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头娱人坊西头跑马场》一六九

12、行行复行行(二) 看风景的人

　　第六章行行复行行 （二）

　　没有想到“海霸王”这么热闹了，大堂就像大会堂，其实还根本没有开业呢！稍一想就明白了：官府扫黄把客人都扫进这儿来了。我扫视了一下，发现几乎全是熟人，女的无一不是我的学生，个个笑脸如花，都喊我作“老大”；男的一半是烟屎陈和苏挺的手下兄弟，他们称呼我“老鬼”；余下的就是烟屎兄的客户了，南湾市的大小老板们和各界无聊人士；人人闲得蛋疼，哪里有热闹他们就往哪里赶。年轻的女士一式阿拉伯的舞装，自从亚康弄出了那个“阿拉伯之夜”，这种装扮就在娱乐场所风行起来，即使是普通的酒家，女侍要是不坦露一块肚皮，都不待人见了。我们学校名声越来越响，演艺学校的女郎成了各类夜场的标配；没有我们的人才，那儿决不是上档次的场所。海霸王在建的时候，烟屎陈就跟我说好，一定要给他准备好足够的人手。老烟屎需要的人才是多样化的。他搞“渔家乐园”的时候我们就开始合作了。游客们进得“乐园”，定要先乐一乐，助助兴，然后入了赌场，一番钱进钱出大起大落，还嫌不够刺激的，要另给他刺激，让他乐个透；刺激够了，还要有“休闲”；在这里什么服务都要有。“乐园”时期，这些活动都在地下室里搞，要避某些人的耳目。现在被招商入驻景区，可以明火执仗了，官府肯定闭眼睛，因为一旦管起来，“商”要跑，客也要跑，招商引资就成了空话，景区也就成空区了。我们学校近期接的此类业务太多了，大礼堂又没有建好，我干脆把培训场所都搬到海霸王这儿来了。

　　我到楼上找烟屎兄。二楼以上还没有完全装修好，那里有一间临时办公室，我推门进去，发现戴湘在那儿，他的玛丽也在，满桌子都是票据，苏挺和烟屎陈在跟他们对账。我想起来，海霸王酒店是承包给戴湘的工程队建的。我心里大不爽，跟他们敷衍了几句，立即退了出来。没有想到苏挺也出来了，喂喂地喊我，说刚刚听烟屎讲的，你是不是得罪肥佬昌了？他说肥佬昌这两天很窝火，你的人把阿SIR也喷倒了，是不是有这回事？我说他妈的，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他还窝个鸟火！
　　不过心里头着实有点不安，在大厅里转了两圈，我想怎么茹芸也没见到？问了一个小弟，他笑起来了，指了指另一头的包间。那儿有一间闹腾得最厉害，茹芸果然在里面，她不知怎么给人弄到中央那张高高的圆台上，周围一圈看客仰望着她。茹芸倒不怎么害躁，似娇似嗔，两手紧紧地捂着短裙。一位绅士叫：“老师，来一个金鸡独立！”另一位说：“对对对，茹老师是跳舞的，给我们来一曲！”茹芸“唔唔”地摇头。立即就有人用一根什么棒子，贴着桌面横扫过去，茹芸一下跳起来，众看客哄然笑起，说老师好棒，再来一个！棒子又一下扫过去，茹再次雀跃起来。每个绅士旁边都有一个女伴，当然也是我们学校的，一个个也都乐开了花。这个包间被叫做“票房”，其实是“镖房”，玩射镖游戏的。一位女郎立在高台上，做一个美妙的造型，以她身体的某部位作为鹄的，作一张靶图，狎客们向之射镖，中的者得奖。有时女郎也头顶或胸吊一篮筐，狎客们以球投篮，命中率高者为胜。狎客们玩得多了，什么没见过，口味越来越野，可能茹老师一身黑色职业装，黑框眼镜，满满的“office风情”，反而逗起他们的兴趣来了。茹芸一跳再跳，很快出一身汗，她出口讨饶，客人更欢了，有一个喊：老师不给力哟！该合着拍子来，我们不要青蛙跳！他伸手去拖茹芸的脚，茹芸一抬腿，众人喊好哇!男的女的都去瞄她的裙底。那位还要拼命拖她的脚，把她的高跟鞋也扯下来了。茹芸这会儿要哭了，男士们都大张双手，说宝贝乖乖，跳下来，到我这儿来！茹芸当真要跳了，一抬头见到我，脸上一喜，身子随即飞扬起来，越过众人头顶，飘落到我的身上来。

