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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死后,我去看你 ...

  •   我们谈论着自己的青春。却又牛头不对马嘴。她讲着,我听着;我讲着,她听着。像是好多年的老朋友,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广阔的天地,仅仅是一个能听着讲话的人。我们都是同一种人。诡异的同步着。
      我渐渐忘记了武汉的夏天,但那种感觉又时常窜进我的体内,带着最深的记号,提醒着我。初识唐念君的那段日子,天气好的不像话,就算后来有雨水在夜里袭来,第二天的清晨地面却是根本找不到那些明明存在过的痕迹。我们从来没有争论过,在听她讲时,我的大脑是放空的,但在每次交谈之后,我会无数次的想她的话,然后彻夜失眠。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思考什么,但就是停不下来,就连听音乐也无法舒缓自己紧绷的神经。我后来和方奕生说了自己的情况后,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锐利,我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防备,但也就是一瞬的事情,他就控制住了自己外泄的情绪。
      他说,蝉蝉,不要再去见那个女人。她会拖着你下地狱的。
      他认真的模样让我有些啼笑皆非,他就是这个样子,总是把我当做还没有长大的样子。我总爱调侃他,他是一个比元画昭更尽职的哥哥。他会告诉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他不是我哥哥。
      嗯,他当然不是。哥哥是不会,也不能爱上自己的妹妹的。
      我告诉他,奕生,她只是一个病人,没有那么恐怖。我只是想太多了。她对我而言,是一本很好的教材。我可以学到很多。我会尽快调整好自己的,相信我,我不再是那个一到打雷就会吓得直哭的女孩子了。奕生,不要对所有人都如此的戒备,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多居心叵测的人,那些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人其实也很平凡。我只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它是一笔财富,对她们而言,只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我们是互利互惠的。她,是个有爱的人。至少之前是的。你见过她,她经常坐在医院外面草坪边的长椅上,安静的看着在住院部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她很孤独,就算她是一匹离散的狼,但是我并没有给予她同情,或者是怜悯。她并不需要那些东西。所以她也伤害不到我什么的。
      方奕生将我拉着坐在病床边,他揉了揉我额前的发,又将它理顺。他说,蝉蝉,不要后悔。有些人不能接触,他们比毒药要恐怖上许多。那些人就像尸毒,触碰到就会付出沉重的代价。就如同剜掉自己的血肉一般,会是一辈子的伤疤,一辈子的噩梦。而我,就算看那种人一眼都会觉得恶心。而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我不知道奕生从哪里得出的感悟,竟会是如此的狰狞。一向在人前都以善良包容著称的他,竟会是这般的毫不留情面的鄙视,对他们烙上耻辱的刺青。那些形容与血肉融为一体。在我沉沦的那一天,我仿佛听到了奕生尖锐、愤恨的声音。那么清晰的咆哮在自己的耳边。
      在唐念君住院的第十九天,有一个男子来看她。算不上男子,应该还是个男孩子,很有活力,即使能感觉到最近他的情绪有些低沉,但言语间的跳跃与慢慢的元气还是让人投去惊羡的目光。我去看唐念君时,他正在和唐念君谈话,他们说的日语,唐念君似乎在安慰他,开导他。他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轮廓却是少有的英俊,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一个太阳,有着无穷尽的光芒。而他的未来似乎更是一片光明。
      唐念君停了下来,她抬头望着门口的我,招手让我进去。她的精神比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好很多,但是脸色依旧苍白的像雪,她的身体连我都能看出来是强弓之弩了,我有些担心她,但是却不敢说出口。她说,那个男孩子叫做香椎长安,是个日本人。最近心情不好,他曾是一个歌手,虽然还在上学,他是一个乐队的成员,但是前段时间乐队解散了,他的队友很多都出国留学了,所以他异常的难过。尽管我觉得就算没有我,他依旧在两个月后能再次跟身边的人嘻嘻哈哈,继续唱着自己的歌。他很可爱。他打电话给我,得知我住院了,就一个人跑到中国来探望我。靠着他那半吊子英语和一口日语,竟是找到了这里。我有些不放心,他的心情很低落,所以我打算今天出院。然后回日本。很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
