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无极》陌上花开缓归

4、九巍山

　　这一夜又是一个月圆之夜，阿娆站在窗边，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只有一个，无论在哪里，无论是神是人是妖，它都是这样一视同仁的普照，光辉惠及天地间每一寸角落，每一种生灵。他是一个看故事和听故事的老人，从远古的时候，默默的行走在时光里，从不说话，却用他清冷的眼睛和温柔的胸怀，俯视和铭记了天地间一切生灵的一切故事。

　　阿娆闭上眼睛默默的感受着月光的温柔，这一刻天地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静谧而美好，风从树梢吹来，轻抚着她脸庞，她将山洞外阿宁留下的那个铜铃解下来，挂在窗边，听着铜铃叮叮铃铃的轻响，她觉得似乎没有那么寂寞了，但心口下的地方，还是痒痒的，痒得难受。

　　她想家，想母亲，大哥，二哥，父王，想阿无，想紫阳峰连绵的火焰木......想九巍山的一切。

　　她盯着天空触不可及的月亮思索，这已经是她离开家看到的第多少个满月了呢，三十？三十一？她在心里掰着指头算。从前觉得日子过的飞快，她记事以来，在九巍山，日子以百年计的过去，她身边有疼她的母后，哥哥，父王，三百多年，似乎眨眼就过了，想不到人间的日子却是这样难捱，不过数年，却漫长得仿佛捱不下去。

　　还有五个月，还有漫长的五个月，她才可以完成和母后的三年之约，回到九巍，回到王庭。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母后那样疼她，从来都舍不得让她独自去到任何地方，这一次怎么会狠下心让她一个人离开九巍，还命她三年之内不准回还王庭。

　　她依然困惑不解的思索这个问题，忽然天空中远远传来一声熟悉的鸟鸣，她疑惑的抬头，见一只大鸟正直直朝她所立的窗口飞掠而下，她惊喜的冲他大叫：“毕方！”

　　大鸟在窗外停下，傲慢的看了她一眼，忽然一转身，背对着她煽动着巨大翅膀，意思是让她坐上去。

　　阿娆大喜，毕方是大哥的坐骑，大哥一向对母后尊敬有加，极少违逆母后意愿，此次派了毕方来接她，定然是有母后的授意在里头。

　　想到就可以回到九巍，阿娆大是高兴，就要爬上毕方的鸟背，却转念一想，当年母后赶她下山的时候很是决绝，明令她此番入世历练若不满三年，绝不许返回王庭。她心头忽然莫名一跳，母后向来亦是个说一是一的人，她历练还不满三年，此时怎么会突然改了主意，召她回去？

　　她拍拍毕方漂亮的羽毛问道：“毕方，父王，母后，哥哥们都还好吧。”

　　毕方跟随大哥多年，早学得大哥沉稳冷静的性子，此时对她的话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掉过头来淡淡看她一眼，又拍了拍两扇巨翅，催她上去。

　　她不知为何，心里莫名觉得一阵不安，也顾不得多想，急忙翻身爬上鸟背，抱住毕方柔软的脖子，道：“走吧。”

　　毕方一声长鸣，猛然直飞而上，刚刚飞入空中，阿娆却忽然想起还挂在窗上的铜铃，急切的拍着毕方喊：“等等，毕方，回去，我忘了东西在刚才的客栈里了。”

　　毕方却没有搭理她，仿佛他现在首要要完成的任务，是尽早的把她带回王庭。

　　阿娆心念着铜铃，再一次大喊起来：“毕方，停下！”这一次她同时狠狠搂住了毕方的脖子，搂的十分的紧，让他没办法继续飞，待毕方不满意的扭头来瞪她，她又示弱的一笑，道：“好毕方，你带我回去，那个东西对我很重要，我一定要回去拿。”

　　她也不晓得那铃铛哪里对她重要了，只是这样随口一说，但毕方鸟迫于无奈载她回去，她从窗上取下那铜铃，却情不自禁的微微一笑，心满意足的将铜铃系回腰间，仿佛那真的是对她很重要的一样东西一样。

　　樟华峰一点都没有变，远远的就看见满山繁茂的香樟，阿娆从毕方的背上跳下来，飞快的跑到母后所居的寝宫章华宫。

　　王后正在殿中教宫女习医术，看到她愣了一下，不知是惊是喜，情不自禁的喊了声：“阿娆。”很快却沉下脸来，冷漠到：“你怎么回来了！”

　　阿娆愣在殿内：“不是母后授意让阿娆回来的么？”她很快明白过来是大哥私自的行为，不明白大哥为什么会忽然叫毕方带她回来，有一些疑惑，但见到母后的开心驱散了她心中这一点疑惑，她笑着朝母后奔去，“母后，阿娆好想你。”

　　“站住！”王后却忽然厉喝：“你给我跪下！”

