的盯着皇帝。
白帝看着阿娆,见她的眼睛里满是倔强和恨意,他低喝道:“你放肆得过了!”
阿娆还是恨恨的盯着白帝,大哭道:“父王就是不敢,当年父王是知道舅舅在等母后的对不对,父王背叛了自己的兄弟,利用了自己最爱的人,所以父王不敢见舅舅,宁可看着母后死也不带母后回去,父王就是个胆小鬼,父王根本就不爱母后!”
“你放肆!”白帝气得扬起手掌,阿娆倔强的迎了上去,眼睛里满是嘲讽:“父王尽情的打吧,反正父王只是爱你的王位,根本不爱我们,也不爱母后!”
白帝只觉胸中气血翻滚,扬起的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愤怒的收回身后,沉声道:“看来我和你母亲往日是太惯着你了!”
他忽然一扬手,阿娆只觉身子像一片树叶一样的飞了起来,远远的不知道落在哪里,四周又黑又静,什么都看不见,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听到父王的声音像是隔着很远传来:“你的性子也该收收了,这些天你就呆在里边思过吧!”
应该是哥哥赶了来,她听到大哥恳求的声音:“恳请父王放阿娆出来,阿娆从小最怕黑,她不能呆在里边,阿娆她冒犯了父王,父王就算生气要罚她,也请父王换其他的法子罚她吧。”
她听到父王怒气腾腾的声音:“你也知道她怕黑!”
然后便没有了声音,四周很黑很静,黑得可怕,静得可怕,有可怕的记忆从她的脑海疯涌出来,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她紧紧的抱住自己,将自己缩做一团,蜷缩着。
无边的黑暗和寂静折磨着她,磨噬着她的意志,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仿佛是过去了一生一世那么久,她忽然听到寂静中一个稚嫩的声音,仿佛天籁那么好听:“姑姑,姑姑......”
恐惧折磨得她浑身颤抖,让她渐渐无力,她像一只瘫软的虫子无力的躺着,几乎就要昏死过去,听到阿无的声音,她挣扎着爬起来,伸出的手摸到冰冷坚硬像铜墙一样的东西,她爬过去,在墙边蹲坐下来。
阿无在外面轻轻的拍打着,像是怕惊动了谁,小声的道:“姑姑,你在吗,你怕不怕,阿无带了夜明珠来,姑姑看得到吗?”
阿娆所关的地方是白帝造的一个境,黑无止境,无论是什么样的光,都没办法透进去一丝。
阿娆觉得心中的一丝温暖驱散了一些她的恐惧,她轻轻拍着铜墙,回应道:“姑姑看见了,阿无怎么会来,昨天祖母不是嘱咐过阿无,不要自己一个人乱跑,阿无忘记了吗?”
阿无在外面答道:“阿无没有忘记,但是姑姑一个人害怕,阿无来陪姑姑。”
阿娆眼睛酸酸瑟瑟的,她强笑道:“阿无说得对,姑姑是害怕,但是姑姑只是怕黑,不是怕一个人,你不用再这里陪着姑姑,会惹得祖父不高兴,把夜明珠留下就好了,有了光姑姑就不害怕了,阿无回去吧。”
阿无在外面沉默半天,道:“那我把夜明珠留下了,姑姑不用害怕,阿无去求祖父放你出来。”
阿娆怕父王迁怒与他,想要劝阻,却觉得没有多的力气,便由得他去了,左右父王只有他一个嫡孙,又素来疼他,不会怎么样他的。
她没有听到脚步声,忽然想起阿无也很怕黑,但阿无虽小,这个时候叫他把夜明珠带走,他也绝不会做。阿娆拍着铜壁道:“阿无,等一等。”
阿无的确也是怕黑的,阿娆被关在一片密林里,因为白帝造的这个境,方圆都是异于常时的黑,虽然他顾念着阿娆的安危,同时用灵力驱赶走了林外方圆百里的邪灵,林子里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走不到底的黑暗,哪怕对于有灵力的神族成年男子,也足够胆颤心惊,对于小小的一个孩子,更是可怖如噩梦。
阿无正站在林子里,小小的步子试着迈了几下,还是没有勇气迈出去,因为害怕,他的小手本能的攥得很紧,将自己的袖角几乎都要攥出洞来,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多带一颗夜明珠出来。
他回头看着地上夜明珠淡淡的光,有几次都想说“姑姑,阿无想留在这里陪你”,但他不想让姑姑知道他在害怕,也不想让姑姑看到他这样懦弱。
他听到姑姑喊他,急忙退回去,在外面喊道:“姑姑。”
他心中那仅有的一点硬着头皮的勇气在姑姑这一声喊中无声无息的消散掉,他在夜明珠旁边蹲下来,低声说道:“姑姑,阿无想留在这里陪你。”
阿娆道:“阿无听话,等下跟着你的宫女嬷嬷们找不到你,会害怕的。”
阿无沉默着,仿佛心中做着挣扎。
阿娆道:“还记得上次你养的小鹿受了伤,姑姑喂它吃过一种草吗?”
