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沈夕枫

5、苏离

　　沈渊说的苏先生是沈府的琴师。那一年沈渊刚刚接手沈门的时候，他已经在沈府弹了十六年的琴，从沈渊出生的前一年开始，一直弹到她十六岁，接管了沈门这个门派。
　　记得他是由雅韵居推荐来的，十六年前的雅韵居是苏州城里最好的琴行，那里的师父是全城最好的琴师。但是现在被另一家琴店收走了，苏离是哪里人无从查起。
　　约二十岁的年轻男子，弹得一手的好琴，指下生花，缠绵弦间，也因此仰慕者多，府内的丫鬟多半都是喜欢他的，都跟着叫他苏先生。在沈府这座阳刚之气盛行，习武之人大多生长的粗犷，很少有像他一般清秀。
　　可是这么些年来，没有听说过苏离接受过什么人的情谊，依旧清风朗骨，弹着他的琴，白衣潇洒。年少的青涩长成如今的成熟韵味。
　　只是眉间，一直有一抹皱痕，抹不去。府内的丫鬟也等不起，少女的青春是会消逝的，不像男子越活越有气韵。
　　白衣的琴师，带着少女们的梦，成为不是现实中的人，因为那可望而不可及。
　　梦中相会就好，有些东西不必成为现实，荆布粗衣是现实，她们没有多于的时间来吟风颂月。有人说，苏先生是有喜欢的人的。这下子一来，更加少人会去接近他了，只留在心底偷偷地想念。
　　说是这么说，却也从来没有见到过真人，而苏离，在沈府一待就是十六年。
　　俊朗的青年长到了中年，依旧是独身一人，多了成熟的气质，十六年来，沈府发生了不少的事，而沈渊在这些纠纷中成长，除了她的父亲，沈府的琴师也算是看着沈渊从婴孩长成了窈窕少女。
　　面容清瘦，身形削长，岁月增染了他的气质，却并未在他的身上添上老去的痕迹，从背面上看，他还是如十六年前刚来的时候那样子，依旧是一名白衣飘飘的俊朗琴师。
　　修长的手指在琴面上一划而过，溢出一串流畅的音符，他单手抚琴，手指在琴面上滑动，眼睛却是看着庭外的竹林，长久地发呆。
　　曲子是无形而生的，不成曲调的曲，看似美妙动听，其实是乱作人心。
　　离渊之上雪歌飞。那时候，他的视线在枯黄的竹叶中间，脑中想的却是这一句。
　　狻猊鼎袅袅白烟。
　　“苏先生。”有人在背后叫。琴声停了下来，楚歌抱着沈渊进亭子，把她放在石凳上，沈渊抬头，看着苏离的眼睛说，“苏先生，我来晚了。”
　　每日清晨鸡鸣，辰时之后，是沈渊的学琴时间，今天她迟到了整整两个时辰。以前她从来都不会迟到的，偶然间患了风寒也是仍然学琴。
　　是最近，沈门的事情太多，少女的脸色较前些日子又苍白了不少。
　　苏离点点头，“小姐迟到是情有可原。沈门主昨日才过世，按照礼俗，小姐这几日应是为门主守灵。”说罢，他抱起琴，“这些日子停课，小姐在处理完了府内的大小事务之后，还要不要学琴，到时候再通知沈某。”
　　沈渊在他抱着琴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伸出手，白色长袖延伸到地上，成为一道白色的阻碍，琴师止步，淡淡说，“楚歌，亭子不比屋子，风大，小姐的身体受不起寒冷，你最好快点带她回屋……”
　　“不要。”少女打断了他的话，“我要学琴。”轻轻的语气，却是带着无法形容的固执，楚歌也是一脸的无奈，他站在沈渊身后，看着苏离，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显然他也已经劝过她了，只是执拗不过沈渊而已。
　　风扫过竹林，带起沙沙响声，白衣琴师叹了口气，没有绕过那白色的屏障。他把怀里的琴重新放在了石桌上。
　　那把琴，唤作离曲，是他弹了十六年的一把瑶琴。
　　青烟袅袅，模糊了他的脸，沈渊的脸也在这其中模糊掉，剩下一个影子，朦胧中有着惊人的美丽。
　　苏离，这个沈府的琴师，从来都是心软的，有人说过他很善良，善良到不会拒绝任何人的要求。尤其是在对着沈渊的时候，他更加地无能为力。
　　有时候，善良也是一种软弱。苏离在具备这种善良的同时也具备了这种软弱，而这软弱，恰恰成为了他最致命的弱点，在他的生命里划上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