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异闻录》携花长眠

4、对手原则 国家大事，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
　　自从姜姓王朝开辟以来，在每年这个时候，皇帝都要亲率百官于邙山举行秋收大典。感谢上苍的同时，祈愿来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康。然而最近几年，皇帝沉疴在床，秋收大典虽及时举行，皇帝却已无力，只是象征性的重视一下，其他都交予奉常来办。
　　奉常王玄出身贫寒，通过科举踏入殿堂，短短几年就官拜奉常。由此可见，王玄此人也是手腕颇多，每年的秋收大典倒也办的有模有样。
　　是夜。
　　昨晚刚下过一场秋雨，有点寒意，天空星子明灭可见。
　　刚过丑时，街道上没有任何行人，夜行之人却刚刚悄然出动。
　　这条街上明明没有人，不远处却传来一阵簌簌声，似是衣料拖在地上的声音，在这静谧无人的夜晚，愈显诡异，让人不禁想到一个词：百鬼夜行。
　　那声音由远及近，极为缓慢，有时又中断无声……
　　……突然，那声音又停了，替代它的是一声叹息，“司南指向这边没错，可是怎么就走不到尽头呢？”
　　云怀疏手持司南、地图和灯笼，认真的对照着，繁杂拖沓的衣角拖在地上早已沾染上泥土，看来已经在这转悠不久了。
　　“桑榆街……月明街……唉，眼睛不好也没人帮个忙……估计这几十年街道是变化了不少。”
　　云怀疏无可奈何地找着路，灯笼里的灯光微烁，映着他那苍白如死人的脸稍稍有了点人气。
　　当他决定再尝试走一遍这条街的时候，一团红影从矮墙上踏着轻功飞跃到云怀疏面前。
　　待红影站定后，仔细一看，原来是姜殊！这对云怀疏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喂，我说你这家伙，明明偃门里有那么多马车，你随便坐哪一辆都可以到河间酒馆，为什么要半夜赶路，半夜赶路也就算了，还找不到路！要是本公子没来，估计你一个月都走不到。”
　　姜殊不停的抱怨道，根本不给云怀疏说话的机会，等到姜殊终于有停下来的趋势，云怀疏连忙说，“姜大公子说的都对，那么现在要往哪里走？我眼睛不好，要麻烦你了。”
　　姜殊闻言，又嘟喃了句，“眼睛不好还乱跑。”才带云怀疏上路。
　　没有任何行人，街道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河间酒馆，比云怀疏预计到达的时间短了半个时辰。彼时酒馆还未开门，云怀疏和姜殊两人只得坐在酒馆门口。
　　“哎呦喂，这谁把门口堵住了。”酒馆小厮本要开门，结果发现外面好像有东西压着，“不会是喜乐酒楼干的吧，看我们抢了他们的的生意就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不看看谁是这芋郡的头头。”
　　“咦，你们是谁？你们不会是……”小厮终于看见堵住门口的东西，原来是两个人，一个服饰繁杂，一个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小厮连忙道歉，“两位大老爷快点请进，来来来，这边坐。”
　　云怀疏歉然笑着，“打扰你们了，我们等人。”
　　姜殊有点不高兴，“因为陪你等人，站在外面冻死我了，小二先给我来壶热茶。”
　　“好嘞，不过老爷要等等，小馆刚开门，茶还没烧呢。”
　　“哦，那你去烧吧，顺便来点早点。”
　　“好嘞。”小二麻利的收拾桌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生机无限。
　　“你猜来的人会是谁。”云怀疏问道。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三叔吧。”姜殊无所谓的耸耸肩，似乎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云怀疏摇摇头，“可是你跟我说，你猜会是你父亲。”
　　“本公子什么时候说过会是他了。”姜殊脸色有点难看，不悦道。
　　云怀疏拿起抹布，仔细的擦拭桌子，“你呀，装傻也好，充愣也罢，唯独对着情感之事太过偏执。”
　　“说的好像你有过一样。”姜殊抢过抹布，狠狠地把椅子擦了几下。
　　云怀疏好脾气的笑着，将双手拢入袖中，“他人的阅历，亦可成为自己的阅历。”接着他又语道，“俞姑娘要来了。”