阿无答道:“记得。”
阿娆问:“还记得那个草长什么样子吗?”
阿无点头道:“嗯,叶子很大很厚,长得像人的手掌一样。”
阿娆笑道:“对,那叫禹骨草,我们九巍有很多,你拿着夜明珠在这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棵,禹骨草的根有异香,能吸引一种会发光的虫子,你拿着禹骨草回去,就不怕黑了。”
阿无照着姑姑的话做,很轻易就在附近找到一棵那样的草,他按在姑姑的指示,小心的把禹骨草连根拔起,果然一阵异香,他拿着禹骨草回到关着姑姑的境外,吃惊的看到顷刻有许多发着绿光像蚕一样的虫子缓缓的朝他爬来,他好奇又害怕的看着。
阿娆在里面说道:“不用害怕,那是泥蚕,平时都生长在泥土里,所以你很少见到,它们没有伤害力,不会伤害到你的,你可以用禹骨草引着他们带你回去,回到金陵殿的时候,找个地方把禹骨草埋掉,这些虫子就会回到土里去了。”
阿无看着软软的虫子在他身边聚集,虽然一棵禹骨草的香味引来的虫子不算很大,但也足够他回去了。他便没有那么害怕,朝姑姑道:“姑姑,那我回去了,你不要害怕,阿无去求祖父放你出来。”
阿绕声音带着笑意:“阿无忘了姑姑对你说过等人长大了住在肚子里的胆小鬼就会自动死掉吗,姑姑现在是个大人了,不会什么都害怕的,你回去吧。”
痛苦,害怕,绝望,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阿无离开后,也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久到,她宁愿自己已经死去。
阿娆晓得这次父王是真动了怒,她也晓得父王气消了就会放她出去。虽然晓得她绝不会死在这里,但是在这个幽闭的空间,在这样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的意志还是被一点点磨蚀殆尽,对于她来说,让她一个人禁闭在如此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是比死还痛苦百倍的折磨。
就在她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却忽然好像有一扇幽闭的大门被突然打开,光明像潮水一样一下子涌了进来,她感觉到这突然的光明,极力的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她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温润又温柔,说:“阿娆,我是君临。”
君临,那个三百多年前她出生时就让她被迫和他绑在一起的男子,她很想睁开眼睛看看他,却完全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从小跟在她身边服侍她的侍女芍药在她耳边兴高采烈的说:“王姬,你知不知道这次真是吓死我了,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连大殿下也完全没有办法救你出来,我还在想这次真要一个大罗神仙才救得了你,没想到真的有一个大罗神仙来救你了,不,简直是比大罗神仙还厉害,他只说了一句话,陛下就放你出来了。”
阿娆看向她,问:“他说了什么。”
芍药道:“他说天君要见你。”芍药说着偏过头来看阿娆,道:“咦,王姬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阿娆道:“嗯,我听见了,他说他是君临,这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君临。”
芍药笑眯眯道:“天族的太子殿下是一个美男子呢,清逸俊秀,温润如玉,王姬这回可以放心了。”
阿娆道:“我又没说过他长得丑。”不等芍药再说话,她问道:“他在哪里。”
芍药朝外面指指,道:“一直在外面等着王姬醒来呢。”
阿娆整了整衣裙,来到外面,朝阳峰种满了大棵大棵的火焰木,火红的花像红云一样开到天际,君临就站在一棵高大的火焰木下面,一袭白衣,玉树之姿,单看背影,确实是清逸似仙。
阿娆有一些忐忑,又有一些激动,火焰木下站着的那个男子,是她将与之相伴一生的人,她很想知道,他转过身来,她会看到一张什么样的脸。
三百多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激动和期待,在这一刻,突然几百倍的放大,她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君临似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忽然转过身来,看着缓缓朝他走来的阿娆,微微一笑,举步朝她迈出两步,柔声道:“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娆震惊的立在当地,脱口道:“是你!”分明是那个在茶馆内见过一面的男子,他竟然是天族的太子,难怪那日她觉得他风姿出众,与凡人天壤之别。
她们竟然在那个时候就见过了,阿娆的心莫名的一跳,脸也微微红起来。
君临微笑道:“是我,君临。”他看着阿娆微红的脸,又微微一笑,道:“怎么,我这张脸还让你满意么?”
