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头娱人坊西头跑马场》一六九

10、芙蕖两面开 我站在桥头

　　芙蕖两面开

　　□□霞竟然打来一个电话，万万没有想到，我好像受到了天大的恩宠，惊惶之下，话都说不囫囵了。她现在是国内头号红星，我们南湾的市长想请她都请不回来。她对我倒十分客气，很随意地聊天。但聊着聊着，我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来了，于是我的话就多起来了，说的都是近期电视台里的趣事。□□霞听得多说得少，显然很满意，未了向我连声道谢，我也不失时机地回答：不客气啊，丹霞，有事你尽管来电话！
　　□□霞仍然卸不下心里那块疙瘩。这事情十分有意思。早听说南湾电视台，有一个演三国的传统。到了□□霞这一代，那三国是潘妍、□□霞和伊妹儿三个花旦。话说那□□霞，是粤北丹霞山下长大的客家妹子，颜红命薄，身强志坚，历经人生坎坷，她进入电视台，乃是一个后来者，潘妍和伊妹儿早已扬名立万了。不过，□□霞实非凡俗之辈，一出手便不同凡响，风头迅速盖过二位前辈。故事讲到了这儿，很是寻常，跟前一代的三国志一个模样；估计以后再有三国故事，也是差不多这么开头的。可是这故事的后半段，被传说得十分离奇，而且说法多样，我也不知道哪一种为真。其中有一种说法，可能还比较靠谱一点。大概的意思是说伊妹儿是三个花旦里最年轻漂亮，也是最伶俐不过，她那时刚刚二十，本是主持少儿节目出身，因而特显天真可爱。□□霞初来乍到，一切尚未入轨，而且电视台本来就是醋味浓浊的地方，叫她太不自在，这时候，只有一个伊妹儿主动跟她交往。□□霞比伊妹儿年长几岁，伊妹儿对她姐儿姐儿地叫，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后来□□霞和潘妍各主持一档谈话节目，□□霞谈青春和理想，潘妍谈婚恋和家庭。潘妍有一次受到观众启发，连续几天谈论婚外恋和私生子女问题，不知怎么回事，□□霞那几天心神不宁，在自己的节目中频频出错。同事们哪一个不是幸灾乐祸的，只有伊妹儿过去安慰她，还偷偷跟她说：“潘大姐也太刻板了，脸是僵的，眼珠也不会转，该叫她播新闻才对呀，谈什么恋爱！王姐，这节目该你出场，不然观众都跑光啦。”丹霞心里感激伊妹儿，但没有当真，不曾料想，一个礼拜后，潘妍主动请辞，说身体有点状况，主持这一档节目太吃力了，上级于是命令丹霞临时救场，她同时主持两档节目。□□霞接手后，婚恋节目反响果然好了许多。后来有一个晚上，□□霞接听最后一个观众的电话，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声响，□□霞反复提示，那人终于嘿嘿地笑：“主持人，你听听，这是谁？”接着，电视前的人都听到一个童稚的声音哭叫：“妈妈！妈妈！……”主持节目的□□霞当场就崩溃了，号淘大哭了起来，后台人员赶紧掐灭了信号……□□霞当晚被送进医院，此后再也没有上过南视的节目。

　　这个事当时闹得很大，据说宣专部门发了话，非要一查到底不可。不过这个圈子的行事作风向来诡秘，凡是以宣告严查为开头事体，无一不以严防外泄为结局。所谓由来只见新人笑，有谁见到旧人哭。□□霞静悄悄地退场，聚光灯下变幻了主角。
　　唯有旧人忘不了心头的痛，今天的□□霞即使名满天下，她仍然想知道当初给她留下伤疤的那个人现在怎么了，所以，她就给我来了这个电话。我想，她在台里面也别有可信的人了。我很能理解她。我别有用心地向她吹嘘，说你走之后事情并没有完结，三国成了二国，混战变成对掐，后续更要精彩呢，跟她说了一些伊妹儿和潘妍的片断，不过丹霞听了也没有什么表示，她轻轻地叹息一声。
