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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明查暗访(三) 救人 ...

  •   “娘子真是心善呢。”有了“朱家管家”的授意,尤其对方还表示所有费用自负,负责人忙不迭的去叫车了。
      等车的功夫艳秋也没闲着,她要了条干净的白毛巾,试着给受伤的男工止血。只是他伤的实在太重,毛巾一裹上去,立刻被鲜血浸透。艳秋不得不多要了几条,一层层的裹上去死死按住,这才勉强止住汹涌的血流。
      “坚持一下,马上就没事了。”
      负责人的效率还是挺高的,没过多久他就带了一个小厮两个丫环赶了过来:“娘子,车到了就在外面。只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那个男工还是让春宝来照顾吧。”他指着小厮说道。
      艳秋接受了他的好意,虽然她早不把礼法放在眼里了,但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注意下的好。刚刚她与那个男人的亲密接触已经引得众人侧目了。而邓惠丽依旧昏迷不醒,正常情况下艳秋自己一个人也不可能把他们两个都带走何况现在她也气虚体弱。
      就这样,两个丫环扶着邓惠丽,春宝架着男工。艳秋闲了下来,就注意到了他们三个人。
      后夏规定只有贵族才可以拥有仆役,朱长明一个低爵贵族家里就有十几名奴仆,有些大贵族家里更是奴仆如云。奴仆们的来源和妾一样颇为杂乱,不过正常来讲是没犯死罪的犯人或死罪犯人的未成年儿女(如果张高秋没有失踪,在父母被处死后他就会被送去为奴)。
      当然就像没有那么多年轻寡妇一样,罪犯的数量也远远少于贵人们的需求。
      有了之前的经历,艳秋把怀疑的目光扫到那三张过于稚嫩的脸庞上。
      那三个孩子(没错,他们看起来只是个孩子)带着两个成年人,走起路来非常吃力。其中春宝尤甚,拖着那样一个大男人,对他瘦弱的身体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我来帮你吧。”见四下无人,艳秋上去托起了男工。春宝没有拒绝,给了她一个感激的微笑。
      到了停车的地方,四个人都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行了,没事了,谢谢你们。”把邓惠丽和男工搬进车里,艳秋真诚的向三个仆役道谢。
      三个孩子的眼神中顿时充满惊讶和欣喜,身为下贱的仆役,哪个有些头脸的会给他们道谢,不想法子找茬就不错了。而眼前这位夫人却不是这样,她身上没有那种目中无人的傲气,态度平和不说还主动帮忙,她是真的把他们当成和她平等的人来看待的。
      “没什么,夫人。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三个孩子异口同声的说。
      “可怜可怜,这么小就出来干活。”艳秋坐进了车里,“你们父母犯了什么罪?”
      这句话一出口,三个孩子的表情立刻变得僵硬,一番眼神交流后,由春宝带头,他们掉头就跑,一句话都没说。
      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身影越来越远,艳秋了然的点了点头。她关上车门,命令司机赶快开车。
      现在还是救人要紧。
      半路上邓惠丽醒了过来,她表示自己无事,就是有点晕血。
      等到了医院以后,她们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们随身带的钱,不够付费的。
      “完了完了,这下可怎么办啊!他好像快不行了!”邓惠丽焦急的看了一眼靠在长椅上的男工,他本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血渗透了裹了好几层的毛巾,白色毛巾上出现了殷红的血点,煞是触目惊心,让晕血的邓惠丽不由又是一阵眩晕。
      “你在这看着他,我去给魏国打个电话。”艳秋说完拔腿就跑,她不担心范魏国会见死不救,她担心男工撑不到范魏国赶过来。由于情绪一时波动有些剧烈,没跑两步就双腿发软脚步虚浮,一个不留神长裙绊脚,扑通一声她就栽到了地上。
      “艳秋!”邓惠丽撇下男工匆匆来到艳秋身边,“别急,慢点。”她蹲下去扶住了她。
      艳秋以手撑地把自己支了起来。那重重一摔似乎擦掉了她手上一大块皮,手心火辣辣的疼。不过和当年爬雪丘时受的伤比起来,这压根不算什么。
      “没事,我……”艳秋正待转头和邓惠丽说话,视线却与一片暗红色的衣摆相撞,耳边则响起一阵“参见儒人”的问安声。
      邓惠丽连忙跪在了地上:“参见儒人,主母万安。”
      “都免礼了。”贵妇人矜持的声音从艳秋头顶响起,然后那声音摇身一变,多了几分玩味的感觉,“我都说了免礼了,你还趴着干什么?傻了?”
