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蝉》永筝

10、祝你来生幸福 我的命运终

　　我走出了医院，方奕生几天前就已经出院了。我来本就是单纯的探望唐念君的。我去了方奕生那里，他在整理自己的房间，他大三时，他爸就已经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套房子。我有时会去他那里住，但我更多的时候还是住在学校，因为学校里有更多的人，那种感觉让我有慰藉与一些心安。但是暑假的时候还是会住进他的公寓，因为学校是空荡荡的。他让我自己先歇会儿，因为住院问题，家里已经没什么存粮了，而且积了一大堆家务。当然，并不是我制造的，他不在家，住在这里依旧像一座牢笼。
　　这次的手术期间，他的父母回来过一次，但知道不严重后，很快又出国了，他们很忙，每天都要处理很多事。而元画昭也出国了。嘛，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武汉了。他在拖地，我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杯果汁发呆。
　　我说，阿奕，唐念君要走了。明天凌晨一点多的时候离开。我今天和她吵了一架，我没控制住自己，把我们都刻意避开的话题用很刻薄的语气说了出来。你知道吗？她今天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她的眼神似乎很难聚焦，还将一些很奇怪的话说了出来。她一直在笑，可是我却感觉得到，她一点都没有笑意，只有在她目光涣散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喜悦。最后我把她骂醒了，可是她似乎并不乐意，尽管她努力克制自己眼中的森寒，我却还是能感觉到，她强迫自己压下的愤怒。
　　而我也失态了。很久都没有这样犀利的对话，让我都快忘记自己也是一只浑身都是刺得动物。可是，她却是轻而易举的挑起了我的怒火。我觉得自己竟然那么的坏，以伤害别人来保护自己。
　　奕生停了下来，思考了三秒钟，随后又开始拖地。他拖到了我的面前，然后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低声说，抬脚。我听话的抬起了脚，他拖完之后，将拖把移开，空出右手对着我的脑袋扇了一巴掌，然后快速的避开我紧随其后的攻击。我瞪着他，他无奈的看着我。
　　他说。蝉蝉，别管那个女人。她的奇怪对她而言才是正常。她应该服用了致幻剂类的东西。所以别去管她，我说过的她就是魔鬼。听话。
　　我不再言语，医院是不会有这种药物的。而她也即将离开，不会再和我的生命有交叉。我点了点头，心不在焉。方奕生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我们仿佛都约好了一般，将这件事忘却。
　　唐念君有没有存在过。我那时会有这样一种错觉，可能存在过吧。
　　但是一个多月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开口就是日语，我一个字没听懂。那人停顿了一下，我没有反应，他才用蹩脚的中文继续说话。我其实懂日语，但不精通，在听到的那一瞬间，大脑是一片空白，第一个反应是我有认识的日本人吗？等我回神，对方已经意识到我是个货真价实的中国人。
　　那个男人说。他是芥川家的管家，田中久也。
　　他还说，唐念君死了。一个月以前。她是自杀的。跳海。
　　我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他似乎很诧异。
　　他说。我以为你是少夫人的好朋友。她在遗书中曾经提到过你的名字，并留下了一份嘱托。她希望你能来日本一趟，替她整理这些年她采访的资料，还有她的笔记等东西。她在遗书中说，你一定会来日本。
　　我久久没有出声，田中问了一句我还在听吗，我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说，我知道了。我会去的。再见。
　　不久后，我还是去了日本。神奈川。
　　没有尽头的墓园。铺了一地的枫叶。没有深蓝的海，没有碧蓝的天。
　　我站在唐念君的墓碑前，她的脸还是那个样子，她的身边是芥川疏。我第一次看到芥川的照片，那是一个比方奕生还要精致的男人，他有着成功男士的沉稳感。我将一束白菊放在唐念君的墓前，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久也大叔在墓园外。日本的秋天很冷，不能和武汉比，因为武汉没有秋天。墓园里的树叶落了一地，昨夜下了一场雨，有些凉。满目的凄凉就这样落满了她的门庭前。我蹲在她的墓碑前，无力地扯着自己的嘴唇，我一点都不想张口，可是我的心里却是有好多的话要说。
