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沈夕枫

4、沈门 门主之争

　　那年的那一天是冬至，沈渊最怕的一天，阳光照得人的影子最斜的那一天，也是黑夜最长的那一天。一年中，她最怕那一天，因为是冬至，进九天，之后是冬天最寒冷的一段日子，她畏寒，必须裹着很厚很厚的衣服，双脚没有知觉无法动弹。
　　那时候的她，是一个真正的废人。不会走路的废人，除了发抖一无是处。
　　她由楚歌抱着出现在沈门的议事厅里。
　　沈门的四大护法八大阁主，一个门派里所有的核心人物都到场，齐齐看着那个青衣男子怀里抱着的女孩，满脸的差异。
　　他们原本是在商议着如何推举出新一任的门主来掌管，群龙无首的门派容易受到威胁，尤其是像沈门这样一个大门派，所以在沈如澜死后，找个新的掌门人出来是当务之急，甚至比埋掉沈如澜还要着急。
　　楚歌抱着她进来的时候，这些核心人物们正吵着不可开交，因为有一半的人认为自己有能力担任门主之职，另外一半的人认为自己既然是阁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在沈门待了这么久，资历也可以把他推上这门主之位。没人关心，隔着几间的大厅上，前任门主沈如澜的灵柩还在。
　　灵位前的蜡烛跟着刮进堂内的风一阵乱舞，还有纸钱的灰烬，像是投火的飞蛾，灰飞烟灭后落下满地的凄凉。
　　沈渊在楚歌的怀里，苍白着脸，十六岁的女孩儿用着过分的冷静看着面前这些不知道长她几岁的人吵得面红耳赤，差点就开打。这些都是平常对她极好叔叔伯伯，他们是对着她父亲极为尊敬的下属，却在沈如澜死后的第二天撕破了脸皮。
　　“叔叔伯伯们这么吵，也不怕我爹走得不安生。”冷冷的一句话从少女的口中吐出，瞬时将全场的喧哗堵住。
　　吵闹在一瞬间被一把抽离，呼吸在这个时候也变得沉重。
　　挤成一堆的人散开了，有人找了个位子坐下，有人甩甩袖子没掩饰掉脸上的愤慨，沈渊出现的震撼，是一个过去式，跟着沈如澜的死一下子没了重量，在他们的眼里，她就只是一个小女孩，还是个没有办法走路的残废之人。
　　这里最年长的人是沈门的青龙长老，凌清影，他在沈门待了将近二十年，是门主的得力助手。楚歌将她放到上座的椅子上后，他说，“天这么寒，小渊怎么也出来了。门主的后事交给叔叔伯伯们就行了。”
　　见着沈渊没说话，他又说，“楚歌你也真是的，小姐行动不方便你还抱她出来，要是冻着小姐再染回一身的病，我可不饶你！”语气有几分的怒火，果真是一个老者关心小辈那样子。
　　其他几人分别跟着合声，安慰沈渊的同时也让她回去休息，不要让他们这些长辈担心。
　　沈门的大小姐腿有残疾，冬天又畏寒，这不仅是整个沈门上下都知道的事情，也是整个江湖都了解的事实。她点点头，表示接受前辈们的好意，然后朝着楚歌看了一眼。
　　青衣的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她，议事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沈渊撕开信封拉动火漆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息，因为他们所期待的东西在女孩的手里。那份信件的重要性大过一切，他们生怕听错了一个字。
　　“沈门在我死后，由沈渊继任，成为新一任的门主。”她念着那封信上的唯一一行字，话落时安静的大厅又回到了她进来时候那样，吵得让她皱了眉头。
　　怎么可以这样。一半以上的人是这么说的。
　　太过分了。她听到很多的人都这么说。她和楚歌对望了一眼，青衣男子那漆黑的双眼中有着淡淡的忧虑。
　　显然，这封信激起了不满，尤其在这群自命不凡的人里面，更像是一块搅乱了安静的大石块。
　　吵得不可开交时，年纪最大的凌清影出来说话，“既然这是门主的意思，我们也不得违抗，拥护新门主，团结一致才是我们的重任，这样子吵吵闹闹的像是什么话！”他说话的时候，灰白的长须颤动着，一向沉稳的青龙长老面红耳赤，大声地喝斥。他是现场最有威望的人，他一开口，没人敢继续喧哗。
　　那么之前的混乱呢？是肆意纵容？沈渊暗自冷笑，眼睛却是半分笑意也没有，直视着那个帮她稳定下局面的老人。念那份信之前，凌清影是整个沈门最有资格当上门主的人，也是众望所归。她知道的。很多人在争位置时，对他还是敬重的。
　　她不知道有着老人在想什么，在她看到他首先弯下腰身拜见门主之时，他的头埋了下去，她只看得到老人的灰白胡须在飘动。那表示什么？是表示对她忠诚的一种仪式，一如沈如澜在世的时候，他所作的那样。
　　“凌清影愿意追随新任门主，竭尽全力一生为沈门！”他的声音震响了整个大厅，在沈渊的耳边嗡嗡作响。
　　剩下的人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刚刚叫得最响的淳于鸣站在门边上，离她最远的那个位置。他是和凌清影一同跟着沈如澜开创这沈氏一派的人，资历不差他，不过人脉方面差了他很多。
　　沈渊看到他笑，细长眼睛里的笑意深不可测，然后一个转身，消失不见。她收回视线的时候，听到凌清影苍老的声音，“……你们反对新门主，就是反对我……”
　　其余的人没有发表意见，只能够听得到那道声音，苍老着，不失威严。她转了头，不去看那些令他讨厌的面孔，对着楚歌年轻的脸庞点点头。
　　楚歌长得比他们好看多了。她想。
　　第二天，四大长老走了一半，理由是年老希望能够安享晚年，八大阁主只剩下一人，走的七人说，希望回家种田。可是，后来传出的消息是，那些人相继在其他门派中升任重要职务，地位在沈门的时候要高很多。淳于鸣更是在御风堂当上了副堂主，属第二把交椅。
　　想想也是，沈门出来的人都是人才。谁会愿意在一个黄毛女孩手下做事？
　　沈门的掌管者大换血，从四大长老八大阁主，变做了两大长老两大阁主，两大长老是原来的青龙长老凌清影和白虎长老曹非，沈渊身边的楚歌升任为阁主，和原来的正东门阁主李静训一起，分摊各项事务。
　　即使我是残疾的，也不会比你们这些人差。十六岁的少女咬着嘴唇，轻轻地说道。在她一次性接到八封请辞书的那天，她说。总有一天会让你们后悔的。
　　“楚歌，抱我出去，给爹办完后事，我还要到苏先生那里去。”沈渊说。由一个普通的少女到可以呼风唤雨的盟主地位的沈渊，她在那一天凌清影高谈阔论之时，惦记着要到学琴师父那里去练琴。楚歌俯下身子，抱起了这个瘦弱的少女，她长衣的裙摆披在地上，拖动着尘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