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蝉》永筝

6、死亡就是结局

　　那个水塘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对那个女孩子却是不同的。因为我们的境遇不同，心理不同，所有的一切仿佛从未有过太过相似的痕迹。后来我们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但是确实没有记载下来，我并不擅长去讲一个故事，但我知道我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后来很晚了，女孩子与我告了别，这小地方已经有一家私人开的小旅店，但是条件也是极其简陋的，好在不是夏天，没有什么蚊虫一类的。棉被倒是厚的很，冻不着自己。
　　我只停留了两天就离开了，武汉离那里并不远，四个小时的火车就能到，让后转一辆汽车，虽然我觉得汽车的价位十分不合理，但是却是没有选择的，如果是计程车那将会花掉我一百多元。啊，对了，这个镇属于襄阳那座古城的，我总是对一些具有历史感的地方格外的偏爱，这里其实也算的上是个比较好的旅游景点了。那个小镇是唐念君离开中国前除了在医院外最后待过的地方。那里有她的曾经，我却没有找到。不过我倒是看到了关于念君在离开这里之前的一些笔记与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穗已经长得颇为喜人，一条水泥路延伸向稻田的尽头，那条路的右方是一排白杨树，左方是间距相等的电线杆，那是最老式的电线杆，天空很干净，就像孩子的眼睛，一眨眼就可以倒映出你的模样。杂草攀附在路边，绿的油亮，白杨很高，电线上还有几只麻雀搔首弄姿。
　　另一张照片是人物照，照片上只有一个老人，他的轮廓很深，人也很瘦，背佝偻着像一根浮在水面的枯树干，他的指甲有些长，但修的还算整齐，只是他拿着烟斗的左手食指的皮肤很黄，他的右手卷着烟草叶，整个人看上去很颓废。他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没什么表情。我见过他，那时他还活着，七十多岁的样子，身边却没人去跟他聊天，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像是老了以后就这样了，现在连筷子也拿不住，只好用勺子来解决吃饭问题。
　　还有的照片也都拍的十分有特色的，尽管她的技巧并不是特别的专业，只是从她的角度去拍摄一些事物，但是我总觉得不管怎么看都还是留着唐念君的痕迹。嗯，我也知道至少有一部分是我的心理作用在作祟。
　　唐念君写过这样一段笔记：
　　“我徘徊在这个小镇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不同于以往走在那些灯火璀璨的街道，或是静谧的小巷，又或是什么藏着秘密的长廊；这个地方只有一条有蝉鸣有蛙声的小路，还有很多蚊虫在低空中相撞，我能听到的声音只有这些，如果不是深呼吸或剧烈运动，连自己的呼吸都不会听到。
　　这样的地方让我不自觉的去回想那些还在神奈川的日子。
　　那时，电视里还放着九十年代的电影，《四月物语》，雨中的红伞。
　　九十年代的日本电影还是有一些去值得一看的。电视旁边的盒子里整整齐齐的放着一些影碟，每一类都分得很清楚，芥川喜欢看的都在里面。
　　我的手里还拿着《那年夏天宁静的海》的影碟盒，细细的看着上面的简介。尽管这些纯爱系列的电影好像已经不在适合我们了。窗外铺满了晚霞，连米色的窗帘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风还是宁静的吹着，似乎还带着咸咸的海风的味道。
　　芥川坐在沙发上撑着下巴，看着电视上的画面，音量调的并不大，但也没有人发出什么太大的声响。惠子阿姨还在厨房忙碌着，久也大叔在花房里修剪着花枝，爷爷还在楼上放着肖邦的曲子，靠在藤椅上看着手中的相册。Greg的尾巴一甩一甩的，窝在芥川的脚边闭着眼睛安歇。
　　时光还在走，但是那时的我却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停下来了。不管时间过去了多久，我都还记着那个画面，记得我那时在想着什么。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每一天的傍晚都如此的平静与幸福。
　　现在的我依旧会去这样的回想，尽管我一直都知道那些记忆像是利刃一样会把自己刺得遍体鳞伤，可是那竟是我今生或许除了童年以外最美的东西。我并不像让全世界知道他们的存在，那些点点滴滴只属于参与在其中的我们，就像是救赎的天堂，从未出现过罪恶。
　　看着这个村子里的那些老人时，我还是会冥想芥川若是活着我们会怎么样，虽然每次都会睡着，但是每天醒来却依旧是双眼红肿。我曾经以为，我和芥川会活到七老八十，就算没有那么久，却也不会只是三十那么的短暂。停在三十岁的芥川就像被杀死的标本，而我却是无能为力。
　　芥川离开之前曾说过，‘人这一生并非只有爱情，漫长的人生里还有很多是值得我们去珍惜的。在故事里，人总是把爱情什么的夸得更加的大了，可是少了爱情，还是得活下去的。就像那些依旧背负生活的人，还在底层挣扎着，却是从来都没有选择去结束生命，他们的生活远没有我们这么舒坦，可是他们还有挂念的东西和人。
　　念君，除了我们，那些还要让你去珍惜的人又在哪里呢？
　　死亡从来都不是结局，你一直都知道的。你延续着另一个挂念着你的灵魂，就像雅鲁藏布江一样，从未断绝过。
　　念君，你该去寻找的。’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因为我不认同他说的，或许他说的是对的，但是在我的世界里他是错的，但是我不会去反驳他，因为那是他说的，或许如果换成香椎长安或者是矢泽奏多来和我说这些话，我肯定会毫不留情的反驳，但偏偏是他说的。没有了芥川，我的人生就是不完整的。
　　我知道，村口的第三户人家里有一个老人，他的年龄很大，如今也有九十多岁了，他有六个孩子，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妻子就去世了，他没有再娶，就是留下一个位置，为他那已逝的妻子。他就像芥川说的那样，没有了爱人，他依旧活着，怎样的活着我不知道。听说他很勤快，身体也很健康，不会骑车，总是会步行半个多小时走到镇上的街区，然后走走看看，有时会去理发店剃个头，他不喜欢说话，别人说到了不中听的，他就会直接转身走人，老人的任性会显得他很有活力。
　　我一直猜想他到底在为什么坚持着，我当然也知道那六个孩子会是最大的理由。那么剩下的呢？我猜得到，但似乎又猜不到。
　　但我还是固执的认为，死亡，会结束所有还没来得及的一切。”
　　或许我是真的很无聊，又或是格外的喜欢唐念君，所以我竟是找到了她描述的那家人。但是仅仅一年，情况却和她描述的一点也不一样。
　　那个老人死去了，很安详的离开了，听说没有生病，没有折腾，就那么在梦里离开了。
　　他的大儿子比他早半年去世了，死于癌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