　　我的声音有些嘶哑。风声从我的发梢吹过，我仿佛又听到了她平静的讲着她与芥川在上海相遇，在长沙相处，在武汉相知，在无数次的旅途中相依，最后在神奈川相爱相守。我偶尔语调上扬，讲着我的青春飞扬，讲着我乱七八糟的事情和各种各样的乌龙、奇遇。
　　我们的相识后，竟是这样可笑的在地上与地下告别。
　　我说。唐念君，你可真聪明。当然，我也很聪明。因为我早就猜到了你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我虽然猜到你会自杀，不过却没有想到你会去跳海。这真是一种浪漫的死法。不过，你真的说对了，我很鄙视你。这么点勇气都没有，不是说了不想死的吗？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从你离开武汉才三天而已，就这么迫切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黄泉里芥川也不在啊。你知不知道，我曾经那么恐慌与害怕都没有选择去死，你又有什么资格这么做？那些东西为什么不自己整理，我知道你绝对能在离开前自己整理完的。
　　没有人的人生会一路凄惨到底。可你却将这句话完全的颠覆。
　　我们是噬魂者，在没有找到让自己燃起新生的希望前是没有理由离开的。我知道你的死讯后，一点都不意外。可是我还是很遗憾，我与你最后的分别竟然是不欢而散。我并不是有心要剖开你的伤痛，那些伤痛就像依附在我神经上的毒瘤，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能让我无力地颤抖与低哑的嘶鸣，还有祈求灭亡的绝望。你不该提起它的。对不起。我讲的，等你死后再来看你，有多少真多少假在里面，其实我自己都不清楚。从知道你死亡的那一刻，直到来到你面前之前，我总是失魂落魄，整夜的无法安眠，就算方奕生陪着我，也丝毫没有缓解。他说得对。你就是魔鬼，拖着我一起下地狱，可是我却不讨厌。这是我自己的路，你替我做不了选择。我不想呆在这里太久，这里很压抑，有你和你的芥川。不过你的芥川真的如你说的那样，很帅，很有男人味，而且是世间少有的珍贵。
　　祝你们来生幸福。
　　我要走了，祝我能逃离你的悲剧吧。
　　我起身，大脑一片眩晕，有一只手从身后扶住了我。温热的感觉，有着生命的希望。我转身，挽起的发扫过他的下巴，风吹过，我的脸上一片冰凉。他伸手取掉我的墨镜。我看见他深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他。我见过。
　　唐念君说过，他叫香椎长安。
　　他用手擦掉我脸上不断流淌的眼泪，但是却总是擦不干净，冰凉的水与他温热的手心相贴，一片的黏触感。我看见他的泪水顺着漂亮的眼角滑下，眼中溢满了悲伤。我与他是不一样的，我的眼中没有悲伤，只有对自己的哀悼。在墓中躺着的，是一个曾经无比贴近我灵魂的女人，或许就是另一个我。她不断的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回忆起过往，我能猜到一些原因。她在告诉我不可能就这样一直的回避曾经，那些让人胆战心惊的日子会变得越来越深，扎进我的血脉中，时时刻刻都会引爆我的经脉。我闭上眼睛，贪婪的吸收来自一个陌生人的温暖。他干净的像一条染不上尘埃的白纱，带着新生的希望卷进我们这种人的生命里，有光有热，让走在影子里的我们趋之若鹜，却又避之不及。
　　我将他的手握住，然后拿了下来。用手帕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拭擦，他的皮肤很好，流过泪水的眼睛微微红肿。他默默地流着眼泪，带着对芥川的愧疚，对唐念君的忏悔，和对我的怜惜。他才十八岁，没有被黑色包围过得纯洁，又怎么是我们这种人可以去玷污的呢？连我们都知道那样做，是会被神明处罚的。我将自己的泪水一点点抹去。
　　我说。你没有错。也无需带着愧疚与忏悔向这个不该属于你的地方种下自己的不安与惶恐。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是唐念君太过固执，而且这是她选择的结局。一个既定的结局里，她还能选择怎么结束这段宿命其实是幸运的。香椎君，路还要走下去。在你真正明白了死亡的时候，再来吧。我想唐念君会很高兴看到你的成长的。
　　他的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嫩，却又夹杂着一份青年的迷茫，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和他解释那些说过的话。他并没有追问我的意思。我希望他一直都不要懂。
　　懂的死亡的人。只有已经死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