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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明查暗访(二) 工业园现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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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秋,你那个朋友的话什么意思你听懂了吗?”走出一段距离后,邓惠丽拉着艳秋的手问出了心中所惑,她现在已经完全放开了,不会因为自己是妾对方是妻就与之隔膜。
艳秋神色复杂的看了惠丽一眼,求知欲旺盛是好事,只是……现在告诉她吗?
“你去过媵妾院是吧,里面有多少女人?”
“我没往里去,具体不清楚,不过看起来不少。”
艳秋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蹲了下去:“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正常来讲,男女比例应该接近于1:1,一男一女相配刚刚好。可现实是,只要有点身份地位的男子,都不会只满足于守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她把长裙提到腰上,以防沾染泥垢,如果她的老师庞玉琳看到肯定要骂她姿态不端了,“这样一来就出现了谬论。”,她用簪子在地上画了两条竖线,“一、每个男子都有一妻;二、有爵位男子任意纳妾不受限制。”
“你……你的意思是说?”空旷的贫民区,人满为患的媵妾院,拘女千万的贵族后院,李莉凄婉的笑……这些一一从邓惠丽眼前飞过,最后穿成一条线,一切清晰明朗了起来。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一个男人占有五个女人,那相应的就有五个男人没有妻子。在一夫多妻的制度下,一男配一妻必定是不成立的。
这里的工人们,或许曾经都有过妻子,甚至有孩子。孩子已经被夺走,妻子也……“骨肉离散,何其悲也!”
“我们哪个人不是这样。”艳秋站起来,她想起了惨死的父亲母亲祖父祖母,想起了失踪的弟弟,想起了五年后就要离开她的儿子。
邓惠丽心中也是钻心的疼痛,小等,她多久没见她了?现在老爷夫人都看得紧,她一直找不到机会联系唐雪琪,这次外出不易,应该去一趟养生堂。邓惠丽这般想到。
一路无言,厂区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有红烟帮忙开后门,厂区负责人对朱家两个“管家娘子”的身份没有丝毫怀疑,只是在看到艳秋的时候眼神很怪,艳秋当时并未往心里去。只是如果她知道这位负责人私下里与朋友聚酒时对朱子的“博爱”胸怀啧叹不已的时候不知会做何感想。
“这是今年的收支状况,请娘子过目。”霍姓负责人满脸堆笑的将报表呈上,朱子可是他家老爷的大股东,他家的管家娘子万万得罪不得。
艳秋微微皱眉,负责人的态度让她有些不舒服:“现在没到年底,你不用给我看这些,我只想去车间转转。”
“这……这样啊。”负责人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光溜溜的头,听说朱子大人要派人来突击检查,他就连忙做好准备来掩盖自己私吞“公款”的行为。没想到来人对他的准备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提出去厂房。这让他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假文件做的再真也是假的,工人们勤快的干活可是真的。
艳秋对于这位负责人大人的献媚态度很厌恶,在他带着她们到了生产区域以后,她就想把他打发走。
“娘子,不行。”霍负责人连连作揖,态度却是十分的坚决,“柳伯大人有命,任何人到厂区都必须让我带领,朱子大人也不例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让他离开也不可能了。艳秋垂下眼皮稍作思考,最终决定将计就计,她冲邓惠丽使了个眼色,然后两人就跟在负责人身后走了。
“看一个就可以了,我们时间很紧迫。”柳氏工业区规模很大,毕竟垄断了城里的制造业。艳秋是来调查工人状况外加找弟弟的,不是真的管家娘子。虽然从调查的角度来说,一家家看能让她有更多收获,但现在时间和形势都不允许。
“好,好。”负责人殷勤的把她们俩领到最近的纺织部门,“两位身为女子,应该对这方面有所了解吧。”
后夏的全面复古,使女红也回归到女子的生活中,成了她们的重要课业。只是现在毕竟不是古代,也不是那个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这项技能更多的成了点缀和节俭的生活方式,人们的衣裳鞋袜更多还是来源于这种集体生产的大工厂。
“那就进去看看吧。”艳秋点点头,示意负责人带路。
一进大门,一股温热的湿气就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刺鼻的味道。艳秋和惠丽一个不设防,连连喷嚏,接过负责人递过来的口罩戴上才稍稍好一些。
“怎么条件这么恶劣啊!”邓惠丽的声音天生细弱,此时也不得不竭力提高分贝--车间里不但又湿又热,而且机器发出的噪音对人的耳朵也是一种可怕的折磨。
“你以为。”艳秋以前就从走访的二级工人口中听到过他们工作的恶劣环境,然而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所见还是大大的震撼了她。
高温,湿气,噪音,除此之外还有那飞扬而起的绒毛纤维,不时粘住皮肤和毛发,引人发痒。她们二人身上都穿着从脖子捂到脚的汉服,脸上还戴着口罩,那无孔不入的绒毛依旧袭击了仅有的暴露在外面的皮肤,难受的让人抓狂。
一排排的生产线像是排列整齐的麦穗,而那些工人就像侍弄庄稼的农民一样在忙碌着。为了隔绝满天飞的绒毛,他们无不在气温高达四十度的车间里裹的比两个女人都严实。
“他们不会中暑吗?”邓惠丽抬起衣袖擦去从脸上淌下来的汗珠,才在这里待一小会儿就让她上不来气了。看看这些工人,他们要在这里待上一整天,还要承担繁重的劳动,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什么?”噪声太大,负责人没听清。
邓惠丽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
“中暑?怎么会呢?”负责人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说--他也不喜欢在这里多待,“他们都像牛一样结实,这点温度他们还是扛的住的。不过娘子们,这种环境实在不适合你们这些女子久留,不如……哎,这是怎么了!”
