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蝉》永筝

7、迟来的归属感 我开始“苍

　　七月下旬时，武汉的天气依旧是那种恨不得刮干人水分的炎热。唐念君再次回到了武汉，这个地方她曾经来过一次，不过却不是她此时的模样。
　　那时芥川还在。
　　武汉。那一年念君大学毕业旅行的目的地。七八月份是不利于出游的，尤其是在武汉这个熔炉里。马路两旁的树木少得可怜，市内的空气似乎都凝结了，根本就不流通，但是人潮却是多的吓人。暑假就是七八月份，很多年轻人都会趁此出行。
　　唐念君从地铁里走出来，她的速度一直很慢，与匆匆行走的人群格外的不搭调。她的脖颈上挂着一架黑色的单反，身后背着双肩背包，她的个头很高，白色的短袖包裹着她瘦的只剩下一副骨架般的身体，发白的牛仔裤脚背卷起，一双款式很简单的帆布鞋。这就是她的全部，她将头发挽在脑后，只是她的头发现在很少，每天起床后，枕头上都会留下很多头发。
　　她是在苍老。或许吧!她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因为那样似乎就能完成芥川所说的。
　　她下了电梯，阳光从通道口洒进来，有些迷蒙，不真实。走这个出口的人很少，她的身后没有人，前面的那一位也已经走出去了，但是她还是听到了若有若无的谈话声。
　　恍若黄泉里的低语。
　　走到出口时，他才看见有三个男孩子坐在楼梯边上，拿着帽子扇风，不时的交谈上几句。她看了一眼，为自己有些诡异的想法而感到好笑。
　　是什么让她的思维变得如此的不堪与灰暗？她一直在这么问自己。但是这个问题却是没有人能回答的，就像她在和芥川交流时，芥川总是带给她所需要的阳光，这个世界上也还只有他是了解她的。只是芥川却闭口不谈及那些几近将她埋葬的灰暗。
　　她出来后，外面的阳光大量的涌进视网膜。难过的令人想去隔绝所有的光芒。
　　外面的广告牌上写着此处的地址。
　　昙华林。
　　昙华林在午后两点多时的人流并不多，这里传说是一条布满文艺的街道。对于那些从未到来的游客来说，它就是蕴含着魔力的宝藏，但是对于唐念君而言，并没有太多的价值，这里最宝贵的只是他们曾经留下的痕迹，因为这里远没有对它的预想那般的令人惊喜。
　　那时她还年轻，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又是文科专业出身，家里还有一个教文学的老爸，所以总是对那些还未到达的，据说有着文艺气息的地方莫名的向往。
　　天气很热，她也没有打算在这个时间点继续走下去。刚从那个不起眼的路口进去后，走了大概四五分钟，路面似乎开阔了一些，在有些年代的建筑里有一家咖啡店，掩映在一个小花园后面，她放下自己的背包，点了一杯咖啡。周围懒洋洋的，安静的不像一个久负盛名的街道，如同午后沉睡的小男孩。
　　其实她来这里，想再看一眼那时他们留在这里的一张明信片。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半张。还有一半夹在她的笔记本里。她觉得自己能找到那半张的可能性真的不是很大，已经过去六七年了，想在客流量那么大的一家小店里找到过往，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
　　事实上，唐念君的确没有找到那半张明星片。
　　或许已经被替换掉了。尽管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可能不在的心理建设，但是，真正的没有找到之后，心里还是很失望。
　　她端起已经不在烫的咖啡，细细的品起来。她喜欢喝着卡布奇诺，但是不加糖。只是刚喝下去一口，她就立刻向洗手间冲去，在洗手间里，她吐了个干净。胃里翻腾的难受，她用冷水清理过后，脸色苍白的可怕，水渍顺着她的轮廓滴在白色的短袖上，晕开了一片。她一低头，鼻腔里温热，水池里染开了一朵红色的花。血顺着滴，似乎止不住。身边洗手的女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从包里拿出湿巾递给她。声音带着武汉本地的音调，有些尖锐，但是能听出话里的关心。