　　□□霞这个电话来的正好，对我肯定有用。虽然她没有表态什么，但这也许更说明她用心深切，她们之间的故事不会就这么了结的，而这恰好中我的心怀。以后一定要跟丹霞保持联系，互通消息。伊妹儿这女人当真心如蛇蝎，再搭配上一个背景神秘的艾克力，更是万分凶险。现在他们纠缠上老子，绝对不是心怀好意。我带领郑秀桃□□那天，他们就准备坑杀我了，幸好老子也有贵人相助，不然挨了刀还不知是哪个干的。
　　那天下午，我和李总、郑秀桃告了别，并没有立即下山，而是在海岸线盘桓了良久。本来我万分气恼，恨不得立马下山捉拿高大伟归案，但转念一想，知道无此必要。高大伟，一个小人物，穷学生，现在还靠走场卖艺付学费，能掀起什么大浪来？他自认为是秀桃的男朋友，可是秀桃在参演《月夜星光》的时候，便跟他提出分手了，他还缠着秀桃不放，在那时候，我就想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了，因为手头事情太多，才放了他。今天他竟然给我唱了这一出，几乎坏我大事！老子想扒了这小子的皮，但眼下重要的是找到那幕后的黑手：他是怎么知道秀桃□□的？那个奇怪的警告电话又是怎么回事？马梅究竟是哪位？这小子本身做不了多大的事，挖掉他的根才是顶重要的。这得慢慢地来。
　　我还留在茶室里，先给那个马梅回拔了一个电话，半天她都不接，我挂了机，心里颇纳闷。等了半个多小时，试着又拔了一次，她立即接了，语气很慌张：“车老师，对……不起！我……我不方便啊，你等一下……”我更郁闷了，在酒店的四周走了两圈，再拔她的电话，她竟然关机了。
　　我闷闷不乐地下山，晚上在桃花坞过夜，更深人静，电话铃大作，把我吵醒过来，就是这个马梅打来的，她焦急地喊叫“车老师，快，快！”我知道这时候应该镇静，跟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小妹，你慢慢地说。”茹蜜也爬起身，问我说什么呀，什么事呀，这时候？黑暗中马梅的声音显得很刺耳：“车老师，他们去啦，他们都去啦！他们要拍，拍！”我说什么呀，小妹，他们是谁？要拍什么？马梅叫嚷：“他们……艾克力啊，他们上酒店去了，要拍！拍郑秀桃的视频！”
　　我不知觉间已经站到地上来，脑袋飞快地运转，慢慢地明白了：高大伟的身后人就是艾克力和伊妹儿……原来如此！马梅不停地问：“怎么办啊，车老师，你怎么办？”我安慰她：“没事儿，没事儿，马梅！不过，真多亏你！”她很不解：“那……那就让他们拍吗？”我淡然道：“他们尽胡闹，小孩子的玩意儿，咱们不理他！”
　　我想的是：既然他们已经先走了一步，老子再组织人员前往堵截已然来不及了，此外还有什么办法呢？通知酒店、报警？那只会把事情曝出去，□□便彻底失败了。老子既已知道偷拍者是谁，被偷拍就不是太大的事了。老子真心要感谢的是这位告密者，我谢过了她，然后问她方不方便，能不能出来见个面，现在也不算太晚嘛！她忙不迭地说不行不行！我怎么请她都不肯出来。
　　这件事情的来由是这样的，我和秀桃在一品淑苑别墅跟艾克力讨论的时候，伊妹儿果真就埋伏在楼上，我们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也没有漏下，我们一走，她便下楼来了，脸是黑青的。也难怪她，秀桃要是傍上一个重要人物，她在竞争中便更要落后一大截了，她发了一会儿狠，也没跟艾克力商量，便打通了高大伟的电话。后来高大伟搅局不成，李大个和秀桃上楼休息，高大伟站不是坐不是，什么事想干又不敢干，打电话问伊妹儿该怎么办，伊妹儿恨极了，骂他无能，说你不敢当面给他两个子，还能算个男人吗？高大伟无语。偷拍视频的主意却是艾克力想出来的，伊妹儿有点犹疑，说你行不行啊，那是四星级酒店！艾克力撇着嘴笑，说嘿嘿，我什么事干不到！妹儿便来劲头了，她把袖子挽起来，说要跟着他们一起干。
