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相看时》何患之

34、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像之前的一

　　像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本来揣着的一颗胆怯愧疚的心就这样轻轻地慢慢地放了下来。抬起手敲门的时候犹豫了半刻，可真的当那扇不知道推开过多少次多少年的门缓缓开启的时候又是另一种心情。
　　是王阿姨开的门。一见是沈橙，她倒是显得高兴极了，连忙招呼沈橙进屋。沈橙有些犹豫，担心父亲会像前几次那样冷着脸话也不听她说一句就赶她走。可是没有。
　　王阿姨拿出她以前穿惯的那双拖鞋给她，继而慌张起来，拽着围裙跑向厨房：“哦哟，厨房还炖着东西呢。瞧我这记性！”
　　沈橙也只是对她笑笑，进了客厅，一个人也没有。整个屋子显得空荡荡的。她从前不知道这个屋子原来那么空旷，那么寂寞。可是四处看看却又是满满当当的。都是回忆里的一部分。
　　去旅行买回来的花瓶，廉价但是美得张扬跳脱，她不肯只放在自己房间看，非要摆在客厅最显眼位置。爸妈拗不过她，也只得任她兴致勃勃摆弄着客厅的装饰，偶尔添点去点也任由她的性子。倒是有一回最爱收藏古董的吴伯伯来家里做客，见了这个花瓶也是赞叹不已，可是半晌才慢慢悠悠道出疑问：“不知道这个花瓶是什么来历，收藏了大半辈子这些玩意儿，可还是认不全。”
　　当时她年少毫无顾忌张口就道：“那哪是什么古董呀！吴伯伯，您眼力见儿可不如从前啦！不过是我出去旅游买回来的工艺品，不值钱！”
　　吴伯伯气得扶着老花眼镜直瞪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敲她的脑袋：“我就说嘛，你爸怎么可能摆这么一个物件儿在客厅呢，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把绝世宝贝当成普通货色，敢情是你个小鬼在这儿乱摆乱放啊!”
　　也是。依着沈橙爸爸的脾性，什么都要最好的，怎么肯用那些廉价玩意儿装饰客厅。
　　沈橙现在想起来还是不由付之一笑。
　　可是那时多久的事情了。人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过去不往前走。滞留在过去的，都有不被带走的理由。可是除了死亡，什么能不被时光带走？
　　他们是在楼上吧，沈橙不由往上看了一眼，却瞧见妈妈正在往下走。“妈，我回来了。“
　　沈橙知道妈妈向来最疼她，从来不舍得她受委屈，就连在父亲勃然大怒赶她走的时候妈妈明明也很生她的气却也不停替她求情。不禁有些感动。
　　妈妈尽管是微笑着的，但笑容中有几分恍惚的无奈：“嗯。“又不忘补上几句：”你爸爸在楼上休息，你上楼时候轻点。”
　　沈橙猜她是在为爸爸那件案子烦恼，心里也有些隐隐不安和烦忧。但也强打起精神：“那您在楼下坐坐，我想跟爸爸说几句话。”
　　妈妈侧身缓缓坐在沙发上，虽然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大家气度，但难掩疲态。“阿橙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吧。”
　　沈橙默然无语，半晌后才扶栏抬步：“我先上去看看。”
　　“阿橙！”语气中有些愠怒的意味听得沈橙心里也不好过，但还是装作没听到继续机械般地往上走，“那个孟守之有什么好的？你不知道他竟然……”
　　想是双方已经都亮过底牌，清楚彼此的筹码。沈橙苦笑着，不知道此刻是应该祈祷孟守之不要是那么厉害的一个律师好，还是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孟守之这个人更好。只能闷闷开口：“嗯，我都知道了。”
　　从来不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关于隔阂与距离的详细描述的沈橙，此刻突然觉得很孤独。
　　站在父亲的门外却不敢敲门，不敢往前走。
　　曾经无论怎样严厉不可违逆的父亲都会对小沈橙独开一面的温柔与慈爱随着孟守之这个人的出现开始慢慢消解，而自己奋不顾身之后的结局又是怎样呢？
　　沈橙嘴边划过讥讽的笑容。可是心里却偏偏无端端想起来两句席慕蓉的诗：于是我扑向烈火，扑向命运在暗处布下的诱惑。
　　这诗原是写《越人歌》里的那个女子，一段美丽而不知结局的故事。
　　高中的时候沈橙很喜欢这个故事和这首诗，总以为爱是多么神圣美妙的事情。从来没想过爱情的现实局限性，原来书里男男女女心心念念向往着的爱情是那么容易被扼杀的两个人之间的最脆弱的联系。
