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沈夕枫

7、幻真 沈门熬不过

　　沈门熬不过半年的消息散布出来，就是在客栈里的小厮都知道沈门快要跨了，八大阁主走了七七八八，沈门赖以支撑的顶梁柱没有了；而沈渊则是没有多大的动静，依旧做着她还是单纯少女时候的事情，学琴、弹琴，日子过得安静。
　　于是，传言也变成了真实，几乎每个人都相信了，沈门继续这样下去，绝对撑不到半年。被离晴宫吞没，是迟早的事。
　　然，在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消息后的第十天，百无知遭到追杀。
　　百无知好游，四处飘荡，有人发现，他打尖的那家旅店包括店主全部的人都被杀，百无知下落不明。
　　是沈门的人做的，一个人说的，不知道是谁说的，可是不管这个人是谁，身份在江湖上是否重要，消息出来还是有人相信。草要动之时，即使风的力量很小，还是能够吹得动。
　　离晴宫在扩张自己的势力，目标对准中原武林的门派，常常是出奇不备的袭击，很多人因此而变做惊弓之鸟，因为这个关乎到生存，即使再怎么正义，那些嘴上挂着产建除恶的人士也不免心慌。镇定是表相，谁知道他们究竟是不是害怕。
　　和自己地位身份武功相仿的人死了以后，任谁都是会恐惧的，恐惧会传染，像一场瘟疫传遍了江湖，在刀光剑影中，看多了死亡，懦弱也是一同滋生的。
　　沈门自沈如澜在二十年前击败了临枫阁成为武林盟主之后，沈如澜以往在处事手段上毫不留情，沈门也因此而得罪了不少人，那一次，有好事者呼声，许多的江湖门派也纷纷响应，希望可以重新召开一次武林大会，选举出新的武林盟主，带领着大家度过这一次的难关。
　　沈门能够胜任也好，但也有取而代之的目的。
　　二十年前，唯一与沈门相争盟主之位的是临枫阁，然，最有希望出任盟主的临枫阁少主慕容修却在最后一场比试中败给了沈如澜，后来羞愤自杀，二十年后，慕容修的弟弟慕容萧是江湖新秀中的佼佼者，才智武功不输与当年的慕容修，慕容老阁主的希望总算在丧失了一个儿子后不再落空；回望沈门，沈如澜的继任者沈渊只是个女孩，双腿又有残疾。根本无望。
　　武林大会如果再次召开，慕容萧势必赢定了，临枫阁也好一雪当年的耻辱；而这一次，百无知的事情，无疑在声誉上给沈门造成了一个极大的影响。
　　沈门剩余的长老阁主聚集于沈门议事厅，要求沈渊出来给一个说法。因为这一次提到的是沈渊，而不是整个沈门。
　　如果百无知的死真的和沈渊有关或是扯不掉和沈门的关系，关键时刻他们就推沈渊出来，不必拉上整个沈门来赔罪。顶多只是牺牲了个少女，而这个女孩，恰好在她父亲死后一个月内，沈门再次易主，这个在江湖上是很常见的。
　　沈门标榜江湖正义门第一派，是所有武林同道的表率，如今却因为一个谣言来追杀江湖同道，岂非搬起石头自己砸自己的脚，引起武林共同的讨伐？失信失义，是习武之人最忌讳的两件事，沈门如此作为，以后怎可在江湖上继续立足？
　　“早说过，为什么要交给这个丫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时候撑什么面子，直接不要答应她就行。”曹非是和凌清影一起留下来的长老，是最撑不住气的一个，一进大厅就到处嚷嚷。
　　凌清影跟在他后面进门，默不作声，揽着胡须，一脸的若有所思，而李静训在那一头也不说话，一身灰衣，安静地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
　　“现在很多人都对沈门不满，凌叔，这里你的资历是最老的，等下那丫头来的时候您就直接说。”曹非看着他说，眼里透出的热切是他前所未有的。似乎为了沈门，他可以牺牲一切。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拂了衣袖坐了下来。曹非的话里有话，而他知道那简单的一句话里包含了什么意思。凌清影在心底冷笑，表面却是一脸的平和，他回答他，“有什么话等门主来了以后再说吧，这是关乎到整个门派的。”
　　“可是这……”他还想说些什么，有个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我来了，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室内的人齐齐抬头。