　　他们说干就干，但伊妹儿没有想到是，她嫉恨郑秀桃，要下她的手拆她的台，也被一个人看在了眼里，那个人也要打她的主意，向我告了密。那个人就是“马梅”。“马梅”原来不是马梅，是“满妹”！是伊妹儿的亲妹妹陈满妹……那天深夜，我在电话里听她讲明白了，一时间也发了呆。陈满妹就是我在艾克力别墅看到的、主动跟我打招呼的那位保姆……怪不得呀！我想这是什么样的世道世风啊，人心完全败坏了。伊妹儿刚刚在前头谋害同事郑秀桃，转眼间她妹妹在后头也出卖了她；人人都在互相坑杀啊。不过再想想也就明白了，世道本就如此，现在是个争演主角的年代，乱哄哄地你方唱罢我登台，在台上的哪里肯主动下台呀，在台下的哪个不想上台呀，你不用点手段谁来给你让位呀？所以陈满妹的故事，不过是□□霞故事的翻版；我跟梁逋、林微音他们的争斗，也无非是另一场三国志罢了……

　　终于把陈满妹约了出来，在一家咖啡馆见了面。她脸上带着几分惊慌，一坐下来还迅速向门口和窗外瞄了一下，我不由得笑了，她有点羞涩，轻轻叫一声：车老师！就没有别的话了。我细细地打量了她一会儿，问她：“你真的是伊妹儿的妹妹？你应该是她的姐姐吧？”她摇摇头，淡淡地回答：“很多人都像你这么说的。”我笑着夸她：“满妹，嗯嗯，不错，有个性！”她说什么个性呀，我是比伊妹儿显得大嘛！
　　我心里颇感到意外，她跟我想像中的大不一样。她是伊妹儿的亲姐妹，又能干出那样的事情来，应该是个挺厉害的角色才对，但我怎么看不出一点端倪来她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像伊妹儿，不过比伊妹儿又高出半个头，在性情上，两人又似乎迥然不同。陈满妹太畏怯了，没有一点伊妹儿的那种泼辣劲儿，她十分忌惮妹儿和艾克力，我约了她几次，她一定要等到那两个都不在的时候，才敢出来。
　　陈满妹低头慢慢地搅着咖啡。我想老子还从没领教过这一类的女孩子呢，太有意思。这可能要花费老子一点心思。今天我约她出来，本来就是抱有一定目的。昨天那对妖夫妖妇到学校来，鬼鬼祟祟的，叫我不爽；艾克力还示威似地，告诉我猫儿眼给官家抓起来了。他们一离开，我立即试打猫儿眼她们的电话，没有一个打得通。这就大事不妙了；我隐隐地觉得危险逼近。而且，这事情又由艾克力的口里说出来，真是怪乎哉也！我立即想到了陈满妹，这女孩子主动向我投诚，帮了我一次大忙，现在这对妖人执意要跟老子蛮缠，这个内应对咱太重要了。艾克力身上有多少秘密啊，老子真想搞他个明明白白。这样的事情不好直接向女孩子开口，我先跟她闲聊：“我听你说过，你也是在演艺校读过的？”她说是啊，不过……我有一年多没有去学校了。我说你其实可以学下去的，现在我们学校的情况好多了，这样下去学员的前景都不错。她摇摇头：“我不学了，毕业了还不是像猫儿眼一样，天天走夜场？”原来她也知道猫儿眼，我抓住这机会：“猫儿眼刚刚被阿sir抓走了！”她啊了一声。我摇摇头：“是你姐告诉我的。”
　　她惊愕地抬抬起头，看起来她又不是真正了解此事，我又把话题转回来：“你不读了也好，你跟别人不一样，有个姐姐嘛！”她半晌不作声，急速地转着小匙羹，愤愤然地：“其实就是姐叫我不要读的，说读了也白搭，可是——”她用匙羹在杯沿一磕：“她只当我作保姆！”我想对了，这便是恨之缘由，那我得赶紧将她抓紧，于是一声叹息：“唉！你姐……确实有这个问题，我也了解一些电视台里的事，你姐的……名声……有点不好。”满妹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我趁机再加一把料：“我觉得……伊妹儿也许不是不想帮你，她也是有心无力——自己都那么孤单无助。”