      我摇了摇头。问她什么时候的机票。她说。凌晨一点五十的。票已经订好了,芥川家的办事效率还是可以的。
      我看着她对香椎说了几句话,然后香椎就出去了。他与我擦肩的时候,对我点头,笑了笑。那时皮笑肉不笑。可我并不觉得他不礼貌,反而觉得他真的像唐念君说的那样,挺可爱。尽管我们的年龄相差不大。
      唐念君将自己的身体努力的往上抬了抬。我没有伸手去帮忙。她笑得很安静,眼神有些恍惚,却很快又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我不做声。她,那天异常的奇怪。
      她开口说话。画蝉,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点了头。她继续说着。你知道吗,我很好奇未来的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的一切终于要走到尽头了,而你的路才刚刚开始。可是我应该看不到你的故事了,但是却依旧想要拉着你,跟你说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我现在不想死亡了,但是我却没与能力改变它;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再拖延结局的到来。
      结局是已定的。
      我的。
      我不是一个会纠缠的人,所以在无法改变了注定的事情面前,我会希望自己能够洒脱一些,就算是装的也好。人是一种物质与精神的载体。迟钝。精明。我们是一群走在物质上的疯子。我曾经无数次想象,如果我们贫穷,或许我们就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崩溃,去流泪,去哀伤,去流浪,去做那么多并没有实际意义的事。也许我们会更加珍惜那些我们瞧不起的东西,即使庸俗。你知道的,我说的是我们。而像我们这类人总是在挣扎中、绝望中,依旧不甘着。所以我们拖着自己生命,只为了等待一束谁都不知道何时才会闪现的光芒。画蝉,你会懂我的话的。
      她笑着看着我,我却莫名的感觉到来自她的压力。没有缘由的想要逃脱,逃开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病房。耳膜振动着,能清晰地听到医院里,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的哭声,窗外的风声也能听的清楚,还有护士合上病例的声音···一切都像黑色的夜色包裹住微弱的烛火,一寸寸蚕食掉光明。而我的灵魂就这样被哀鸣所环绕。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我盯着她,有些气愤。唐,你说的是你。不要试图将我与你归为一谈。正如你说的,我的一切才刚刚开始,没有人能预测我的未来。我欣赏的是半个你,你的单纯、天真都留在了你疯狂的背后,岁月的深处。你已经找不回它了。就像你的芥川。
      现在的你每一次提起,应该并不只有感叹与回忆,我知道。你会羞愧。那些名为纯真的日子只不过是在宣告着你已经成为了白纸上的黑。或许连你自己都能感觉到,你已经变成了一个你自己都不喜欢,甚至是讨厌的人了。我们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人,我能剖析你所有的不堪,羞耻和肮脏。但我不是另一个你。你从来闭口不谈你在这一年中除了采访与收集资料外的事情,你也是一个虚伪的人,不要把自己的骄傲变成耀武扬威的资本。我绝对不会成为另一个你。
      我像一只被触碰到逆鳞的暴龙,将自己一直都不愿说出口的话,疯狂的倒出。我会伤害她,因为在同类面前如果显得无私,包容与良善,是一个无比愚蠢的行为。她只是稍稍提及了我的阴暗,我却是将她那些不愿披露在光线下的腐肉毫不留情的拨开。
      我是个自私的人。
      她静默了,不发一语。我开始渐渐地冷静下来,有些后悔自己将那些话如此的说出。至少,我还是有些喜欢她的。我别开头,皱了皱眉。
      对不起。我的话太冲了。
      画蝉,你是对的。你的话没错。所以我果真是遇见对的人了。不过,你看,我才稍稍提起一些你埋葬的曾经,你已经接受不了了。你该怎么办呢?你所展现的美好还是无法掩盖住自己的黑洞。
      唐念君。你真是活该。
      我抬头愤怒的瞪着她,她笑的云淡风轻,可是眼睛里却满是风雨,我笑了一下。
      转身离开。
      我会去看你的。在你死后。我说完这句话,将门重重的带上。走廊的人回头注视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然后匆匆的与迎面而来的香椎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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