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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邓惠丽的话(二) 帝国的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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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等走后,家里骤然空了下来,少了欢声笑语,变的死气沉沉的了。
孙夫人沉浸在小等离开的悲伤中,整个人消瘦了不少。不过我瘦的更厉害,和小等相处的日子里所养起来的一点脂肪迅速的被消耗了,使我又回到了之前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形象。
这样也有好处,每每夫人想打我时看到我风吹欲倒的样子就悻悻的把手放下,骂上几句拉倒;每每先生晚上想要我陪他的时候看到我瘦骨嶙峋的样子时往往就打消了这种念头。我感觉他对我已经厌烦了。
不知多少个夜晚,我裹着薄薄的被褥,坐在硬梆梆的木板床上,看着外面清冷的月光发呆。月色清凉如水,铺满了房间的地面。
我身上不冷,心上冷,冷到最后,麻木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似乎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小等每个月会回来一次,只是我不能和她在探亲日见面,因为每当这个时候,孙夫人就会以不合礼法为理由把我赶出家门,即使是寒冬腊月也毫不通融。
我说过,我不冷,我也不想再让她见到我。所以,我再也没有像那天一样不顾一切的冲破禁令试图去与她见面。最多远远的望上一望罢了。
时间久了,她应该就会忘了我,忘了我这个卑贱的姨娘。
我继续颓废了下去。
雪琪来看我,被我的样子吓得尖叫。在她的记忆里,我还是那个面色红润的鹅蛋脸少女,不难想像我这副骷髅精的模样给她造成了怎样的心理冲击。
我告诉她这些年我的遭遇,她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你不能这样下去了。”雪琪伸手抚过我那曾经修长圆润而今枯瘦的指尖,一脸的心疼,“糟蹋你自己没有任何意义,你应该好好对待自己,这样才能见小等,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见她?”
“本来我也不想见她了。”我凄然的笑笑,“让她知道我这个生母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倒不如……不如让时间洗去一切。那样,对我们都有好处。”
雪琪冷哼了一声:“你扪心自问一下,你忘得掉吗?”
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很清楚那个答案。
“我知道现在以你的身份来讲确实很难见到她。”雪琪站了起来,“不过我能帮你,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养膘,变回原来的样子。”她笑道,“希望我来找你的时候,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雪琪,你明知我已坠入地狱,不能翻身,为什么你还要给我一线生机,若是那一线生机也断掉,我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滑入地狱最深处,永不见天日。
可我,还是义无反顾的抓住了它。
在那之后,我按照雪琪所说的调整状态,孙氏夫妇对我的转变有些许的惊奇,但他们也没多问。现在在家里,我就是空气一般的存在,只要我把该干的活干完,他们不会和我多说一句话。
一个多月的调整让我长了些肉,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这时雪琪给我送来消息,说是可以见小等了。
唐雪琪和我一样,都是在那次灾乱中失去了贞操。不过她比我幸运得多,因为成绩优异且和老师们的关系好。在失去了为妻的权利之后,她留在了养生堂任教。
我在之前约好的接头地点见到了雪琪,她对我现在的形象还是不太满意,说早知这样就让我多养一些时日了。我说小等还在家的时候我就是这个样子,如果真的完全变回婚前的样子,她可能反而认不出我了。
雪琪无奈的看了我一眼,不再说什么了。
我们来到了女馆的后墙,那里有一扇门,我以前从未留意过。雪琪让我在外面等着,她进去找小等。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而煎熬的,我在墙外惴惴不安的踱着步子,心中满是忧虑。小等会不会出了事来不了了?雪琪会不会被发现了?出来了这么久,孙夫人出来找了怎么办?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那扇小门开了。雪琪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一身标制的粉色袄裙,头发梳成两个小丫鬟,探头探脑的跟在雪琪身后。
那是小等,我永远不会认错那张脸。
雪琪走到我身边:“她真像你。”她压低声音说道。
“惠姨娘!”小等见了我,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提起长裙飞快的朝我跑来,“姨娘,小等好想你。”她扑到我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像小猫一样拱来拱去。
“小等……”我紧紧地抱住她,高兴的说不出话,“小等,姨娘也好想你。”
“姨娘,为什么每次我回去都见不到你啊?”