　　我正想把这个女孩完全争取过来，其实一点都不难，陈满妹脸上又恢复成了那种淡然漠然，对伊妹儿好像又一点也不愤慨了，我要趁胜追击，却一时语塞。我更加搞不明白了，我所见识过的女孩子，在这情形之下，无不表现得格外激切热烈，恨不得立马跟我同仇敌忾。这个陈满妹好像比伊妹儿更不可琢磨，甚至还有点不可思议。伊妹儿虽然也精灵古怪，但她偏执又热烈，目的很单纯，我自信能够看她个明白，这个陈满妹可就不近人情了。不过，我从她脸上还看出了一些内容来，她似乎任何时候都带着丝丝落寞寡欢的神情，显示出内心的些许忧思，还有一点点不安份。心为本，行为末，要了解这女孩还真有点难度。不过，不管怎么样，我离间她跟伊妹儿的关系总不会错，我小心地试探：“虽然说伊妹儿有点，有点那个……不过她毕竟还是红主持嘛，她安排一两个人还是有办法的，她就你一个妹妹吧？你一定也知道茹蜜吧？我跟她非亲非故，还是将她安进去了，已经过了面试，下周就报到……”满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垂下头去，气恨又上了脸：“……哼，她认为我还总依赖着她！”我想这就对了，我装着十分为难，好像心里憋着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出来：“其实，你，你……不依靠着姐姐也好，谁知道她会怎样呢！唉……□□霞才给我来了个电话，说了你姐半天……”满妹万分惊诧：“□□霞？她跟你打了电话？”我说你不知道，□□霞经常给我打电话的，不过也没有说什么，就是聊一些电视台里的事情——她以前跟伊妹儿的事，你知道不？满妹重重地点头。我叹息：“我倒是维护你姐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伊妹儿还是那样对待我，你看上一次——”说着我捏着她的手摇了摇：“真是多亏了你！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
　　她低下头去，不过用眼角余光扫了我一下，我说我总要表示一点心意，哪天你方便的话，我想带你到深圳，给你买点儿小礼物——南湾这地方，真没什么好买的。满妹连连摇头：“我不要，我不要！”我说你不要这么客气嘛，我就是想表示一点谢意，买两件女孩都喜欢的玩意，我又不懂得买什么什么好；我也从来没有给女孩买过礼物，所以要和你一起去看看。”她抿起嘴，好像点了一下头，我赶紧顺杆子往上爬：“我是想着，你身上……那么朴素，什么没有；你姐姐……那穿的戴的，又花里胡俏的……唉，我这话怎么说的……”不过看陈满妹那模样，却好像有点被感动了，我摸摸她桌面的手：“我是想……我觉得你……总给人一种孤苦的感觉，你跟姐姐、姐夫又不亲，心里面藏着多少话呀！你比你姐姐还漂亮，又更年轻，总不能就这么下去吧，总要有人对你的前途负责……”这话好像说到她心坎上去了，她的头越垂越低，但她突然猛一抬头，目光清澈地对着我：“车老师，我知道了！你要有什么事，我都听你的！”
　　我说啊？没有想到她竟然这么直截了当，没有想到她对事情的关节这么了然，我一时间感觉相当尴尬，不知说什么好，陈满妹倒显得坦白荡然，她的目光好像在鼓励我；事情这么快峰回路转，我还是高兴的，我也直奔主题，说伊妹儿跟艾克力两个人，我更担心的还是艾克力，他是什么来头呀，我总看不懂这个人。陈满妹回答很简单：“我也不懂得他呀！”我想这是对的，艾克力身上有太多秘密，陈满妹不可能一下替我揭了开来。我跟她讲起猫儿眼事件的来龙去脉，说猫儿眼如果真的被抓，那是南湾的大秘密呀，官府里面估计都没有几个人知道，他艾克力怎么能知道这个事情呢？陈满妹歪着头听我讲罢，说那一定是贵夫人了，一定是贵夫告诉他的！
　　我十分惊奇，说什么？贵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