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往事》常樂未央

29、第二卷----第二十六章 远嫁

　　破败，一如既往的破败；我曾数次进出于这个地方，但今天则是最后一次了。北三所的院子里挤满了人，门外依旧还有些过来瞧热闹的，多是一些底下的小宫女、小太监；本无人踏足的破败之处竟在今日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庭答应听封，朕从前厚待云贵人武氏，故对此所行所表听而信之、视而误之；恪遵宪章置答应伊尔根觉罗氏谋害皇嗣、意图不轨之罪，囚于北三所内，罚其监禁、任由孤疾；朕焉不作审受。今者，真伪已辨、朕自知错信谗言，有苛于尔，朕取罪愆。故复尔金册金宝、封号嫔位，望尔继续德协臧嘉、夙娴内则；繁誉六宫，钦此！”
　　出来接旨的是绯霞，我的嘴角闪现一抹绝美而幽然的微笑，点头示意身后的报春，只见她伶俐的从袖中拾出一袋锭子：“公公辛苦了，这点银锭子还请公公打酒吃。”
　　万和春脸上是不住的笑意：“谢娘娘的赏、谢娘娘的赏......”
　　几句你来我往的客套话后，众人皆也退了出去；我赶忙进了屋子里来，见湘庭斜靠于榻上，忧心道：“如今天气渐暖了怎还盖这样厚实的褥子，你瞧瞧这褥，湿的都能拧出水来。内务府的这帮人当真是群白眼儿狼，竟敢如此轻视姐姐，你瞧我过会子如何给他们好看！”
　　湘庭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罢了，你动个什么气；我早已习惯了。”随后又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无一丝血色：“落魄如我，又有几人能够知晓？不来糟践我就算是慈悲善舍的好心肠了。”
　　我轻拍着湘庭的脊背，安慰着：“好了，好了；如今也算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咱们也不提那些个没头的事儿了。皇上已下旨，准你搬回承乾宫居住，还复你封号位份及从前一切待遇；你总归高兴了吧。”
　　我本认为湘庭会欣慰些许，却只听她冷冷道了一句：“听说皇上只降了那个贱妇位份、另罚了禁足；便再无其他惩处。”
　　我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皇上所罚看似从轻，实质却并未便宜了那个贱妇，至少她再无与我们作对的机会。”
　　湘庭听后摇摇头：“她可从一个卑贱的包衣走到大清的贵妃，便必有其过人之处；除非她死了否则总有一日会东山再起的。”说着，又用及其愤恨的眼神望着我正色道：“杏贞，除非她死了；也只有她死了才真的再无与我们作对的机会，不然，从今往后在这宫里便不是她死便是你我亡了！”
　　我颌首沉吟道：“姐姐的话杏贞都明白，此次亏得皇贵太妃、鑫常在暗中相助才能侥幸斗倒那个贱妇，只怕以后再想与她相斗亦并非易事了。所以，姐姐得快些养好身子，这样杏贞也不怕势单力薄、孤军奋战了。”
　　湘庭莞尔一笑，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以后的路恐怕更加难行啊。”
　　晚上，燕禧堂内，微红的烛光闪烁摇曳；我依偎在亦紵怀内，一床‘万寿长春金丝锦被’盖在身上暖的让人出汗。
　　：“你今晚的话显得格外的少。” 我悄悄抬眸，望着那张棱角分明、俊秀清隽的侧颜：“嫔妾的话一向极少，皇上怎么不习惯吗？也无怪，皇上一连十数日召的芙妹妹侍的寝，芙妹妹心直口快、才思敏锐，皇上必然是极欢喜的。今晚忽的传了嫔妾这样一个少言寡语的妃嫔侍寝，皇上自然是不惯的。”
　　只见他笑着转过身来，面向我道：“还说自个儿少言寡语，朕瞧你这张嘴在宫里是最最厉害的了，连从来飞扬跋扈、得理不饶人的云贵妃都比你不过。”
　　话音刚落，他似觉着方才所言有为不妥，又阖上了双目：“莺嫔...她还好吗？”
　　：“谢皇上关怀，庭姐姐虽在北三所受了半年的苦，也数次命悬一线；可到底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程，皇上此后必会尽力补偿姐姐的，皇上您说是吗。”