　　母后从不曾这般对她假以辞色，阿娆一时愣在当地，但见母后严肃神情，还是情不自禁的跪了下去。她想要说大哥派毕方接她回来的事，但转念一想，大哥难得违逆母后，私底下叫她回来，或许是有什么事情。便将这件事隐了下去，只抬起头颇委屈的道：“母后，阿娆知错了，但是阿娆真的好想念母后，想念父王和哥哥，阿娆这两年多在外面已经学到很多东西了，修为也长了不少，母后就让阿娆留下来吧。”

　　王后听得一阵心痛，却狠心不理她，而是朝殿内一个侍婢严厉道：“去传大殿下来。”

　　扶苏却已经走了进来，他的声音温温润润的在殿内响起：“母后息怒，是儿子自作主张，接阿娆回来的，请母后不要怪她。”他来到王后面前，在阿娆身边跪下，道：“儿子实在不忍心妹妹一个人流落在外，更不忍母后和妹妹骨肉分离，才会如此做，请母后原谅。”

　　王后刚才听到毕方的鸣声，早已经想到是这样，她未必不晓得眼前大儿子的心思，却还是冷着脸喝道：“你如今也不听话了是不是！”

　　眼睛在扶苏和阿娆身上一一扫过，道：“你们都不听我这个做娘的话了是不是！”她手上正执着一枝供为宫女们讲解用的桑树枝的枝条，一时痛心便举手狠狠朝扶苏打下，扶苏没有躲避，更不愿意用灵力去对抗母亲，桑树枝在他清俊的脸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

　　王后看了更是心痛，觉得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脚步虚晃了一下，手不由之主的扶住自己额头，显得痛苦难受。

　　一旁的宫女急忙上前扶住了她，连声喊：“娘娘。”

　　扶苏也本能的站了起来，就要上去扶住母亲。王后却挥手制止了她，揉了揉额头，亦挥退了宫女，看向经年不见的女儿，无奈道：“罢了，既然都回来了，好好陪陪母后也好。”

　　母后从来都是高贵庄严又慈爱，阿娆不曾见过她这样虚弱的模样，正在担心，听得母后这样说，立马高兴的笑起来，开心道：“多谢母后。”

　　她爬起来，自然的挽住母后手臂，伸手去探母后额头，关切道：“母后您怎么了，生病了吗？”

　　王后点点头，“嗯，母后生病了，但是不用担心，不过有些头疼，没什么大事，过些日子就好了。”

　　王后朝阿娆温柔的笑笑，神色间又是那个端庄慈爱的母亲，刚才的严厉和疼痛似乎一瞬之间都脱离了她。她打量着阿娆，慈爱的眼睛里似乎有说不尽的疼爱和思念，仿佛面前这个她唯一的女儿，她宠爱的女儿，离开她实在太久，她实在太久没看到她了一样，她看了好久，才终于伸出手替女儿一捋耳边鬓发，柔声道：“瞧你，头发都吹乱了，哪里还有点王姬的样子。”

　　阿娆亲昵的粘着她，撒娇道：“不怕，有母后在，母后最会给阿娆梳各种各样的头了不是吗。”

　　王后宠溺一笑，道：“傻孩子，母后又不能跟你一辈子。”她说着似乎想到什么，看着眼前女儿撒娇微笑的模样，一时只觉心中感概万千，眼中似乎充满着留念，却只温柔的点点女儿的额头，道：“你总是要嫁人的，难道以后你嫁人了，母后还要跟过去，天天给你梳头不成。”

　　阿娆道：“不要，阿娆才不要那么早嫁，阿娆要陪着父王母后，在父王母后跟前尽孝。”

　　王后笑着摇摇头：“尽说胡话！”

　　扶苏静静的站在一边，并没有觉得自己受到冷落，他看着母后因为妹妹的回来露出开心的笑颜，看到妹妹一如既往的粘着母亲撒娇，只觉得这画面温馨美好，让他想想尽办法去维护。

　　王后朝扶苏看来，柔声道：“和阿娆一起，留在这里陪母后用晚膳吧。”

　　扶苏微笑道：“好。”

　　宫女奉了饭菜上来，王后奉行简朴，饭菜并不丰盛，只是几道九巍山寻常的山珍，她夹起一块山菇放到阿娆的碗里，温柔道：“母后素来清淡惯了，也不知道你突然回来，没有准备，你将就些，等明天母后再叫人做你喜欢吃的给你。”

　　阿娆却心满意足的吃掉碗里的山菇，仿佛那真是天底下最最好吃的东西了，她感概万千的说：“真的好久没有吃到九巍山的味道了。”

　　王后微笑的看着她，又夹起一片嫩笋在她碗里，微笑道：“那这个你也尝尝。”

　　扶苏微笑的看着母亲和妹妹，慢慢的吃着。

　　忽然间听到外面扑通一声，像是谁摔了一跤，一时几人都扭头看向殿外，王后出声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