　　即使王子听懂越女的话将她带回去之后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一时冲动，就当旅游带一件纪念品一样的轻松。可是结果证明肯定不是这样的。爱情哪有轻松之说。
　　就像王子和越女，大概此刻最近的距离就是同在搴舟中游的那一刻。即使语言不相通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情意。
　　可是然后呢，语言不通门第的悬殊，新鲜感慢慢丧失，就像对一件纪念品感情淡薄一样自然地就开始相看生厌，又是一段失败感情。
　　用心经营却以失败告终的那一段感情，甚至于伤害了家人也要去维护的一段感情，会以这样不堪的方式结束。沈橙没有想到自己奋不顾身去爱的结果会是这个样子，站在父亲的门前却迟迟不敢进去。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门。
　　熟悉而久违的声音：“进来。”
　　他背对着门，透过偌大的落地窗看出去，外面的人很少，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无论平日里是如何的人，此刻也如蝼蚁般，悄无声息融入宽阔的绿化区中去。只看得见星星点点的黑色印记。
　　沈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只是埋着头看地上。
　　父亲的书房没怎么变，仿佛还是她走的时候的那个样子。她某年生日买给他的根雕还摆在那里。沈橙看着地毯上蓝灰色的印花咬着嘴唇默然无语。
　　当父亲转过身的一刻见是她并无想象中的惊讶，也无愤怒。是很平静很疲惫的神色。
　　沈橙从前一直以为人老去是一点一点经过缓慢的过程发生的事情，可是那一瞬她突然觉得自己错了。
　　父亲疲惫而无能为力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这是从前无论如何也从他脸上看不到的表情。沈橙突然觉得鼻酸，心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某些东西再不放掉的话就会在心里爆掉，破碎。可是她没有办法。
　　“回来了？”仍是慈父的口吻，语气平淡而家常，好像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沈橙是刚刚放学回家的那一个。
　　沈橙有些哽咽，应道：“嗯，回来了。”
　　从小到大，他在沈橙的心中都是无所不能的，即使在从政之前也曾经商不见起色也永远不丧失信心，总是抱着她对她讲美好的未来，说要给橙橙世界上最好的家。他自信，果断，永远是意气风发的样子，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永远有自己的主张，所以在叛逆期的沈橙经常会跟他争个不停。可是那时他总会说：“好啦，橙橙，你是对的，可是要听爸爸的，知道吗？”
　　沈橙偏偏气鼓鼓嘟着嘴捂起耳朵不停嚷道：“不听不听，就不听！”
　　可是最后还是会被他哄着去做那些事情。
　　即使后来他渐渐忙起来，有太多应酬和公事，没有太多时间陪沈橙和妈妈；即使他有时候也不耐烦在家也发很大的脾气；即使他曾经把沈橙的初恋扼杀在摇篮里……可是，可是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眼中雾气氤氲，沈橙刻意咧咧嘴角，努力不使自己哭出来。
　　他给了她一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家，可是她没有珍惜。
　　“你……还要留在那？”他慢慢走过来。
　　沈橙不知道他说的“那”是指的什么，是C市，还是孟守之那里，可是她已经忍不住哭出来。眼泪就那样肆无忌惮地往下掉。她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哭的，这时候她回来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是哭，爸爸会讨厌她这副样子。不够坚强，不够勇敢，太不像她。
　　可是他只是叹了口气：“唉……”，继而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像她很小的时候替她擦眼泪鼻涕或者尘土那样，爸爸的手帕上有世界上最温暖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