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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行行复行行(一) 看风景的人 ...

  •   第六章行行复行行 (一)

      这些天睡觉都不踏实,夜里多梦。可是奇怪的很,我白日里疲劳焦虑,晚上却多做的好梦。一梦便回到过往的日子。梦中的故乡,说不尽的美好。忽地一觉醒来,不知身在何处,仿佛刚刚历经了一世。渐渐地一身冷汗沁了出来,万千离绪涌上了心头,再也无法入睡了。
      方才,似醒似睡之中,又见到了老父亲,他立在床头,脸上似笑非笑,形容亲切极了,我又惊又喜,向他伸出手,他的脸却又飘忽起来,似隐似现,怎么也够不着;我急了,一声喊叫……终于醒了过来,心里呯呯直跳。
      起身去上班,一颗心还是紧缩着,愣愣地在办公室坐了半天。恍恍惚惚中感觉,父亲在梦中对我似有启示。来了个电话,是烟屎陈的,大声呼叫:一两天就开张了,车仔,你给我准备好哇!我嗯了一声,情绪更加低落了。父亲一生命运多舛。我的家乡是西北的一个半农牧地区,父亲从小在地方的戏班子里长大,练得一身曲艺长才,能演能奏能唱,样样技艺俱精,但最擅的是武生,未及成年,便名扬方圆百余里。一进入新社会,正值大好青春年华,而这也是他厄运的开始。一开头,他还懂得追随新社会潮流,积极参加各种运动,依据领袖的指示调整表演方向表演内容,他作为当时的正能量也风光过相当一阵子,但他还是越来越惊诧于风云之变,越来越力不从心,终于被时代涮了下来。他是个活在戏中的人,除了演艺,别无所能。在“破四旧”中,他几次因绝望而自杀,都没有成功。在当时,自尽也是一种反动,他只好延续自己的生命。几经辗转,他进入一个马帮,奔趱于汉藏两地。他为活命而进入马帮,没想到,他在那里却找到了新的精神天地,生命力重新昂扬起来。那不过是因为,在边境,在蛮荒之地,特别是在非汉地区,精神控制没有那么严酷。他又回到了过去的日子,什么调都可以唱,什么戏,也都可以演,当然,只是少了观众,远处只有风吹沙起云腾狼嗥。父亲初入马帮时,只是一个闲跟帮,近于大队的累赘,但他有台上武生的底子,手脚还算敏捷,种种驾御的技巧,他上得比较快,特别是,他是那时难得识字人,懂几个字就能派得上大用场,他由生而熟,渐渐成了马帮了主心骨,他又一次感觉活得舒畅。这时他已经四十岁了,开始娶妻,生子。北京开了那次会后,社会风气变得宽松了,父亲已有了一点积蓄,他考虑结束半辈的奔波生涯,为了渐长的孩子,他该定居生活了,虽然他仍感觉前途茫茫。那一天,他多喝了两口酒,又骑在那匹大青马引吭高歌,马儿一个趔趄,他一头栽了下来,一条腿摔残了,在他卧床难起的时候,妻子弃他而去了……

      这些天我常想:老父亲可谓生不逢时也,他若如我一般生在如今这时代,可会有所作为?会不会成为台上台下一主角?

      南湾的大流氓刘大昌,是从后湾镇的小渔村混出来的,年轻的时候叫流氓昌,年纪渐大了就叫肥佬昌,几十年来都是南湾江湖的头号大哥,另有一外号又称刘半城。不过近来这些年,可能因为没有赶上那一波房产开发的热潮,渐渐显得有些落寞沉寂。刘大昌有个同乡的得力助手,唤作陈丰。陈丰乃一烟鬼,一口黑牙兼烟臭,故又称作烟屎陈。烟屎陈追随肥佬昌几十年,眼看着他的势力从小到大到称霸一方,紧接着又从高峰跌落,终于心灰意懒,辞别了肥佬昌回故里养老。我的老友苏挺,情形跟他颇为相似。三年前,韩伯当走私集团被官府一举剿灭,韩伯当兄弟俩鎯铛入狱,苏挺是那个集团里的三号人物,幸运逃脱了。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出海。不过,贼船上得容易下来难,恩恩怨怨里闯荡半生,多少情仇未了,手下不能没有一班铁杆兄弟;要养着一班兄弟,就不能不继续干些营生;一有生意,便难免沾惹是非,一沾惹是非,便发现:原来,人仍在江湖。烟屎陈和苏挺走在了一起,在后湾的苍岩弄到几十亩地,开了一家“渔家乐园”另外还办了两家小旅馆。这两项生意都交给兄弟们去打理,叫他们手脚要干净,两位老人不欲问世事了。不过,这是做不到的。苍岩那地方景致不错,游客渐多,不菲的收入撑大了年轻人的胃口,他们理所当然地又弄起了黄赌毒。烟屎陈要阻止也阻止不住,又怕年轻人少不更事,干脆又重新披甲出山了。而苏挺,更是奈不住寂寞,早已经开始策划重新出海了。近些年来,南湾经济疲态尽显,但旅游娱乐业却始终硬挺,于是官府便把目光放到这两个产业上来,对文化产业的宣传和鼓动不遗余力,在旅游业上也有动作,而且鼓励两个产业联姻和一体化,号称大文化产业。苍岩荒凉破败,原来号称南湾的西伯利亚,在这一新政策之下倒成了风水宝地,进入了官府新规划,被辟作旅游景区。烟屎陈和苏挺都大感振奋,“渔家乐园”被官府征收了,他们也不等拿到钱,立即在景区内另置了一块地,飞快地建起一家酒店来。这酒店一建起来,我跟他就有生意好谈了。

