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沈夕枫

12、私心 “还有，找

　　“还有，找慕容萧回来。”沈渊说。那一天匆忙的会议后，沈渊想起来，临枫阁的少主还在苏州城内，寻找着一个几乎不可能找到的人。
　　青城派有难，向武林各派求助，沈门派出一半的人手援助，至于临枫阁，如不出她所料，其六大高手“枫灵六子”将会全部出手支援，离晴宫的十大高手不是泛泛之辈可以对付的。作为临枫阁的少主，慕容萧即使不上青城山帮上一把，也应该回去帮他父亲坐镇阁内。
　　离晴宫的行动神出鬼没，每个门派都在无意识中加强一些自身的防备，以防其突然袭击。她不将楚歌派往青城山，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人在江湖，永远防不胜防，未雨绸缪却是每个人都应该知道的。
　　不管多么讨厌那个家伙，站在道义的立场上，她还是要知会他一声。知会过后，结果怎样，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人情已过，每个人之间也有着不可缝合的罅隙，人在江湖，防不胜防，这所防备的对象，便是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并非随便说出口的，在圣贤宣扬着仁礼无私的同时，自私却从未消失过。人性根本如此，再怎样崇高化都不可避免，因为这是生存的基本准则。
　　派出去的人回来说，找不到。找遍了所有他可能会去的刺绣坊，只打探到有位公子来过，但是问了几句便走了，没有久留。
　　楚歌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继续找。沈渊却说算了。
　　少女在冰冷的厅上冷笑，“他要回来自然会回来。青城山这么大的事情，我不相信他家的老头子不会联系他。”
　　慕容萧再浪荡不桀，遇上正事不会轻易犯糊涂。能够做昔日武林神话洛飞尘的徒弟，他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人物。他的玩世不恭是表面的，为了掩饰他的精明而做出的假象，否则，不靠身份背景，十年之内，年少的少年便闯出属于他自身的名号，“枫少”慕容萧，不是靠着一张英俊面容行走江湖的。
　　而且，杭城内，那几十年来一直屹立不倒临枫阁，目前当家的主人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这对父子的实力，就像是狐狸。无法确定其下一步是什么动作。
　　沈渊知道，也清楚。她没有见过临枫阁阁主，但是遇见慕容萧的第一眼，他说的那番话，她就知道，慕容萧的潇洒不桀背后，隐藏着更大的力量。
　　沈渊所居“渊阁”，檐下风铃轻晃，阁内轻纱飘动，冬日的阳光浅入，狻猊鼎的龙涎香漫漫，和淡金色的阳光交织在一起，气息恍然，一切犹如迷蒙梦境，寄托着纯真。
　　沈渊坐在琴前，迎面窗扉开，她迎着阳光，整张脸朦胧而又模糊。
　　似在弹琴，又不在弹琴，因这琴声断续，一首曲子支离破碎，少女苍白纤长的十指雅与琴上，无心滑动。
　　沈渊的午后，有风，似宁静。
　　楚歌从侍女手里接过参汤，软靴轻踏，搁置在瑶琴一端后，他悄悄退下。
　　白衣少女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漆黑的大眼睛里印着晴空湛蓝的天，瞳孔没有焦点，白云在眼中和雾气同样茫然。
　　她在想事情，想得出神。近来沈门的事务多，她随时都会出神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人，或者事，无法看穿那些人的笑容，她就用沉思来拆穿那些笑容，一想就会想上半天。
　　然后在思考中，无意识地睡着，昏睡。曾大夫说，她是过于伤神导致的体力不支。应该让她好好地休息。
　　否则，劳神，再加上六年来的腿伤，冬日畏寒。她的身体总有一天会崩溃。
　　沈如澜去世，沈门的重担压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身上，是过于的沉重了。楚歌劝过她，但是她不听。他也没有办法。苏琴师好多天没有出现在沈门了，沈渊只听他的话，如果他出言相劝，沈渊一定会听话。
　　一如小时候，她跌倒后的哭泣，只有苏离的安慰才有用。楚歌看着那个孱弱的背影，心中酸涩。这是否也是一种无言的宣告。宣告着在宣誓之前，他已经被判出局？
　　十岁年少，他在她不能行走的第一天，他就说过，他愿意当作沈渊的双腿，带她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少女泪眼依旧在，注视着少年眉宇间的诚恳，点头。她不知道，在为着她难过的同时，少年曾经为了她的应允而高兴。只因，这一点头，意味着，他和她，将一生不再分开。
　　每日陪伴，伴与晨曦，离与暮落，亲密在拥抱间。可是，这些加起来却始终抵不过苏离的一次出现。瘦弱的背影在袅袅白烟中模糊，像是不存在，又像是遥不可及。
　　他苦笑，沈渊对苏离的眷恋与依赖，他怕是陪伴她一辈子也换不来。
　　只能够像现在这样，默默地陪着她，陪在她身边。但是，如果哪一天她告诉他，我不要你的时候，他该怎么办？
　　他的生命是只为她而存在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该怎么做？没有人告诉过他，他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在想起的这一刹那，如片刻间跌入深渊，黑暗一片，找不到出路。
　　龙涎香中，青衣的男子也迷惑了。他的不确定，如沈渊从苏离的依恋，没有结果。他甩甩头，不想去考虑结果。
　　反正结局在未出现之前，始终是个变数。既然是不定的事实，为什么要去担心？
　　他只要做好眼前的事就可以了。眼前，有个女孩子需要他做她的双腿，带她到她想去的地方。
　　那个女孩子，坐在风铃下，出着神。湛蓝晴空，青丝缠绕白色衣衫，伊人静坐。那是他要守护的世界，他的全部。
　　琴声断了又续，再重复，像是织布房内停停顿顿的机杼声音，她那样子坐了不只两个时辰了。楚歌看了心疼，开口道，“小姐，琴乱了，我去请苏先生过来。”
　　沈渊坐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似乎没有听到一般。
　　楚歌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苏离在哪里，沈渊也知道。可是她却不允许他去找他。她在闹着脾气。楚歌知道。沈渊在和苏离闹脾气。
　　那天在议事厅耍完少女脾气后，他抱着她出来去后花园的亭子找苏离学琴，还没有靠近亭子，他们就听到了琴音，那个时候，沈渊还从他的怀里抬起头，认真地对他说，“楚歌，你不用听他们的。沈门我说了算。”
　　她不让楚歌听那几个长老的话去刺杀离晴宫的主人。那样不仅卑鄙而且危险，沈门作为江湖大派，不应该做那样龌龊的事情。
　　楚歌笑笑，手臂收紧，将怀里的女孩抱得更紧了，他说，“我知道。沈门主。”男子年轻的脸庞上露出轻快的笑，他很开心。楚歌很少有笑容的，可是这一次他却笑得无比开心，少年的俊朗在他的笑容里完全展现。
　　沈渊关心他，他当然开心；少女不放心，再一次重复说，“你不许去啊，要是偷偷去，我不会像上一次你偷溜出沈门那样才罚你四十杖了。”
　　她知道他为了沈门什么事情都会去冒险，看到少年嘴角不停地往上翘，笑意崭露无疑，她问，“你笑什么啊，倒是答应我啊！”
　　“是，沈门主。”楚歌抱着她，装着唯唯诺诺，笑却没有停止过。他抱着她走近那亭子，笑渐渐地停歇，在脚步停驻在亭外之时彻底消失。
　　因为沈渊不开心了，她的视线在看到亭子内那个白色背影的时候就凌厉了起来，完全不像刚才跟他说话时那样的柔和和孩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