　　我抱着茹芸逃离“票房”。大厅里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也没有，我又抱着她回来，走进了那间“钓鱼台”，把她放了下来。这一间比较安静一些，客人也像“票房”里一样围作一圈，在凝神“钓鱼”。中央当然是一个水池，十余尺见宽，泉流有声，水中有鱼八尾，全是赤白的美人鱼，自是本校出产，一尾尾曼妙多姿，客人要钓走她们可不是很容易的事情。茹芸把另一只鞋也脱下来，在地上狠狠地敲了一下。这时有人转头过来看了一下，原来是海鸥！她“咦”了一声，叫车主任！茹老师！我笑着说：“小鸥，快帮帮忙，到“票房”那边去，把茹老师的鞋捡回来。”

　　海鸥走出去，我小声问茹芸：“禹新鹏好像没来？”她十分鄙夷：“他来干什么？白痴一个！”我警告她：“不准这么说话！他是禹主任！以后你出来跑业务，要事先跟他说一声。”茹芸大为意外，推了我一下：“哟？老大，你……你又改变政策啦？”我笑笑：“对对，政策要改变了，你以后要放尊重一点，不要再吓唬他了。”茹芸不满地嘟起小嘴来。我心想茹芸的正治觉悟可不够，她不是小孩子了，即使我没有提醒，她也该知道怎么做了。姓禹的非我族类，他刚进来，当然要先给他下马威，使他立不住脚，见识我们的厉害。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又当了办公室主任，我们就该改拍为拉，拼命吹捧他；如果还是一味打压，把他吓跑了，上面派一个更厉害的进来，那我们怎么办？

　　我跟她讲这个道理，一只手在身上摸烟盒，怎么也摸不到，她笑嘻嘻地，塞了一根到我嘴里来，我说你妈的，原来是一个惯偷！她说老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想谁。我说想谁？她说海鸥！我说去你的，我想你妹！她撇撇嘴：“我妹都给你金屋藏娇了，你还想她干嘛？要想就新的。”我说那我就想你啰！她酸溜溜的：“想我也好哇，你干嘛想她？她长得又不是顶美，又矮，还胖嘟嘟的！”

　　我正想教育她要把心思用到事业上面去，不要闹小孩子气，海鸥回来了，手里拎着那只鞋，喘着气说啊唷啊唷！我说你回来得挺快嘛，没有给他们抱到高台上面去？她又兴奋又得意：“没有没有！他们拿鞋子给我，我抢了就跑。哼，我知道耍的什么把戏！小菁就惨了，给剥了衣服，上去当靶子！”我心想这女孩够机灵，不怯场，是一块好材料。她弯身把鞋递给茹芸，我突然叫喊一声：“海鸥！”她惊慌地抬起头来，我定定的盯着她，她的脸涨红了，眼睛垂下去，说，那……那我看鱼去啦。我说你等等！她全身抖了一下，这时茹芸狠狠地推了我一把，对海鸥说：“没事，海鸥，你去你去，车主任他跟你开玩笑！”她拉着我往外面走，对我咬着耳朵说：“你逼她做什么？我都替你问出来了！”

　　我们走出酒店大门，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问海鸥？茹芸大吹牛皮：“我还不知道？你是老鬼呀！你这两天总叫海鸥跟着我，你看海鸥的时候，两只眼珠子——贼溜贼溜的！我知道你又想搞鬼啦！所以我把海鸥拉一拉，套一套，她就全说了！”我说啧啧！你想歪了，我是叫你要学好，要尊老爱幼，禹主任和海鸥都要尊重！她对我瞪眼睛：“还尊老受幼哩！你就是爱拖人下水，现在又想拖海鸥了是不是？当初我就是这么被你拉到水里面来的，现在想也起不来啦！”我摇头叹气，说要是每个学生都像你这么看，我麻烦可就大啦！她顿住脚步：“你是有麻烦了，老大，海鸥跟我说的：猫儿眼给人抓起来啦!”