　　亦紵点了点头，轻叹一口气：“你放心，朕已着太医务必治好莺嫔的痨嗽；此后，她依旧是朕所宠爱的那个声如莺啼、洋洋盈耳的莺嫔。”
　　我安心的笑了笑，搂得更紧了些。片刻后，只听他忽的说道：“杏妮儿，你一定很怨怼朕吧。”
　　我的心中淡淡惊慌，随后又说：“嫔妾不敢、嫔妾没有。”
　　：“你不恨朕之前冤了莺嫔，害她受了这许多的苦吗？”
　　这一刻，我的整个人、整颗心皆柔软了下来：“不恨，皇上也是被人蒙蔽，才致如此，所以嫔妾不怪皇上。”
　　语毕，我又说道：“嫔妾只是有所疑问。”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你一定是在疑惑，为何朕没有重重惩罚云贵人，她可是个犯有欺君之罪和谋害妃嫔之罪的女人。是吗？”
　　我慎重的答道：“是。”
　　：“朕何尝不想重重的处罚云贵人，好叫她从今往后别这么大胆子总行出这些个没格的事儿来。”
　　只见他顿了一顿又说道：“只是朕每想对她重重惩处时总会忆起从前的一些事儿来。”
　　：“忆起什么事儿来？皇上可否告知。”
　　他的身子又转了过去，平躺于床上；语气也慢慢沉静了下来：“云贵人实为朕已故去的孝德显皇后萨克达氏之包衣，你应知道。”
　　：“此事许多人都知道。”我答道。
　　：“朕每每见到云贵人时总能忆起往前朕、先皇后、还有云贵人三人在一起的时候。”
　　语毕，只觉一股悲凉之气从他的喉头传出：“云贵人虽是先皇后的奴婢，可先皇后纯善温柔、待人宽容，便从未将云贵人当作自个儿的奴婢看待，而是当作了自个儿的姐妹看待。”
　　亦紵的眉头微蹙：“可她仅仅嫁给朕两年便就撒手人寰了，是朕没有这个福气。”
　　：“她走之前求朕要好好待云贵人，说自个儿没有兄弟姐妹，云贵人便就是她的妹妹；求朕不要负了她。”
　　：“所以皇上才不重罚云贵人。”我道。
　　亦紵阖目点点头；原是如此，我终于知晓了，无怪昨日在宝华殿内云贵人提到孝德显皇后，亦紵会有如此反应。亦紵...是有多么的深爱这位已故去的皇后，肯看在一个‘死人’的面子上饶过云贵人......
　　四月的御花园中百花竞开、玲珑别致；佳木葱茏、古柏藤萝将整个园子点缀得情趣盎然。这日因时气极好，故宫中众人皆来到园子里沿路游赏，一时间语笑喧阗、好不热闹。亦紵伴着皇贵太妃走在最前头，高高的华盖遮挡住了他们头上的一抹阳光，显得有些不以暴露，又有些虚张威严。庭姐姐大病初愈，被叫着跟在皇贵太妃身后；我与玉芙则远远跟在后头，漫步走着。
　　忽的，有一人影快步从我们身旁经过，走至亦紵跟前，大喝道：“启禀皇上，前天的马上飞递，八百里加急，请皇上过目。”
　　亦紵接过飞递，拆开明黄外封，仔细的阅着飞递上的消息，本是舒展的眉头慢慢紧锁，神情怒不可遏，什么话也没说便急步离开了。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紫禁城，喀尔喀蒙古请求与大清定和亲之约；以增彼此友好亲善安宁。
　　午后，我来到了燕禧堂：“皇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亦紵指了指案上的飞递：“你自己看。” 我缓缓走近，执起飞递；一颗心沉落谷底：“皇上...您准备如何？”
　　亦紵躺在摇椅上，无奈道：“喀尔喀指名要兰祺，朕有什么办法。”
　　：“可是，那个巴图台吉已经四十多岁了；兰祺贵为格格怎可嫁予别人做妾，且还是一个年龄都够做她父亲的人呢？”
　　我急道：“兰祺格格是皇贵太妃的心头肉，就算皇上答应，皇贵太妃娘娘也未必会答应。皇上尽可挑一宗室女远嫁蒙古，自古和亲不都是选一宗室女作为和亲人选的吗？”
　　：“那日在巴图进京朝觐之时，他便对兰祺一见钟情；咱们若是不给他，只怕会挑起战端啊。”
　　：“杏贞，大清不能再雪上加霜了，朕不能让老百姓寒心。”
　　：“皇上以为将兰祺格格送去喀尔喀，大清的老百姓就不寒心了吗？”我正色道。
　　：“若是大清的老百姓知道他们的皇上是因为屈于喀尔喀的威势才被迫将格格送去喀尔喀。他们就不寒心了吗？”我接着道。
　　：“那朕该怎么办？”亦紵用双手晤面，怒道。
　　我缓缓走至摇椅边，轻拍着亦紵的背：“蒙古并不是他喀尔喀一个人的蒙古，除了喀尔喀外还有科尔沁、察哈尔、土默特等等大大小小的部落盟旗，他们世代效忠着大清且各自保留兵力。他们各部皆是唇齿之邦，若喀尔喀真的与我们兵戎相见，那其他各部也定会支持拥护我大清。故而，嫔妾赌定他喀尔喀不敢轻举妄动。”