　　楚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大门口，他怀里的少女依旧是裹着一身雪貂大衣，卷缩着，眼神却是清亮的，透着冷冷的寒意，将曹非刚到嘴的话给咽了回去，讪讪走开，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
　　议事厅内，厅外树枝摇晃，婆娑影子投在瓷砖地面上，满地的阴暗，方格砖的地面黑白分明。
　　百年红木椅子，雪白貂皮从椅子一直拖到地上，少女苍白着脸坐在上面，睁着她那一双眼睛，眼神犀利。几人在坐定自己的位置时，凌清影随意抬头看了一眼，然，那一瞬间，那个位置，他仿佛看到了又一个沈如澜。
　　温和的表面，彬彬有礼，却不失锋芒，无形之间在她与旁人之间拉出一个深渊的距离，遥不可望，不可及，是真的冰冰有礼。
　　凌清影咳嗽了几声，开口，“小姐，外面的风声……”
　　他说话的时候，沈渊耳侧的头发被风吹落，发鬓青丝垂下，她伸手去撩起，搁到耳后，苍白的手指，指尖是艳若桃的红。
　　沈渊长得像她的母亲，只有眼睛像沈如澜，凌清影已经年过五十，可是看着沈渊那很随意的举动，想说的话却忘了，忘记了他原先想要说的，脑海有句诗踢走了他的意识。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那一年的那一天，沈渊的母亲踏着绣花鞋踩过议事厅的青瓷砖时，那一抹的美丽，也是这样的轻轻一撩发。
　　他的声音突然就断掉了，整个大厅安静得古怪，沈渊探起头来，凌清影才回神，无视那数道关切的目光齐齐聚焦，却无法忽略掉其中一道，那是沈渊的目光，冷冷的。
　　他继续说，用咳嗽掩饰过以后，继续开口，“百无知的死不知道跟小姐有没有关系，外面的谣言在这个时候对沈门很不利。”
　　苏州刺绣精致的衣裳下是白色的丝绸裙子，沈渊敲敲自己的腿，“凌伯伯认为我能够动手么？”
　　“不能。”
　　“既然是谣言，凌伯伯还信？”
　　“……”
　　沈渊扫视大厅，少女清冷的视线在现场的每个人身上停顿片刻，曹非望向凌清影的视线在她抬头之时刻意地回避，正东阁主李静训则是坐于尾端的椅子上默不出声，低头思考着什么。
　　“沈渊做事很有分寸的，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
　　“沈渊接下这个门主之位，就不会自不量力，当是竭尽权力抱住爹留下来的心血。”沈渊说着，“凌伯伯跟着爹十几年一起打下这片事业，渊儿不会不理解。”
　　“你和曹伯伯能够留下来，沈渊自当很感激；可是，安内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攘外？”沈渊说。
　　她的话外之音，厅内的几个人都听得出，外面传言对于沈门相当的不利，这时候如何销毁空穴来风挽回沈门声誉才是当务之急。
　　楚歌站着一旁，说“风声是风声，但是这么多人提出要召开武林大会，表示沈门的声誉还是有一定的影响。”
　　沈渊淡淡说道，“所以武林大会的召开，是免不了的。”
　　武林大会召开，代表着新一届武林盟主的选举，此番行动的后果则是为沈门带来新的威胁——临枫阁势必趁此机会来争夺盟主之位。
　　两大长老沉默了。作为新一辈的佼佼者，临枫阁少主慕容萧不是一个好应付的角色，听说他拜师江湖退隐人物洛飞尘，即当年那单剑挑灭西域雪谷使得整个江湖震动的人物。慕容萧十岁开始拜师学艺，十三岁便学满出师，不靠出身，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十年，成就了今天武林新秀的名声，慕容萧出自临枫阁，是后来才被百无知挖掘出来的消息。
　　光凭着这一点，他们就很知道，他很难对付，比当年的慕容修更难。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要找出百无知。”一直沉默的李静训说话了，这个几乎被人忽略掉的年轻人，在最靠门的那一端轻声开口。
　　然，声音轻并不代表没有分量，他的话激起了浪花，沈渊笑了，笑靥第一次在少女苍白的脸上绽开，在这个议事厅里，沈渊说，“是的，我们一定要找出百无知。”