      烟屎陈和苏挺的新酒店大号称作“海霸王”,犹带着江洋大盗的气息,座落在那条什么“海滨风情一条街”,我上周去看过,景区的路是修建得不错,“街”还只是一个雏形,八层楼的“海霸王”孤仃仃地立在那儿。我在门口停留了好一会,这里是在半山腰上,可以临风眺海。景区规划很完备,我眼底下的那片滩涂要建成海边浴场,旁边还有一个海上运动中心。再往东就是原来的“渔家乐园”,马上要被改造成一家假日酒店和外商活动中心。这一规划立即又带动了周边的房市行情,有几块楼盘也要破土动工了。我当时心里起了激动。“文化与旅游结合”云云,最合老子的胃口了。旅游产业现在是我们艺校最大的客户,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哪里有一个旅游设施落成了,就会有一个老总赶到演艺学校来,跟我们要“文化”了,他们都像烟屎陈一样;在海风中我都能听到银票哗哗作响……

      呆坐了良久,我把道理全想明白了,如今这时代,正是父亲毕生之所盼啊,万紫千红、软红无限、龙蛇混杂、潮起潮落,是男儿不正好大显身手?于是我也就明白了,陈、苏遁的什么世呀!苏挺之发誓,一开始就是假的。烟屎陈也是一只老狐狸,替肥佬昌娱管了一辈子娱乐业,“大文化”来了,他再也忍耐不住,用个“遁世”做借口,赶紧脱离过时的肥刘,然后就甩开膀子干自己的。到老居然逢盛世,男儿何处寄头颅!……唉,老父亲,你要是活到今日,恐怕也是这股劲头!
      我一定还要到“海霸王’看一看,不过现在不行,我还要先赶过去给花月容搬家,她给一个大官当了五年干女儿,一朝被扫地出门了。
      花月容的那口子姓窦,人称窦将军,南湾土著,军队转业干部。南湾的正坛向来有“本地派”“外来派”之分,窦将军跟梁逋一样,当仁不让的纯正本地派,这两位同志向来同进同退同起同落,命运曲线高度一致。窦将军一入伍当的是工程兵,退了役便从政管建设。梁逋主政供电局的时候,他是建设口大总管;后来两人又齐齐被刷了下来。窦比梁年长十岁,他跌了这一跤,便心灰意冷,以为正坛生命无多,不再谋求翻盘,脚一跷成了逍遥派。花月容是我校表演班的优等生,人也长得花容月貌,那时跟他好上了,他拿个“干女儿”做幌子,两人公然出双入对,招摇过市;不管东风西风,我自逍遥快乐。反正窦将军早已离过婚,党纪国法都管不到他。这一次本地派重新回炉,梁逋之流,统统高升,但榜单上却没有窦将军的名字;他一点也不在意,态度潇洒无比。令人叫绝的是,命运硬是叫他当不成逍遥派。前几日,他突然被宣召入阁。天意从来高难问,窦将军自己也惊得下巴都掉,当然,接着他就涕泪齐下了,感念党国恩典,痛悔年老荒唐,决心彻改前非,跟昨天告别。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处理花月容,他跟她商量,但她一点也不知顾全大局,不忿,不从,同且还要哭闹,窦将军给了她一顿老拳,这下她彻底地懵了,她还以为这又一场老夫少妻间的家闹呢。