“艳秋!”邓惠丽急走几步,扶住了摇摇欲倒的艳秋,“你怎么了?”
“这是中暑了,快快。”负责人打开大门,让邓惠丽扶上艳秋赶紧出去,“我就说,这种地方,哪是你们弱质女流来的。”
外面湿冷的空气钻入艳秋的口鼻,沁入肺里,她深深吸了口气,清醒了过来。因为刚出月子,身体虚弱,她才在那样的环境里晕了过去。
“艳秋,你还好吧。”邓惠丽扶着她站起来,“咱们先回吧,改天再来。”
“是啊是啊,娘子身体有恙还坚持前来,精神可嘉。只是养好身体要紧啊,回去和朱子大人说说,下次派个体力好的男人来吧。”负责人一个劲的点头哈腰,不但那做派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末了没忘记打压一下女人。
艳秋有些不甘心的看了一眼厂房,又一次铩羽而归让她极度失望。别说弟弟,连那帮童工的影子都没看到。虽说此行也并非一无所获,但在艳秋看来这远远不够。天知道“朱家管家娘子”这个身份什么时候就被戳破了,在这之前她要抓住每一次机会利用这个身份去探听一切她想要打听到的。
只是她现在这个状态,站都站不稳,再回去也扛不住啊。
就在艳秋犹疑不定的时候,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车间里传了出来。这个声音的主人像是受了很大的苦,那叫声听着让人心悸。
“靠!又给我添乱!”霍负责人狠狠地以拳击掌,转身朝车间跑去。艳秋挣扎着站起身子,也跟了上去,把急得邓惠丽在后面直喊。
厂房里环境依旧,只是有一条生产线停工了,中间部分有一块围了一圈人。艳秋扶着停止工作的生产线,一点点的移了过去。
“你真是胡闹!”邓惠丽也赶了上来搀扶住艳秋,后者冲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只不过有口罩遮面,她看不到。
等到两人到了那群人外围,看到里面的情景时,都忍不住惊呼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工,他坐在地上,汗水满脸,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右臂被活生生的卷进了齿轮里,那血,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冒。工人的脸白的像张纸,饶是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他依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好一个汉子!艳秋心中暗自赞叹。
“哎?你们怎么还没走啊?”霍负责人注意到了她们两个,“这个工人太不小心了,污了两位娘子的眼,两位还是尽快离开吧。”做了工厂这么多年负责人的他很清楚待会儿的场景有多血腥,他可不想让这两个女人在他这里有什么闪失。
就在这时,那位工人的胳膊终于从齿轮里取了出来。居然!居然只剩下了一根光溜溜的骨头,一丝肉都没有!骨头上面覆满了鲜血,还在不断的冒着热气。这场景实在恐怖,邓惠丽直接晕了过去。
艳秋没晕,不过也站立不稳坐到了地上,她强行压下腹中翻腾的酸水,看着负责人抛下重伤的工人朝她跑来:“娘子,娘子,您不要紧吧?我叫车送你去医院!”他急得有些手足无措,朱家的娘子啊!他可惹不起。
“不必了。”艳秋淡淡的谢绝了他的好意,自己只是单纯的中暑,并无大碍,那个工人可是有生命危险啊!就因为自己是朱家管家的身份,那个姓霍的就对自己这么紧张而对真正该关心的人不闻不问。她心中冷笑,扶着停工的生产线艰难的站起来,“你就不管你的员工了?”
“对对,我马上处理,马上处理。”说着负责人喊来了保安,“去,把他抬下去,让他歇两天,听从安排。”他毫不犹豫的下了命令,那语气不像是谈论一个伤重垂死的人,而是不那么值钱的报废机器--无所谓中带了一点点的惋惜。
艳秋又看向那个男工,他的头垂了下去,血还在不停地流,空气中的血腥味渐渐掩盖了化学品的味道。围绕在他身边的工人们也开始散去,回到他们的工作岗位上去。没有一个人对这残忍的一幕表示愤怒与悲伤,好似已经司空见惯。
他们被压榨的麻木不仁,变成了只会做工的机器了。李莉的脸孔从艳秋的眼前闪过,一团熊熊烈火在她的心底开始燃烧。
是的,她一个人的力量在现实面前渺小的简直微不足道,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天,无论她做了多少准备也救不了所有的姐妹们(邓惠丽应该也在其中)
但至少她努力做了,至少她还救了红烟。
今天,她还想再试一次。
“霍先生,送他去医院。一切费用有我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