明明是有些促狭的话,在他说来却让人不觉得轻佻,倒是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让人无力招架。
阿娆想起那日茶馆众人的议论,想起当时自己的反应,听他这样一问,简直觉得难堪死了,脸涨得更红,像是火焰木的花开在她脸上了一般,烧得她脸发烫,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感觉到君临的目光温柔的看着她,她不得不抬起头对上他眼睛,微微红着脸说:“谢谢你救了我。”
君临凝视她,含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他的声音像玉石一样温润,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语气像春风一样温柔,长得也很好看,阿娆的心中是有些欢喜的,但他突然之间像一样的冒出来,突然来到她身边,这样微笑着和她说着话,她不知是害羞还是窘迫,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和他说话。
君临像是看出她的窘迫,微笑道:“阿娆,你在我面前不必感到拘谨,我们以后在一起的时候会有很多。”
她脸红道:“我有一些不习惯。”
君临微笑着说:“没关系,慢慢就习惯了。”
他忽然走上两步,很自然的来执她的手,说:“阿娆,父君和母后想要见你,我带你去见他们。”
阿娆没有防备的被他拉住,几乎是本能的一缩手,随即反应过来他的话,又是本能的一愣,呆呆道:“你父君?”
君临淡淡一笑:“父君就是父君,没有你和我,阿娆,以后我们是一家人,我的父君也是你的父君,我的母后也是你的母后。”
阿娆看着君临,见他淡淡又温柔的笑着,把她和他的婚事说成很自然而然的事情,她看着他的笑容,忽然问道:“殿下,天族和神族一直互不相干,为什么天君会和神族联姻?”
这个问题有一些唐突和突然,但君临还是淡淡微笑,道:“没有为什么,阿娆,这是天定的事情。”
他笑望着阿娆,忽然道:“你不愿意么?”
阿娆想不到他会忽然这样问,这是她自己也没有认真思考过的问题,一时不知道怎么答复,只茫然的摇了摇头。
君临倒也不在意她这个摇头代表了什么,仿佛无论她愿不愿意,这是个不会改变的事实,他其实不需要问这一句,她也根本毋需回答。
君临微微笑着,忽然道:“阿娆,不必叫我殿下,你可以叫我临,或者阿临。”
他语声温和,温柔的笑凝着她,神情是那样的从容与优雅,这世间似乎再也不会有一个男子比他更出众,阿娆觉得自己心底似乎默默接受了君临,也不再对两个人的相处感到难堪和窘迫,她点点头,微笑着道:“好。”
“阿临,我想先去看看我母后。”阿娆征求的看着君临。她想起了母后的病,她知道天族与神族虽定下婚事,但这几百年来几乎没有任何往来,这次阿临却突然来到,想来她必定要跟他走这一趟,而且他已经见过父王,告知父王来意,想来父王也是默许了君临带她走。但跟他走之前,她一定要去看看母后,她还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被关起来的这些时候,母后好不好。
君临点点头,道:“好。”又问:“要我陪你去吗?”语气已经自然随意得仿佛他们是多年形影不离的伴侣。
阿娆道:“不用了,你就在这里等我吧,如果母后没什么事,我很快就回来了。”
君临点点头道好,阿娆吩咐芍药招呼他,便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