　　话音刚落，只听一太监进来禀告：“启禀皇上、懿嫔娘娘，皇贵太妃娘娘叫您和懿小主过去。”
　　听了传召，我与亦紵便匆匆来至寿康宫，阖宫妃嫔皆尽数来到，待我坐下，皇贵太妃便凝神道：“今日喀尔喀来递，望与我大清定下和亲之盟，将瑞老亲王的嫡女----和硕寿祺格格嫁予喀尔喀蒙古赛因诺颜部首领‘□□王公’之子巴图台吉，诸位有何异议？”
　　自古以来和亲的宗室女无不远托他乡，以肉为食、以酪为浆；悲愁难抑，与家人一生都不得相见。若让兰祺和亲，便就如历史上许多和亲女子那般受尽欺凌、悲惨可怜。这该如何是好。
　　刚欲起身回话，望皇贵太妃与亦紵不要答应之时，便见兰祺痛哭着闯了进来，趴在皇贵太妃的膝头放声饮泣，她这一哭，在场众人皆也红了眼睛：“皇贵太妃，您真的舍得兰祺离您而去吗，兰祺不要去，兰祺要永远待在皇贵太妃娘娘身边！”
　　皇贵太妃的脸色异常平静：“兰祺，你应以大清社稷为重。”
　　语毕，兰祺彻底绝望了；小小的身子瘫坐在地上：“皇贵太妃不是不知道兰祺若是嫁过去会多么悲苦，您怎么舍得。”
　　皇贵太妃慢慢扶起兰祺：“哀家是望着你长大的，何曾真的舍得；可如今的大清再不能雪上加霜了。”
　　只见她顿一顿，又接着道：“你知道为何科尔沁会一直以来对我大清俯首称臣吗？”
　　兰祺回道：“因为自大清建国之初就与科尔沁结盟联姻，孝庄皇太后、孝端皇太后、包括您，还有许许多多的宫嫔王妃皆是出自科尔沁，故大清与科尔沁才会关系稳固。”
　　：“你知道便好，无论而今的大清是如何四面受敌、战乱频繁；科尔沁都会一直成为我大清最忠实的盟友；因为有我！因为有哀家。”
　　我细细瞧着座上的皇贵太妃，从科尔沁千里迢迢进宫为妃，她也应会像王昭君、刘细君一样思恋故土、悲愁难耐吧。
　　：“因为哀家不仅是大清的皇贵太妃，还是科尔沁的女儿；所以，有哀家在一日科尔沁就永远不敢犯上作乱、与大清兵戎相见。”
　　皇贵太妃静静瞧着兰祺那泪眼婆娑的小脸，难过不舍之情浮现眼底：“哀家也希望你能像哀家一样，成为大清与喀尔喀的纽带，这样大清与喀尔喀便永远不会有两相疾恶的那一天。”
　　：“皇贵太妃娘娘...”兰祺犹如一个孩童一般钻进了皇贵太妃的怀抱，哭着道：“兰祺答应、兰祺答应便是了。”
　　晚上，我与玉芙回到储秀宫，刚进门玉芙便大嚷道：“满朝文武不中用却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和亲！”
　　我用食指抵在自个儿的唇边，示意她噤声：“好了！想想咱们女子本就半点都由不得自个儿，从今往后，兰祺就是喀尔喀的女人了；此生恐也不得相见了。”
　　：“姐姐不要伤心了，你还有玉芙呢！”说着，只见玉芙轻轻吐了吐舌头，俏皮的模样教我忍俊不禁。
　　其实，难过之余，我的心底倒是有那么一丝的羡慕；虽远嫁悲苦，可到底可以远远地走，一辈子不再回来。不像自个儿一生都需守着这紫禁城，在这无休无止的争斗中了却余生。
　　入夜，报春轻轻敲开我的屋门，见我还没睡小声禀报道：“主子，如意馆的薛怀勤薛画师近日辞官离京了，临走时嘱咐奴才将这些交给主子您。”
　　：“对了，薛画师还说了叫奴婢托句话给主子。”
　　：“什么话？”我问道。
　　：“他说，紫禁城是他的伤心地，他想必这辈子都不会踏进京城一步了。”
　　我淡淡的答了句‘哦’，缓缓接过报春手中的东西，原是一把竹骨折扇和一副寒梅图，这把折扇原是去岁放鸢之日薛怀勤赠予木容的；再瞧那幅寒梅图，梅花点点、惟妙惟肖，画卷末尾则提着薛怀勤、木容二人之姓名，可见这画是二人合力之作。
　　我轻轻合上折扇及画卷，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般，神色如常：“把这折扇、画卷好好收起来，别让人瞧见了。”
　　报春拿好东西，答应着下去了。余我一人留在偌大的屋子里，走吧、都远远的走吧，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南浦别》 白居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