“夫人不让,夫人把姨娘支走了。”
“那我回去和妈妈说,让她不要支走你好吗?”
在普通人家,官府分配来的妾所生的庶子享有嫡子一样权利,他们会被隐瞒关于他们生母的身份,在长大成人之前他们都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小等也是如此,她一直以为孙夫人是她的生母。每当我看到她对着孙夫人喊“妈妈”的时候,心都像被扎了一样痛。妈妈,多么充满温情的一个词汇,可我这辈子也无法听到自己的女儿对我喊出这两个字了。
“别这样。”我整了整小等的衣领,把上面的衣褶一个一个都抚平,努力的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别让夫人不高兴,毕竟……毕竟她是你的母亲。我……我以后还会来看你的。”说到最后,我已经泣不成声。
“姨娘不要哭,不要哭。”小等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擦拭着我脸上的泪水,“姨娘哭,小等也会伤心的。”
“好的,姨娘不哭,不哭。”我握住小等的手,“小等也不要哭,好吗?”
小等连连点着头,小小的眼睛眯成了月牙状,那可爱的模样深深的烙在我的心底,我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时间到了,雪琪开始催了。我又抱了抱小等,然后目送着她跟在雪琪后面,一步三回头的进了女馆。
我一脸喜色的回到家里,家中那些杂事看起来也不是那么让人疲惫了,让人烦躁了。我哼唱着许久都没有再唱的小曲,高兴的像一只小鸟。
我见到小等了,小等没有忘记我,太好了!
“你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上晚饭的时候,孙夫人这样对我说。
“是的,夫人。”我冲她笑了笑,我相信我的笑容是轻松而愉快的。
孙夫人狐疑的看了我一眼,挥手让我退下了。
后来,就像雪琪所答应的那样。我不定期的到养生堂后门去和小等见面。时间不长,十几二十分钟左右,有的时候甚至只有短短几分钟,我只来得及给她整整衣服和头发,再叮嘱她些生活上的琐事,叮嘱她好好听唐老师的话。
我高兴,我也可以像孙氏夫妇一样,和小等见面了。
我不再糟践自己,生活在不好,劳动再繁杂。我也尽量让自己吃好睡好,我不再整日愁眉苦脸,消失已久的笑容又从新回到了脸上。
不知不觉的,我的身体一天天丰满了起来,又有了年少时的丰润美丽。
于是,孙先生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的时间变长了。
于是,我晚上又开始服侍孙先生了。
于是,孙夫人的打骂又如影随形了。
我不在乎,我只要小等;有小等,我可以忍受一切。
对于我的变化,孙先生并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是有没有人给他做饭洗衣,有没有青春的美丽的身体供他享用。
孙夫人不然,她用怀疑的目光细细的审视我,像间谍一样用放大镜寻找我身上哪怕一丝可疑的痕迹。一无所获以后她限制了我出门的时间,把我的活动空间尽可能的压缩,以便她观察我的行为。
我只好想法给雪琪传信,叫她先不要带小等出来。
不幸的是,这封信落到了孙夫人手里。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截到我的信的,我只知道她那天非常非常的生气,把我打的很惨。她歇斯里地的冲我吼,说要把我这不守规矩的贱妾退回去。
孙夫人说到做到,第二天她就瞒着孙先生把我送去了媵妾院。像我这种被主母或者夫君抛弃的妾侍或者死了丈夫没有诰命的年轻寡妇又或者这样那样来历不明的女人都会被送去那里,像商品一样被贵族随意挑选。
“夫人,这是位良妾。根据相关规定,良妾无故不得发卖。”接待我们的工作人员在查询了我的资料后表示不能收下我。
“我可不是无故。”孙夫人把我往前一推,“这贱人不守本分,我身为主母,不能再让她败坏门风。”
“这样啊。”那位工作人员点点头走到我面前。她用手捏住我的下巴,打量了一下我的脸,“长的还不错,行吧,过来登记吧。”
“我不!”我挣开她往后退了一步,“我给他家生过孩子!律法规定良妾若有生育任何理由都不得发卖!”
