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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梦里蹄声远(一) 尘与土、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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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蹄声远 (一)
我和郑秀桃同骑在一匹黄骠马上,郑秀桃说原来骑马没什么呀,就跟坐小船一样,嘻!刚才我还好害怕,都不敢骑上来——不过,你可不要跑快了!我直皱眉头,这跑马场尽找来一些驯服的黄骠马,从里面怎么也挑不出一匹像样的来。我拍拍它屁股,它像军人一般听命地踢、踏两步,马上就立定稍息了,气得老子要死。秀桃倒是很高兴,夸它乖乖听话。我大不满,扬鞭叫它奋蹄,它乱撒了一阵蹄子,秀桃惊叫起来:不要不要!噢唷!马儿便停了下来,尾巴横甩双眼翻白,万分不愿的样儿。我大怒,狠狠的几鞭下去,用脚蹬磕它后臀,它嘶声抗议,秀桃吓得转身抱紧我。前面是一段缓坡,我放开缰,它低头俯冲了下去,四肢翻腾,将我和秀桃都抛了起来,秀桃小脸儿煞白,我喝叫:看我的!到了谷底,我陡地一勒缰绳,它一声长啸,高高地扬起前蹄,敲向碧荧荧的晴空。马儿因受到刺激而发怒了,不听缰绳使唤,强起颈项直打旋,非要将我俩掀下背来。我高兴了,原来这是一匹良驹,不过是给庸人们调教坏了。只要它征服不了我,我就完成了对它的征服。马驹颠不下我,人和马便成了一体,原始的野性在它的体内勃发,前面又是一段陡坡,它不待扬鞭自奋蹄,一到了底部,立即昂扬而上,雄赳赳地要奔向一块无垠的草滩。秀桃在我怀里吓傻了,全身微微发颤。到了坡顶了,黄骠儿欢快地嘶叫两声,这儿是山的至高地,人马可与天齐,如同穿行云中,秀桃偷眼向前面望了一下,前面是一块水泽,我双腿一夹,马儿轻蹄泼刺刺,像踏破一块巨型水晶,银花四溅开来。好像不能再前进了,远处水天茫茫,只要一鞭策,南海的波涛就要将我们淹没……
我跟秀桃歪倒在草地上,马儿也停住了,头转过来,长尾轻舞,长鼻子嗅嗅我,又嗅嗅秀桃,秀桃高兴地两只手抱住它的头,又伸手抚摸它的脸,它的嘴。我全身酸麻,想动动腿坐起来都不能。秀桃又拨了几根草儿来逗它,马儿跟她亲昵得不得了。突然马儿开始抽鼻子,我赶紧将秀桃的头按到地上去,秀桃不住地挣扎,马儿打了一个响嚏,秀桃吓了一跳。马儿好像也知道闯了祸,蹬蹬蹬地跑开了。我和秀桃并排躺在草地上,秀桃也叫哎哟好累呀,她用头磕一下我,抱怨说我就是想骑马玩玩儿的,没想到你这么疯,吓死人了!我说那你下次不想玩骑马了?她有点迟疑,说我……还想来。我说对嘛!她用手肘敲敲我:“你今儿……好像有心事?”我叹口气:“我今天非要出来撒把野,不然真要疯掉了!”秀桃不说话了,我不怀好意地觑觑她:“你跟着李总这些天,天天游山玩水,很幸福吧?”她大声抗议,一掌扇了过来,我捏住她的手,说哎哎哎,跟你开个玩笑嘛,心里不由得泛了一阵酸。
秀桃突然夸张地喊:”呀!你看我这身上!”立即坐了起来,不停拍她的衣裙。她一脸绯红,我能感觉出,她的心情神态跟上回我带她上山时完全不同了。她又高抬起双手来,细细地拢她的长发,她的衣襟缩了上去,露出整个雪白的腰身。我一下忍不住,探手在她腹上一下滑了过去,她惊叫一声,脸色也变了,我顺势把头枕到她大腿上。她惊慌地收腿,又用手推我的头,不让我挨着她,我恼怒起来了,就地滚了过去,脑袋一撞,她上身一仰便倒下了,我立即扑了上去,我的脸俯着她的脸,对她邪邪地笑。她很惊慌,拼命地推我的头,嘴里叫:不要!不要!这时我的心头鼓荡起阿Q名言:和尚碰得,我碰不得?!双手圈住她的颈脖,秀桃脑袋乱甩双腿乱蹬,但是毫无效果,突然,她叫喊了一句:“车同轨,李总叫你小心点!”