　　姜殊把抹布扔到桌上，颇有些幸灾乐祸道，“只怕她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了。你像个乌龟一样在躲在那间小筑里几十年，第一个人见的就是她，肯定想从她身上谋取些什么。不榨干她的利益，你就不是云怀疏了。真不知道爷爷怎么想的，对你的评价那么高。”
　　“缪赞缪赞，受之有愧。”
　　姜殊无语，他脸皮也厚，但肯定没云怀疏这么厚。
　　“两位老爷，来，茶上喽，还有这个白粥，小馆最好的！”
　　小二一道道菜摆上，念着菜名，“珍珠羹，狮子头，嫩笋汤……”满满摆了一大桌。
　　“这么早就有这么多食材啊？”姜殊问道，吃着白粥。
　　小二看着长着张娃娃脸的贵客，本想回答昨晚就已经备好的，但看着他喝着白粥颇为欢快，嘴唇嗫嚅了几下，终是道，“是昨天剩下的。”
　　姜殊放下碗，笑眯眯的拍了拍衣上的皱褶，没有任何责怪小二的意思，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便聊聊，而不是把剩饭剩菜端上来。
　　云怀疏等姜殊吃完，轻叩瓷碗，容色温和，“麻烦你给我们来一间雅间，待到说书先生来，你且引他到雅间，我们喜欢单独听书，会付他双倍银两的。”
　　“哦。”小二声音不足先前那般洪亮，恹恹如云怀疏，应该是为刚才将昨夜剩饭充当早饭的事懊悔，“两位老爷这边请。”
　　两人在小二的带领下来到了三楼，三楼一共有八个房间，分别以千字文里的“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命名，四个四个房间对立，两人被领到“冬”字间。
　　冬字间里却不似它的名字冬，反倒有春意萌然之感。四周摆放了许多绿植，都是竹、松等万年长青之属，所挂字画，画的是桃花、梨花等春日之花。
　　“房间隔音效果极好，两位老爷可以畅谈，有什么吩咐，拉一下这个铃铛，立刻会有小厮来，两位老爷没有什么别的吩咐的话，小的先告退了。”
　　“这个房间不错，配得上本少爷这么英俊潇洒。好啦，你去忙吧。”姜殊满意的在房间里走走瞧瞧，回头又对云怀疏说道，“学学人家，像你那个屋子，只有屏风，还丑的要命，你住在里面难道不会郁闷吗？”
　　云怀疏关好门，一本正经的说：“不会。”
　　“也对，一个死人应该不会郁闷。”姜殊笑眯眯道，“不过皇爷爷他肯定很郁闷，和你这样的人朝夕相处着。”
　　云怀疏没有回答他的自言自语，倚着窗，看着外面的早集。
　　“吾皇时日不多了……”又是这句话。
　　姜殊望向他，正巧云怀疏也望向他，两人四目相对，姜殊想从他眼里看出些什么，但他的眼神实在晦涩难懂，一双漆黑又毫无波澜的眼，似乎什么感情都被湮没了。
　　“而我将是下一个你的吾皇，是吗？”姜殊不复先前的自在潇洒，一张爱笑的娃娃脸也有着黯淡，尔后语气一转，“你这个人，真是坏透了，我不喜欢什么，你偏要说什么，难道我不喜欢你帅，你就说你帅吗！可是你不能说，因为事实是你不如本公子英俊。”
　　云怀疏被他这无厘头的诡辩逗得也有些发笑，“我不会干涉皇位的传袭的，但是你不得不接下这个皇位。”
　　“咦，这句话我不爱听，不过你还是得说说为什么。”
　　“你天资聪颖，与你同一辈，甚至上一辈都不如你，可你却无心于皇位，不知这是社稷之福还是社稷之祸。”说罢，云怀疏摆动了几盆绿竹，接着道，“你知道一种鱼叫石斑鱼吗，它们生活在天然的水溪之中，食活水中的藻类为生，因活水是不停的流动，所以它们的个头都不大。这种鱼的味道很美味，却极难抓到，因此有人想把它饲养起来。可是他们发现无论如何这种鱼第二天就会死去。”他加重语气，“无论如何！”
　　“那这是为什么呢，你会跟我说，因为它们没有对手是吗。”姜殊笑着反问道。
　　“殿下智慧过人。”每盆竹子都已被云怀疏摆到固定的位置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整理好系带，才慢悠悠道，“有一天有人不小心把一条大鱼放了进去，第二天，他们发现，虽然鱼少了点，但活下来的鱼都活蹦乱跳。”云怀疏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就是对手原则，唯有对手强大，你才能强大……”

作者有话说

　　对手原则是瞎编的，石斑鱼故事灵感来自沙丁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