　　我赶紧把她拉到车上，心想她妈的，谁都知道猫儿眼被抓，就是老子不知道！这中间大有玄机。我默思良久，茹芸问：“这事很麻烦吗，老大？”我摇摇头。猫儿眼事件可以是大事，可以是小事，也可以是无事，这要看各方的博弈，尤其是上头的意思。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对我隐瞒？海鸥的消息只能是来自林微音，林微音天天又是跑市府。问题看来有些严重。我叹口气，这个事无法可想了，只能听天由命。我问茹芸是怎么钓到海鸥的，她立即喜孜孜的，我大为反感，说算了算了，不要你说了！她说怎么了？怎么了？我刮了她一鼻子：不是你套出她的话，那话是她有意说出来的！
　　现在我看出来了，海鸥这孩子人小鬼大，脑袋瓜比茹芸灵光多了，不可能轻易就被她“套出来”。我向茹蜜打听过，海鸥家里紧巴巴的，读艺校父母都不同意，全是自己借的钱，现在临毕业，她紧张了，想抱一只大腿，所以那天她极力地靠拢我。后来林微音肯定做了她的工作，用留校工作诱惑她，她又一下倒过去了。所以那几天她一见我就慌张。再后来我叫茹芸带她见世面，她隐隐猜出奥秘，这时就要掂量掂量了，事情很明显：如果她要升官谋前途，当然跟着微音好；如果要挣现快大把捞钱，那还是车同轨的大腿更粗壮些。现在她已经做出了选择。跟茹芸说了这些，她大开眼界：啧，啧，啧！我想海鸥倒回来的好，这姑娘看来荤腥不忌，是块做业务的料，比茹芸都好用多了。林微音都大张旗鼓招兵买马，老子也该开始组建自己的小班底了。我详细交待茹芸以后该怎么对待海鸥，她打断我：“算了算了，不要你说了！”我说他妈的，反了你！她幽幽叹息：“我知道怎么做啦，当初你还不就是这么把我搞到手的？”

　　我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他们的那点帐该算完了，我跳下车，想上楼找烟屎陈商谈，毛阿帅竟然给我发了条信息，只有四个字：么宁来校。我心一抖，预感大事不妙，顾不得见烟屎陈了，都交给茹芸去办理，立即驱车赶回学校。

　　么宁在校长办跟阿帅欢畅交谈，阿帅说同轨，你小子还回得挺快的，要不是老婆在这儿，你有这个速度？笑着便离开了。我抹着汗，么宁对我笑吟吟的，拉过身边的一位女孩：“小苑，这是姐夫。”我吓了一大跳，说啊？是二……是么杰的女……女朋友呀？啊，好好好！女孩的样子很害羞，低低地叫一声：“姐夫”，她的面目很清秀，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我心里发酸，说小苑，好好，真漂亮，在哪里读书啊？么宁横我一眼：“小苑还读什么书，她是艺术老师！”我偷偷吞了一下口水。么宁轻轻拍着小苑，好像疼爱得不得了，一边跟我说，他们商总的广告公司招了一批模特，都是新手，想送到演艺学校来培训一段。我说好嘛，我们夫妻合作！么宁推了我一把：“我可不是来跟你谈生意的，是我们的刘总在谈！我是想，你总是那么忙，小苑还没见过姐夫呢，就跟着刘总一起来了。”我心想看什么姐夫，么宁今天来者不善，一定是专程找我谈话的，我说：“到我办公室吧，一起喝杯茶。”

