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香椎的回忆 ...
-
日本是一个带着浓浓的异乡气味。我漫无目的的跟在香椎长安的身后。神奈川。我曾经迫切想要到来的地方,现在却已是没什么感觉了。
香椎依旧低沉着,我的话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是他确实很尽责的当起了我的导游。他很出名,我能感觉得到,周围不断有女孩子投过来惊奇的目光,我知道的仅仅只限于他是个歌手。我们坐在餐馆里默不作声,我随意的将菜单递给他,我并没有特别忌口的东西。他有些纠结的盯着菜单,然后终于选出几道菜。他,单纯的很。他是现在唯一一个知道唐念君回到日本后经历了怎样的三天的人。我不得不与他交谈,因为我迫切的想要知道是什么让那个在死前三天还跟我说着不想死的人,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我说。我想知道唐念君后来的事。可以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吗?香椎似乎早就知道我会问这样的问题,他很聪明,能快速的猜测别人的心思,只是仅限于他能理解的。他靠在椅子上,我能感觉得到他的呼吸有些重,似乎很压抑。
他说,我不知道。我回到日本后,就和唐念君分开了,我中间并没有去找过她。回来的时候,她坐在飞机上还耐心的开导我,她的表情很平静,那时我竟有种害怕的感觉,似乎她已经苍老了,她的容貌是与她的心态不相符的年轻,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总是很难在集中注意力,她走神的厉害,通常叫上几遍她才会有反应。但是在她自杀的那天我有去找她,她并不在。田中管家告诉我,她的身体在回来的三天里一下子变得很弱,但是她却拒绝见医生,她不吃药,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白天的时候脸色差的吓人,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芥川家主也没有办法,他和念君前辈的关系一般,虽然他很担心她,但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与她相处。你应该了解的,前辈虽然看起来温和,但是世界上和每一个人都保持着明确的界限。惠子阿姨每天都会准备适合她的食物,但是她吃的很少,甚至刚回到楼上就吐得一塌糊涂。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她的房间浴室里传来的流水声,我想她真的被病痛折磨的痛苦不堪。只是没有人能帮她,而她应该也不会接受我们的帮助。
我没有说话,他陷入回忆中,眉头皱着。他将头转向窗外,外面的天又变了,天空的上方压着云层,黑压压的。仿佛在滚动着。窗外的人群奔走起来,快速移动着,不一会儿雨水就砸了下来。服务员将饭菜搁置在桌子上,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化着淡淡的妆。目光偷偷扫了一下对面的香椎,然后快速的将东西整理好。她的职业素养相当不错。我们都不动声色,像一对不需要言语就能理解对方的朋友,却似乎又是无话可说的陌生人。这个世界恍恍惚惚,我开始辨不清现实还是虚假,就在那一刻。
他将目光投在桌子上的食物上,颜色很漂亮的,若不是这个时间段,它会让人胃口大增。他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一天早上她就出门了,管家说和平时没什么差别,唯一不同的就是,那天早上刚吃了两口,她就吐了。后来惠子阿姨看到了水池边上没有清理干净的血丝,但是那时她已经出门了。不敢想象她的身体已经坏到了一个极致,就像被掏空了所有价值的山,只剩下一幅庞大的空壳一样,只要一个人在上面随意的跺上一脚,那座山就会从振动的源头一点点的坍塌,然后将所有的一切埋葬,连带着自己。
她的脸色没有那么惨白,应该是化了妆的缘故,气色好了许多。之后就是那天傍晚我打算去探望她,但是她依然没回来。天后来就黑了,我们开始着急,Greg从楼上将她的东西衔了下来,我冲进她的房间,在她的书桌上看到了那封遗书。之后我们就开车赶到了神奈川的海边,但是我们都知道她不可能还活着,甚至连尸体可能也找不到。出门的时候我们打电话报了警,警方也在打捞尸体,直到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才打捞到她。法医给的死亡时间是前一天的傍晚六点多的时候。我那时的身体已经僵硬,感觉所有的血液都在逆流。Greg自己跑到了海边,守着她死前留在沙滩上的鞋子,就一直坐在那里。那只狗很重情义,它一只蹲坐在那里直到前辈的尸体被捞上岸。我们都没有出声,她的死亡我们都能预知,除了看到遗书的那一刹那我们兵荒马乱外,我们已经开始接受这个事实。
但是在看到她已经被水泡的发白的身体时,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就那么紧紧地遏制住我们每一个人,惠子阿姨的哭声从小到大,最后昏厥了过去。你或许无法想象那一刻我的感受,那是我这么大以来第一次那么近的看到死亡,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迫的成长起来,她是我除了芥川先生以外最喜欢的前辈了,她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却留下了让我最为痛苦的记忆。芥川先生是死在了手术台上,我想他是不愿意离开的,但是却被强制终止的生命。他的死也是我最为深刻的记忆,但是我见到他时,他已经躺在了骨灰盒里。他们都是很可怜的人,那么优秀,却被上帝抛弃了。
我看见他的肩膀抽动,他倚在椅背上,将手挡在眼前,灯光下他脸上的水渍折射了湮没世界的哀伤。他不再开口,这是一段很难去回忆的事情,我又再一次强迫一个无关的人撕开自己的伤口,但是除了看着他我什么也没做,我的心里没有太多的想法,因为我从来都不是在场人员。我在那一刻突然想知道,被海水包围的感觉,然后暗自嘲讽自己真的是疯了,竟会有这种危险的想法。其实我们的世界总是在这样的循环往复,唐念君的死不会改变未来,每个人都依旧走着自己的道路。我也一样,只是她被我定义在朋友的位置里,偶尔我回去怀念她,再后来,我留在日本时,会去她的碑前跟她偶尔聊聊天,带着一桩桩心事,一束白菊和残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