　　“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唐念君接过湿巾，抹掉额头上的虚汗，鼻血渐渐地止住了。她的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女子看了她一眼，然后才转身离开。唐念君有些发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流鼻血了，最近似乎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加上天气炎热，越发的频繁起来。不过没有发呆太久，因为她又吐了起来，似乎要将所有进食过的东西吐个干净。
　　等她回到位置上时，身边的人也多了起来。她的位置右边做着一个很是帅气的外国小伙子，看上去像是个留学生。他的桌面上放着一杯冰镇的果汁，安静的坐在位置上看着一本书，他似乎是在等人。十五分钟后，一个很秀气的中国女孩子坐在他的对面，他合上了手中的书，那时唐念君扫视过后，发现外国男孩之前看的书是芥川的，不过是译成了英文版。他们聊了一会儿，女孩子就先走了，唐念君的目光还留在那本书上，那个男孩子发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点头一笑，这时唐念君才回过神。
　　她笑很温和，一种长期旅游与陌生人相处时培养出的温和的笑容。
　　男孩子过来与她攀谈，年轻的脸上是一种久违的气息。他说，你也喜欢这本书吗？
　　念君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男孩子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交流的书友，话变得多起来。
　　他说，我很喜欢这位日本作家，他的书是我无意间在一家书店看到的，那时他还活着，我一直觉得日本的文学与西方有很大的不同，所以很难去体会到作者的感情，但是芥川疏的文字为我打开了东方文化的大门，他的文章很平和，但是又很矛盾，总是让人在生活的挣扎里看到渺茫的希望。只是很可惜，他那么年轻就去世了，如果他还在，我真想能见上一面。
　　念君点头。她从包里拿出一本芥川的书，是珍藏版的，虽然在神奈川的家里还有几本，但是有芥川手迹的却是少的可怜。她的声音有些低，语速很慢，将那本书递给了男孩子。她说，这是一本芥川疏的书，里面有他的签名，是原文版的，如果以后你学日语了，可以试着去看一下，也可以珍藏。送给你的。男孩子有些诧异，翻开书的扉页，上面的确有一排字，字体很好看，是他不懂得日文。
　　你也是他的书迷吗？男孩子有些激动。唐念君又点了点头，她没有告诉他，她是芥川的妻子，她的另一个名字叫做芥川念君。这个名字是没有人叫的。他们聊了很多。关于芥川的话题，在唐念君那里似乎永远都聊不完。
　　他问她是不是游客，唐念君点了点头。她说，我喜欢走在人群里的感觉，是不是很奇怪？
　　男孩子摇了摇头，他知道唐念君的名字后，一直称呼她为唐。他说，一点都不奇怪，或许你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我总是感觉自己能在你的身上看到一种东西，人群中的疏离感，我想每一个人都会有，只是你表现的更加明显罢了。我能看出来你应该经历了一些事情，它们让你的心对很多东西都抱着一种无喜无悲的态度。这很正常。我觉得我老去以后，可能也会是这样，但是我们一定不同，因为我们的人生与信仰都不一样。唐念君没有否认，这个名字叫做乔的男孩子对她的解剖并没有什么错，她想他一定是学心理学的，不过这种感觉却是激起了她的归属感。
　　想想真是不可思议，我竟然觉得如果我们能早些相遇，或许会成为不错的朋友。而我竟在你的身上找到了或许我之前从来没有发现的东西。她说的很朦胧，乔也没有去追问。
　　现在的他们也只是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而已，这场交流过后，他们或许再也不会相见，但是又有什么影响呢？时间过去的很快，他们都只是在灵魂的归途里偶尔仰望的孩子。
　　一场相遇，可能转身就会忘记，也可能会铭记很久，但是在被尘封的岁月里，它的存在就像儿时换掉的牙齿，落在角落里，想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