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异闻录》携花长眠

3、不生不死

　　时下正处秋分时节，天高气爽，万里无云，虽万物皆有颓废之相，比不上那春日的生机勃勃，却也不至于让人情绪低迷。
　　妙翊此时一点也不开心，走过亭台水榭，又绕过假山茂林，她被领到一处两楼小筑前。
　　“俞姑娘，门主在里面，屏风前面的位置可以随便坐，但千万不要到屏风后面，请牢记，不要试图去屏风后面，门主不喜见人。”
　　带路的小厮不卑不亢，也没傲才恃物，只是最真诚的提醒。妙翊看的出，小厮对门主怀有敬畏之心。
　　她推开花纹古朴的门，果然见到了一个极大的屏风，屏风上绘着龙凤，呈太极样，四周有五行字样，再往外是极其难懂的古字。古字字体极为张扬，带着锋芒般，洋洋洒洒占了余下全部的空白的地方。
　　目光环及四周，她觉得有点不对，更准确的说是刚进来就开始觉得不对了，感觉小筑里死气沉沉的，没有……人气！
　　她本想绕到屏风后面去看看有没有人，按理说门主应该知道她进来了，怎么没有一点动静呢？小厮的话又让她犹豫不决。
　　正当她要走出第一步，一阵虚无不定又似哀叹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吾皇时日不多了。”
　　那声音的主人仿佛极其疲惫，有气无力，就如病床上快要死去的人般，艰难的发出了这声叹息。
　　妙翊不知道要回答什么，这话像是说给她听的，却又像在自言自语。
　　两人之间好长一阵沉默。
　　终于，声音的主人说出第一句明确的话：
　　“你且去掉这屏风吧”声音仍是虚弱无力。
　　妙翊求之不得，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看到偃门门主，记其声音仿其姿态，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她走近一看，屏风下面巧妙的安装上了小轮子，小轮子隐藏在缝隙之间，既方便使用屏风，又不破坏屏风结构。轮子旁边各安插一个三脚架，使屏风不会因受到其他力而随意滑动。
　　本以为那飘逸张狂的字是在龙凤纹样之外，仔细一看，却发现那龙凤是在字上，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后来又补上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所该关心的。
　　妙翊把所有三脚架都拿掉后，把屏风缓缓的推开，屏风后的主人也渐渐露出真面目。
　　——是个弱冠青年！
　　那人脸色极为苍白，案上那白色糕点的颜色都不及他，但他的唇色又极其的鲜红，好像涂了最红的胭脂，他穿着一身繁杂拖沓的衣服倚在案几上，层层叠叠，流光溢彩。
　　此时青年在轻轻的摩挲着戴在食指上的玉戒指，双眸紧闭，看不清喜怒。妙翊觉得他身上的那股气息很熟悉，如同……如同她小时候，行将就木的爷爷身上那股气息……
　　“门主见我有何事？”
　　“俞姑娘，我们开门见山吧，你背后的人我要见一见。”
　　青年仍没有张开双目，妙翊怀疑他是不是一个瞎子，她开口道，“我不知道雇我的人是谁。”
　　“那么你们一定有约定好见面的地点和信号，你且发个信号，告诉他'云怀疏求见'，他定会来的。”
　　“凭什么我得听你的？”妙翊反问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云怀疏嘴角带了淡淡的笑意，“不凭什么，而且对你的好处只增不减。”
　　“哦，那我要知道我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起码你不会被通缉追杀。”云怀疏接话道，他那倚在茶几的手收了起来，捻了块案几上紧致的糕点，“而且你所疑惑之事，我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真的？”
　　妙翊有点明白为什么偃门门主会那么自信笃定的跟自己说话。因为他不知道雇主的委托是将偃门门主的话复述下来，他以为如果妙翊这个任务没有完成，雇主一定会杀人灭口的。那她就将计就计，假装自己没完成任务就要通缉追杀，况且她真的很想知道偃门的秘密。
　　“那好吧，我会跟雇主说的，不过我想先问几个问题。”
　　云怀疏闻言一笑，放下糕点，将双手拢入袖中，“俞姑娘请问。”
　　妙翊也笑了，她很满意云怀疏这么配合，“第一，为什么有流言说偃门门主之位从未易过主，第二，公子之姿实在不像偃门门主。”
　　云怀疏侧过身，双目紧闭的脸朝向窗外。因为他这一动作，原先被头发遮挡住的鬓角露出，那里刺着赤色的火字符，“第一，门主之位的确是我一直在坐镇，因为我没有生息，不生不死，第二，答案已经给你了。”
　　“你……你不是活人！”难怪她觉得刚进来的时候没有人，那是因为眼前之人，不，应该是眼前之物，根本不是活人！
　　云怀疏不否认，神情依旧，鬓角的字符因为他侧头便又被挡住了。
　　“那……那我先走了。”一想到跟一个不知道是什么鬼物呆在一起，她后背就冒冷汗。第二个问题已经不用求证了，雇主很清楚的跟她说，如果看到鬓角有个古字火的人，就是偃门门主。她本以为这样子随随便便有个火字的人就是偃门门主，那天下岂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是偃门门主了吗？
　　现在才知道，那根本不能模仿！恐怕只有直接用刻刀狠狠地剜才能形成那种效果吧。
　　“嗯。”云怀疏点了点头，转向妙翊这个方向，明明没有睁开双眸，妙翊却觉得他在看自己。
　　“你将姜殊唤进来，我有事情吩咐他。”
　　姜殊？妙翊一愣，应该讲的是那个小厮吧。
　　她绕着刚才来的路线回去，发现偃门建立的地理位置真是非常的好。山临水而立，水绕山而行，亭台楼榭，无一不借助地势而建，看过去，只能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只是一路都没看到那个小厮，却看见那个传话的锦衣少年叼着草梗，倚在亭子的柱旁。
　　“喂，你有看到那个叫姜殊的小厮吗？”妙翊问道。
　　锦衣少年闻言，立马站直，也不顾嘴里叼着的草，骂道，“你……你眼睛是瞎了吗！本公子就是！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本公子怎么会是小厮呢！”
　　妙翊即使被他骂了，也只当没听见，淡淡笑道，“咦，你就是姜殊啊，对了，你家门主找你。”
　　“他怎么会找我？他连传话都是飞鸽传书的！你不会骗我吧。”
　　妙翊想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但碍于形象，只好随口道，“爱信不信。”眼珠子一转，又道，“他脸色不太好，你赶紧去看看！”
　　姜殊一脸惊讶，“你见过他了？我在这偃门中几年了，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也没见他走出来过。”
　　这回妙翊也惊讶了，她本只想骗姜殊赶紧去，没想到听到云怀疏从不见人的消息。那么云怀疏见她是不是在暗示着什么？
　　怎么可能，妙翊立马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也许人家只是想出来透透气罢了。
　　再抬头一看，姜殊已经不见了，看来是去找云怀疏了。
　　既然事情办完了，她也该回去了，虽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戏剧性变化，但能完成任务也无所谓了。
　　正当她要抬脚走，“扑簌簌”，一只鸽子直接停在了她肩头，鸽子脚上有个用红绳绑着的纸条。妙翊有点疑惑，但会停在她肩头的鸽子想必不是偶然，于是她解下那个字条。
　　“四日之后，河间酒馆”
　　八个字，简明扼要，妙翊突然想起，她退出小筑时看到云怀疏的那双眼睛，漆黑无瞳，毫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