《后夏律》关于媵妾的条款有很多:其中规定像我这样因年少失贞等理由不得为妻的都是良妾,一般配给妻子不能生育的普通男子,偶尔也会配给贵族,这种地位比较高。另一种就是媵妾院里供贵族们挑选的贱妾,她们就是纯正的玩物,没有任何权利。贵族们玩腻了就送回来再换新的,说句不好听的,和妓*女没什么区别。我要是进了这里肯定逃不过这样的命运,更不可能再见小等了,自然的,我要反抗。什么贞静淑顺,能让我不沦落风尘,能让我再见小等吗?
“少废话!”孙夫人揪住我的头发,强迫我扬起脸与她对视,“还想勾引我夫君?告诉你!夫君是我的!小等也是我的!你休想染指!”
这番话宣告了我和小等的死刑,我望着孙夫人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到工作人员那见怪不怪的表情,心慢慢的冷下来。
雪琪,谢谢你曾经带给我的希望,让我在地狱中也能追寻光明。
“啪”的一声,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印在了孙夫人的脸上,这一巴掌像是拍在了一个暂停键上:夫人愣住了,工作人员愣住了,周围目睹了这一切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刚刚还人声鼎沸的媵妾院大厅顿时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一个妾,一个将被发卖的媵妾,居然动手打了她的主母,简直是……不可饶恕。
孙夫人被我那清脆的一巴掌打蒙了,半天没回过神来。等她反应过来是我这个平时在家话都不敢大声说一向谦卑柔顺的妾侍打了她一巴掌后,她的脸色像变色龙一样由红变白,再由白变红。
这是她发作的先兆。
我毫不示弱的昂着头逼视着她,感到如此的畅快淋漓。这么多年来积压在心中的郁结一下子全部消散了。如今我失了小等,又打了夫人,接下来无论会面对什么,我都不怕了。
“夫人别生气,别生气。”那工作人员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了,她适时的开了口,“这贱妾已经转卖给我们了,那就由我们来处理吧。不守本分的妾侍我们都会狠狠惩罚,绝不姑息。”
就这样好一顿劝,孙夫人才气鼓鼓的走了,临走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待夫人走后,工作人员叫来一个护院打扮的壮汉:“带那个女人去销金窟。”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的传进我的耳朵,我看到她冲我阴怍怍的笑,刚刚的和气荡然无存……
“你说什么?!销金窟!真的?”艳秋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动作迅速的眼镜差点从脸上滑下来,“怎么可能!”
基地渐渐壮大以后,高*祖出于给没有军功没资格娶妻纳妾的士兵们去火以保持战斗力的的考虑而设立了这么一个慰安所一类的机构。将本应处死的偷情女子放置于此,好将功赎罪。为了防止士兵沉溺女色不拔,也为了防止慰安妇们因“工作”过勤而大量折损,高*祖规定每个士兵每个月不能超过五次。后来拿下一个女子居多的基地以后,这个机构就进一步完善发展了。自然,也不只有慰安这一个职能了,它更多的成了一个巨大的娱乐场所,和末世前的风月场没有多少区别,接纳的客人也由基地士兵扩大为新接纳的其他各色人等。这些新成员虽然没有次数限制,但需要缴纳大量金钱。而基地一方面挣了不少钱和物资一方面也消磨这些新人尤其是新收编基地领导的斗志,倒也是喜闻乐见。
一来二去,这里就被称为销金窟。
等到太*祖建立后夏以后,销金窟改了一个文雅名字:教坊司。因为当年的销金窟就是贤妃鄢芸管理的,于是这个教坊司也被交给了太#祖的贤妃,以至于后世由贤妃管理教坊司成了惯例。
于是,这教坊司成了京城皇室贵族们享乐的最佳场所,一时间奢靡之风大盛。有了皇室带头,民间也不甘落后,大量风月所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依旧被称为“销金窟”。孝*宗改革时以“清风正俗”为由禁掉了所有地方上的销金窟,当时很是惊天动地了一阵子。此后除了教坊司,所有的类似场所全部销声匿迹,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我怎么知道,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惠姨娘,不,邓惠丽继续说着,“不过我也算幸运吧,朱老爷正好来媵妾院,不知怎的就看上了我。然后我就到这里来了,没掉进那个真正的风月所。”
艳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童工,销金窟。后夏王朝还有多少这样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还有多少人在黑暗中苦苦挣扎?或者说,后夏王朝有多少地方是可以照到的?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