我好像叫人拿住了命穴,全身的气力一下泄了,身体萎到了一边去。秀桃双手护胸,一脸戒惧地瞪视着我,拳头都捏起来了。她好像一只警觉的小母豹,我要是再扑上去,她非要跟我玩命不可。我也愣愣地瞪着她。我很嫉恨她和李大个子。这次秀桃回来,完全变了一个人了。要在半个月前,她绝对不会这么对待我,最多是半真半假地抵抗而已。这女孩子跟李总□□援出真感情来了。她守护自己和身体,就是守护她的爱情。我越来越觉心虚。李大个也真不是个猥琐的狎客,他是一个谦谦有古风的现代君子;十天前他从海岸线这里带走了郑秀桃,他今天一定也要将秀桃亲自送到这儿来;言而有信,周到从容。他刚才在茶室里又跟我们谈笑宴宴,还是那一派教授的风度。我又观察了一下秀桃,却是迷迷顿顿,情牵魂系的样子,几乎舍不下李教授。当时我心里就暗暗称奇。我心头渐渐茫然,隐隐地觉得受到伤害。秀桃大概看出我色厉内茬,小拳头也松开了,脸上现出鄙夷的神色,轻轻地哼了一声。我把头埋到了草地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似乎又闻到马儿的气息,抬起了头来,马儿正用鼻子蹭着我的腿,我摸摸马儿,说:“桃子,我们该回去了?”她慢慢地起身,脸上若有所思:“你不要这样嘛……何苦呢?”我说好了,现在没事了,我们下山去吧。我牵着马,她跟我并行,温言劝导我:“同轨……我意思是说,你一个男子汉……怎么就想不开了?你不要……你何苦要跟他们争呢?”
我一下站住了,秀桃这话里大有内容,并不全是劝导我克制性情的意思,我问她:“我的事你都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心里也明白,一定是李总告诉她的,这个大个子气度不凡,一定不是小人物,他若知道一些南湾的市情,也不算一件奇怪的事情。秀桃不直接回我的话,她一脸诚恳:“你一个那么有能力的人,在哪儿打不下一片天地,何必死守着一个地方?这样……不好。”我追问她:“这些都是李总告诉你的?是李总要你跟我说的话?”秀桃眼看远处,脸上一片忧思:“你要……小心啊!”
我心头震动。李大个子对我的处境了解太清晰了。我心情十分复杂。我对秀桃总有一些非分之想。以我的经验,你侵犯一个女孩子,特别是带着性意味的侵犯,她肯定恼怒;但你在侵犯之后,再向她示好示弱,她又会给你以加倍的性回报。今天秀桃不是这种情形,因为我们之间隔了一个李大个。她也回报给了我善意,但不是性方面的,也许她对我怀有一份感激之情吧,也许她身上潜藏的母性萌发了,她竟然像个大姐姐似的关心我。我苦笑。我领受了她的情,我不能接受她的意。昨天么宁的一席谈话,使我便感觉大势将去。事情很明显:这是梁逋的最后亮剑。他用了最痛快的做法,要我把一切交出来,然后走人;我不能不从,不然的话,麻醉枪要事发,流氓昌也要向我发作,哪一件都能置我于死地。好像我就要走投无路了。所以李大个和秀桃都劝我走为上计。可我哪里会甘心。这是一个争演主角的年代。老子打拼了二十年,好容易挣下了这一块天地,好歹也算是一个台上的,而且眼看着就要登上一个更高的平台,我发誓从此要成为人上之人;现在他们都要我将这一切都交给了他们去,哪有这这么简单的事!昨夜我思索了一晚上,也腹痛了一晚上,想不出任何计策来,但同时我不退让的信念也更加坚定了……这样的心情思绪无法跟秀桃交流,秀桃也有她自己的心事,我们默默地向马厩的方向走。山风渐渐得显得劲厉起来,秀桃的身子微微地抖了一下,我也感到身上凉意越来越重。
可是我的精神却突然高昂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可能是因为这山间风景的感召吧,它使我想起从小在冰天雪地里走过的那么多路。看看秀桃,她的身影越来越给人落寞的意味。我跟她说起我父亲一生的故事,说起我童年少年在马帮里的生活,说我也是在生死之境走过来的一个人。秀桃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随口哦哦地应着。我也不在意,一脚跨上黄骠马,拉她一把说:你也上来吧,桃子!到马厩去还马,马儿满眼都是对我们的依依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