　　出了校长办公室，有几个学员走过来，我对小苑说，小苑，你想不想看戏？我们学校就是小礼堂好玩，天天都排戏。”么宁说对对，小苑最喜欢看表演，我早想带她来了。我叫住其中一个学员：“小周，这是我的小妹妹，你带她到小礼堂去；你也跟茹蜜说一声，叫她帮我带带小妹！”

　　进了我的办公室，么宁的脸色就不一样了，一坐下便问罪:“同轨，你来这学校也有几年了，我从没有进来找过你，但这一次你真把事情搞大了。”我立即转身去拿杯子，拿了杯子又去打水，我想拖延一些时间，看么宁到底会说出什么事情来，她却不说了，目光追随着我，我把一杯水放到她面前，说你说什么呀，老婆，我还没有听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么宁一跺脚：“你还没听说——那就是大事了！”我说老婆你不要吓我了，这里天天都有大事，今天来一个，明天又来一个，来的都是领导，就想要把我挤出去！”么宁说：“嗬嗬，你也知道日子不好过了？你狂啊，尾巴翘得高啊，谁也奈何不了你啊！你在学校乱搞一套，什么事不跟我商量——”我用手敲额头，作痛苦万分状。么宁对我好像又鄙夷，又同情，又恨铁不成钢，我心里暗暗高兴，在么宁面前装弱者，总是能得到一点好处。她居高临下地注视了我半分多钟，扯了我一下：坐下，同轨，你听我讲——

　　我老大不情愿似地坐下来，么宁正色地对待我：同轨，我不是来跟你谈谁谁挤掉你的事情，这次是你自己闯祸了！我好没声气地：“闯祸？我能闯什么祸？不过说我闯祸，那容易得很！现在扫黄，学校能没有一点事？想抓我的辫子，哼，那多得很！”么宁连连地磕桌子：“你还是这个态度？还要吊儿郎当的？还以为谁要坑害你？”她向我凑过头来，“那个叫什么猫的，跟人打架，不是你给她撑腰，她敢冲着肥佬昌来？她还袭警，不是仗着你，还仗着谁来？！事情还闹到网上去了，多少人都捏着一把汗，只有你不知道！”我气呼呼地别过头去，她倒越显得诚恳了：“你不要推三辞四了，那个什么猫什么眼的，还在拘留所里，□□什么事查不出来？她想投案自首，你还叫她逃跑，叫她们几个分头逃蹿，逃得越远越好！那把枪，你是怎么弄到的？这会是多大的事！——你看你看，你做了这么多事，现在什么事情没有，那是有人给你罩着。你还说是别人要陷害你哩！”

　　我有点心虚，但也越来越镇定，这女人不是向我兴师问罪来的，要问罪不用上学校来，也不需要做这么多铺垫，她准是有交易要跟我谈。不过这也是我顶担心的事。跟这婆娘糊里糊涂地混了十几年，我算是摸透了她的脾气，不过还好，我并没有给她摸透，不然的话，早就给他们吞掉了。我知道，现在上面千方地将这件事情遮着掩着，可不是为了我好，而是为了他们的“大局”，但我决定还是继续装孙子：“你什么都知道了，舅舅跟你说的？”她很不客气：“当然是舅舅说的，别人还有哪个知道的？要不是舅舅给你说话，你早死定了！”我十分委屈：“我做什么事情还不是为了学校好？打架、弄枪，我自个又得到什么好处了？别人想弄还弄不来呢？”

　　“好好，你肯说实话了，那就好！”么宁还表扬了一句，她大概认为谈话进入了她的轨道，显得颇为欣慰:“这就是你的一惯作风：乱来！告诉你，同轨，如今的情况变啦！上上下下都在整顿，一切都要走上正轨，你的那一套把戏，玩不下去了！”我冷冷回应：“我玩不下去？那还有谁会玩？你来啊！”么宁大笑起来：

　　“对了，同轨，今天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话，这也是舅舅的意思：你在这里的活要我来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