      艳秋确实傻了,来人一开口她就听出来是红烟了,只是这么庄重正式的打扮实在不是红烟的风格。只见她头戴金线梁冠(冠体为黑色,以金缘边)额上戴头箍,插金镶宝石各式簪钗及翠叶珠花等,两鬓戴金掩鬓,耳戴金灯笼耳坠,头顶插金凤簪一对,各衔珍珠一串。身着暗红色白鹇补圆领袍,袖口缀有卐字纹袖缘。长长的衣摆垂到地上,盖住了裙子,腰上系了一条银镶玉带,配上那明艳的脸孔,真是珠光宝气,雍容华贵。
      红烟身为诰命夫人,她有两套官定的符合她儒人身份的服饰:一套礼服一套常服。礼服是出席重大场合及重要节日时所穿,常服是平常时日所穿,她今天穿的就是常服。只是红烟习惯把常服当礼服穿,礼服则被她压了箱底。这些年来艳秋只见她穿了两回礼服:一次是受封,一次是邓惠丽进门(其实这个场合反而不需要她穿大礼服)那身衣服真是叫艳秋花了眼。这身常服虽不及礼服华丽繁复,但也绝不掉价,别的不说,就凭那副首饰在贵金属稀缺的时代就极为珍贵。
      所以说,红烟今天这样打扮有些反常。
      红烟不再理会艳秋,她绕开发呆的好友,以不符合贵妇仪态的步伐快步走向柜台,装饰有五彩缨络的绿色马面裙从圆领袍下摆大幅度摆动的开叉里露了出来:“那个男工的费用我全部承担,救人要紧。”她从衣袖里掏出一张金卡,递进了YIP挂号台。
      有诰命夫人在,什么都好说。医院方面立刻高效率动了起来,最好的医生被调来治疗这个男工,最好的药不要钱般的往上堆,最好的病房也为他安排好。整个后夏王朝,恐怕没几个工人能有这待遇。
      手术期间,三个女人被请去女部等候--没错,医院也分男女部的。(女部的医生和女馆的老师一样,是后夏为数不多的职业女性)男子不得入女部,女子也不得入男部,如果病人的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等异性亲属来探视,要在医院方的带领下进入专门的探视室,以避免与医护人员接触。艳秋三人既不是男工的妻子,也不是他的姐妹,更不是他的母亲女儿。自然不被允许进入男部。
      “红烟,你这是?”艳秋打量了一下好友贵重的行头,今天红烟的行为有点叫人捉摸不透。
      “你一要我给你开后门我就猜到你要去干嘛了,后来我给厂里打了电话,就知道了这件事。”红烟妩媚的一笑,前日怨妇的模样无影无踪,艳秋很高兴看到曾经的红烟又回来了。
      “所以你就穿上这身来耍耍威风?”艳秋笑道,她伸出手捋了捋红烟头饰上垂下来的珠串,上面的珍珠一颗颗圆润饱满,折射出粉色的光晕,很漂亮。
      “是啊,我要是穿成平常那个样子,谁会相信我有诰命?这样一来,这个男人也得救了。”
      艳秋脸上的笑容褪去了,没有接话。假如,今天她没有去厂子;假如,红烟不是诰命,支付不起医疗费,那么这个男人的下场……她不敢去想,她更不敢去想多少像他这样的穷苦人因为贵族的利欲熏心而被残酷剥削迫害,以致失去健康乃至生命。
      苍白色的天花板上镶嵌着日光灯,长长的灯管散发出雪亮而冷清的光芒,不时传来灯丝遇热发出的“滋滋”声。守在这里的护士们表情麻木而冰冷,像是戴了一张张人、皮、面、具。艳秋闭上眼,她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什么时候人们不会再受苦。
      红烟察觉到了艳秋状态不对,她不再和艳秋说话,转而让侍立的邓惠丽坐下来休息。邓惠丽也毫不推辞,大大方方的坐在主母的身边,引得周围护士们窃窃私语,看向她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鄙夷不屑。红烟向四周一瞪,立刻安静。
      艳秋闭目养神,红烟和惠丽大眼瞪小眼,守在一旁的护士们依旧沉默。整个等候室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气氛,直到男工的主治医生的到来。
      “儒人,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只是需要住院观察治疗。”主治医生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还有就是病人做了截肢手术,恐怕还需要安装假肢。”
      “行了,我知道了。他的一切费用包括假肢的安装我都会承担的,这点你们放心。你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救人,明白吗?”红烟以贵妇特有的高傲口气对门外说道。