      花月容早没了花容,脸皱得像核桃眼红得像樱桃,一见了我又呜呜咽咽起来。我不理她,先检视了一下,房间很大,也很凌乱,地下整齐地摆着三口大皮箱。我问她:你就捡了这些走人?他没有另外给你东西?花月容哇地大哭。我叹一口气,说好了,走吧。我提起两只大箱子,叫她抱着轻的那一只。我们一起出门,月容说她想到旅馆休息一晚上,明天一早便回农村老家去,她不想回学校,不好意思见姐妹们了。我只催促她赶快上车,然后驱动起来猛跑,不过十来分钟,车子拐进了一品淑苑,在六十六号门前停下来。我领着月容进屋去。这栋六十六号跟艾克力的二十六号完全一样的格局一样的情调,宽敞无比气派堂皇,我十分满意。月容愣愣的,我推她一下:“容儿,你到车上把所有东西全部提进来,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月容哎哎哎地,说什么什么呀。我笑说你还不满意啊,我替你找到这房子,可费了老大的劲。她愣是不明白,我拉着她坐下来,跟她解释个中缘由,讲了几句,月容好像在听天书。我想起老父跟我讲过的一个三国故事,那是东汉末年,也就是三国的初期,黄巾军起,天下渐乱,皇权的统治出现危机。东汉的正治历史有一个特点,就是皇帝大多短命,接班的往往都是一个娃儿又一个娃儿,于是大权就在外戚和宦官集团手里争来抢去。这一回又是这种情况,出了一个“十常侍专政”。“十常侍”就是一宦官团伙。但“十常侍”的专正也不安稳,时时受到外戚的挑战。不知道谁想出来一个馊主意,于是西凉军阀董卓进京“讨贼”来了。地方军进京,“平难”也好,“讨贼”也好,可不好玩的事。真个是兵马一到,玉石俱焚。几番抢掠,京城几成荒城;老董又以恐怖政策立威,行废立之事,皇宫也成了他家禁苑。但就像古书上说的一样,干预皇帝家事“至不祥”,就是说你不管多威风,总之是没有好下场。这可能是因为总有人看不过去。老董卓作威作福了一阵之后,有大臣名叫王充的,暗通了他的义子吕布,把他干掉了。这下西凉军群雄无首,纷作鸟兽散,眼看着就要退出历史和正治舞台。比如董的老部下李催和郭汜,就想化装成平民逃跑了,他想大帅都被索命了,咱还能怎么办呢?不干了,回老家去!这时候谋士贾诩站出来劝阻他们:这是干啥呢,你们?部队都遣散了,你们还算什么将军,不就是流寇嘛!随便一个兵丁随能将你捉拿问罪,这不是送死嘛!两人忙问:先生有什么指教?贾老师说这个很简单:收拾旧部,重振武装,杀回长安,守回所有!两人一下醒悟了。当时打逃跑主意的人可不在少数,还不仅仅是西凉军,两人这么一呐喊,逃兵全都归到旗下来,李郭势力暴涨了数倍,小朝廷自然又落到了他们手里。可惜的是这两人做事实在不漂亮,历史机遇从他们手中就像从董卓手中一样溜走了,于是乎,就有了后头的曹孙刘闪亮登台。

      给她讲了这个故事,问她:这下你明白了没有?她点了点头,我看她的眼神,显然是装明白。我想这又是一个缺心眼的,难怪窦将军要欺负她了。她要是有画眉儿的一半水平,那就嘿嘿了。我说你既然明白,那就安心在这儿住下来了。她又连连摇头,我笑了,说月容啊,比如说明天你回老家了,你会怎样呢?你再也没脸回南湾了;你也三十出头了,老妈非急着把你嫁出去;你嫁出去了,就当一辈子村姑村婆,你会甘心吗?月容垂下头不作声。我说你要是不回家呢?你照样当你的官太太,没有任何损失。你其实就像刚才的李将军和郭将军一样,离开南湾,一切清零;留在南湾,一切照旧!月容瞪起大眼睛:“那那……那他,会……那个呀!”我凑近她耳朵:“你傻呀,你狼狈不堪地消失了,他才有所担心:你会不会把他的丑事传得全天下都是?你平平静静地在这儿,在他的地头儿上,他可以看着你,你又不上门找他,就是他最乐见的了。你说是这个理吗?”花月容似痴非呆,慢慢儿就悟过来了,泪珠儿又从眼角滚了出来,我细细地替她揩泪:“容儿,这下你真明白啦,所以该把精神儿提起来了。不过也不用你操什么心,一切都给我来安排。”

      月容终于开颜了,她不住地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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