　　解铃还需系铃人，百无知的消息散布，又恰好失踪得不是时候，他的背后，有着多大的文章没有人知道。百无知只是在江湖上没来踪迹，是不是真的死了，在找到他的尸体之前那都是一个未知。
　　而未知，永远充满了变幻，可以改变任何已定的轨迹。包括真相。
　　沈渊用充满了赞赏的眼光打量着李静训，一身书生装扮，灰衣素袍，头发很整齐地散在脑后，和她一样，那个年轻人有着略显病态的苍白，然，眼睛却是晶亮的。
　　楚歌给她看过他的资料。李静训的头脑很聪明。这从他凭着一己之力在短短一年内从默默无名的小卒升任为沈门东阁主可以看得出。
　　这个书生不简单。
　　“那么准备武林大会的事情，就交给两位长老去办，至于找出百无知，则由静训去做，势必在武林大会召开之时找到他。给江湖一个交代。”
　　李静训领命离开，而青龙长老也交代了沈渊几句天冷要小心身体之类的话后就走开了。筹备武林大会，要拟定与会者名单，然后发请帖，他们会很忙。
　　曹非在离开之前，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往着凌清影那个方向飘去，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青龙长老致使至终都没说什么，于是，他也只好和他一同离开。
　　越是喧哗，就越是空无一物。沈渊知道，把事情交给不会喧哗的李静训去做也好比交给曹非和凌清影，曹非太喧哗，只能逞匹夫之勇；而凌清影则太过的老练。他们都不会把真心展现给你看，而李静训不会，至少目前不会，她看得出，在叛变到来之前那个灰衣的书生对你是衷心的。
　　毕竟她重用他，让他的才华可以放出光彩。
　　沈渊不敢保证其它的两个人。
　　议事厅人走光了，安静了下来，风声淡淡的，依旧摇晃着外面的梅花树，楚歌踏上台阶，弯下身子，准备抱沈渊回去。
　　临近午时，她要赶着去用膳，早上临时改了学琴的时间，和苏先生约了未时三刻在后院的亭子里，学完琴以后还要去接待临枫阁来的人。她身体不好，楚歌怕她累着。
　　沈渊却没有动，没有一如既往伸出手抱着他的脖子。她不习惯坐木制的轮椅，觉得那个太冷太僵硬，她习惯楚歌抱着她，他身体的温度能够带给她暂时的温暖；而他曾经也说过，愿意做她的腿，到她任何想要到的地方。
　　因为沈渊没有动，他的动作迟缓了，贴近着她的脸，嗅着沈渊身上独特的香味，桃花香的脂粉，好像是的。
　　沈渊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楚歌，你太让我失望了。”
　　年轻男子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愣住了，喜欢的女孩子对自己说出“你太让我失望了”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什么，他不明白，在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之时他没有反应过来。
　　“你去找过百无知了？”沈渊说。
　　楚歌缓下了紧绷的肌肉，点点头。
　　“我你不必要替我澄清什么，那样只会越抹越黑。”
　　“擅自离开沈门，等下去刑房受杖四十。”
　　“是的。”楚歌回应着她。
　　“等结束了，回来带我去苏先生那里，我已经有五天没有看到他了。”沈渊在他的背后说。
　　偌大的议事厅里，只留下沈渊一个人。关上门时，光束在少女苍白的脸上终结，光明在她的脸上扫去面无表情时，迎来了黑暗。
　　她在接受这黑暗的那一刻，想起了父亲最后说的一句话，夜入苍穹苏幕遮。她记得，小时候，似曾听到过这句话,还有似曾相似的一首诗。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那是范希文的《苏慕遮》，她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听一个女人唱过，还有瑶琴的伴奏，那音色很熟悉，是六年来耳畔不曾断绝过的，伴着她每个无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