      “这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而为。”门外的声音顿了一顿,“儒人心善值得赞颂,只是容在下多句嘴:儒人既有诰命,理应做女子表率,如此关心一个陌生男子,还是低贱的雇工,怕是不妥吧。”
      红烟冷笑一声,碰上道学家了,对于这种人她一向是厌恶至极的,表面上道貌岸然,事实上蛮肚子男、盗女,娼。于是她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一点面子也没给对方留:“先生既然是医生,就做好医生的本分。救死扶伤尚做不到,何必要越级去做礼仪警察的工作。”
      对方显然没想到红烟还敢怼回来,被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也只有以一句“属下告退”为结尾,匆匆离去。
      红烟看向艳秋,后者给了她一个赞赏的微笑。
      数日以后……
      “哇!哇!”响亮的哭声从小小的婴儿床上响起,艳秋忙丢下手里的活计,扯了块毛巾胡乱擦了两把手,然后拿起奶瓶就冲到儿子身边:“小涛乖,乖,别哭了啊。”她一边柔声哄着孩子一边把橡胶奶、嘴塞进他嘴里。那孩子像小狼见到肉一样狠狠的叼住奶、头,用力的吮吸起来,小脸憋的通红。那凶残的动作看的艳秋心里发凉,又一次庆幸起自己没有奶来。正是自己身上没有奶水,她才能免受这等皮肉之苦,才能在他还如此弱小的时候把他丢给范魏国,自己顶着朱家管家的名头招摇过市。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她在心中暗暗发誓:这件事结束以后,一定要好好补偿儿子,做一个母亲该做的事,反正在他还能留在她身边的这五年里,她是不打算离开他了。
      儿子吃饱后心满意足的睡去了。艳秋轻轻的打着拍子,哼着轻柔的摇篮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有那么一会儿,她似乎忘记了曾经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人间苦难,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她和她的儿子。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范魏国推门进了屋,脸色很不好看。
      “你回来了!”艳秋停止了哄孩子的动作,她直起腰,大步朝自己的夫君走去。
      “嗯。”范魏国心不在焉的答应了一声,他脱下蓝色的披风外套,摘下头上的飘飘巾,把它们随意的搭在衣架上,整个人显得有些烦躁,“来,我和你说。”
      考虑到艳秋身为女子进入医院男部很不方便,一般都由范魏国去医院看望照顾李承旭(受伤男工的姓名)。还好,在红烟的担保和金钱的资助下,李承旭恢复的不错。朱长明也答应给他在养老院里找个工作,好让他的下半生有所依靠。李承旭对能交到这等好运高兴不已,视艳秋和魏国为再生父母,表示即使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
      只是艳秋和魏国都清楚:一个李承旭得救了,可还有千千万万个李承旭在危险的环境中工作,死伤无保障;一个邓惠丽得救了,还有千千万万个邓惠丽被她的家庭奴役,被贵族亵玩。只凭他们两个--也许再加上邓惠丽和红烟,根本无能为力。
      每当想到这些,范魏国都极为绝望。他一个清醒的人是孤独的,加上艳秋惠丽依然是孤独的。在他今天听到李承旭的讲述后才意识到自己曾经的认识是多么抽象而肤浅。让艳秋去调查说是为了锻炼她,可她得来的结果却也深深的锻炼了他自己。事实的真相残酷的可怕,寒冷而刺骨。
      如果说艳秋之前调查来的二级技术工们的状况就已经十分悲惨;那这些一线的,纯粹贡献体力的廉价劳动力就像活在寒冷的黑夜里:长时间的高强度劳动,毫无安全保障的工作环境,致残或年老没油水就被踢去养老院等死,妻子被夺走任人蹂、躏……柳家朱家这样的贵族压榨着他们身上的血汗,以此维持自己奢华的生活。
      至于那传说中见不得光的童工,更是生活在深深的地狱中,黑暗而沉重,令人窒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章:明查暗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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