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记香铺》小霖铃

3、第一章（二） 后来绥绥抱

　　这些天来连韶的疑惑一日重比一日，自从他这一病，阿绥变得越来越怪异，先是清晨他习惯去熏笼上拿她的外衣，衣角不甚香暖，隐有露水湿凉；他想着留意阿绥夜间是否出门去，却发现自己睡的非常深，竟然已经很久一宿无梦……
　　有一天打着精神假寐，听见有怪声在窗外叫大公主，要什么从未听过的香料，他想去拉住阿绥问，她却已经披衣而起，连韶伸手去拉，触手一蓬滑溜溜的绒毛，绥绥转过身去，冲他一笑，他昏昏沉沉，又坠入南柯。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少妇对镜梳头，好一把青丝。阿绥转过身笑盈盈：
　　“你昨夜想是做了噩梦，一直拉住我头发不肯放呢。”
　　是梦么？
　　连韶在连家做娇生惯养的连公子时，曾被当朝的赵相称许天资慧凛，很快他就想到，不是香球的问题就是这汤药的问题了。
　　一日，他骗阿绥外头有个大尾巴的客人叫她，趁她半信半疑出去的功夫，偷偷倒了药。
　　这下可好，他眼睁睁的看着娘子脱了鞋麻利跳下了寒冰刺骨的觅河。手里紧紧抓着她海棠色的绣鞋，话都说不出来。
　　在他纵身跃下之前的短短时间里，他想了很多，本来，他就已经怀疑绥绥并非人类了，他为了她和家里闹翻私奔出来，只因着她地位低微，是个婢女，可是一个小小婢女，竟能开起这样大的香铺。
　　她曾说是继承了恶财主叔父的遗产，连韶也曾深信不疑，可是一连串古怪事情的发生让他不得不疑惑，他问她缘故，总是被搪塞过去，
　　可是他已经“看花了眼”七次院子里来了头上长角，或者身上有鳞片的客人了；也有两三次“听岔了”潮生对着个大白贝壳说话提到什么大公主了。
　　自家娘子若不是仙女，就是个妖女，自己若不是董永，就是许仙了。不论是仙女和妖女，看起来都不需要他这个病病殃殃的凡人来救，可连韶只看见，这刚刚跳下冰冷的河水的，是他的娘子。
　　于是，伴随着噗通一声，窈君念了一句“情种”。
　　修长的竹枝，如有人在宣纸上运笔所绘一般，流利的延展开去，直触到还泛着涟漪的水面，却变得藤蔓一样柔软，一条两条三条……越来越多，直到最后，猛地一用力，“泼剌”一声，连韶从水里五花大绑的被捞上来，躺在岸边，没了气息。
　　后来绥绥抱怨她笨，用力太大，连韶若不被淹死倒被她勒死。
　　窈君满不在乎的说：“反正他本来就是个死人啊。”
　　“是啊，他本来就是个死人啊。”
　　阿绥皮笑肉不笑，窈君自知说错话，不敢再吱一声。
　　熏肌香，给窈君起名字的怪石晏清曾经提到过，那种存在与人间志怪笔记中“熏人肌骨，至老不病”的异香，确有其物，若得精纯法力加持，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然而终不能与生人完全等同，凭借熏肌香重返世间的人，就再不能离开此香，而且他不可知晓他已经死去，要让他相信他还活着，这样才能保住最后一丝生意。
　　这狐女的丈夫，连韶，就是凭借着熏肌香生在世间的死者。阿绥法力虽高，却妖气颇重，为了更好的加持此香，每至半夜，她都会跳入觅河，施法借冰冷的河心水辅助洗濯自己的妖气 ，却被连韶发觉了…….
　　在连韶昏迷不行的三天三夜，阿绥的象牙透雕渔耕香筒在窈君面前摆了三天，焚的正是葳蕤线香，只产于阴阳两界之交，不流于人间，却对精灵的修炼大有裨益。窈君沐浴在葳蕤香恬淡如远山石径栀子落的香雾里，心存感激。
　　阿绥一边进进出出照顾连韶，一边叹气：“太差太差，根基薄没灵性，浪费我这好一把香。”
　　窈君十分尴尬，正苦思词汇要辩解一番，却感到一股力量，在托着她似的，周身暖洋洋的，竟有了所谓的“感觉”，她未及开口，就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金乌西沉，她刚睁开眼，阿绥和潮生就围了过来，要看她初成人型，运动手脚的窘态。
　　窈君确实窘了，她本少言，多少年站在那里寂寞惯了，一乍见识到人间热闹，确有些无所适从，只看这自己的衣带。
　　此时连韶竟然拄着拐杖走了进来，脸色尚有些苍白，他也刚醒不多时，听阿绥说，是位姑娘救的他，就过来看看。只见榻上坐着个穿着碧色纱罗裙袄的小丫头，约有十六七岁，模样十分讨喜，黝黑黝黑的眼珠儿，难得周身有一股草木清隽之气，俗艳全无。
　　“绥绥，是这位小姑娘救了我么。”他欲对窈君弯腰施礼，却被潮生扶住。
　　阿绥噗嗤一笑；“她可不是什么小姑娘，”她转过身面对连韶：“阿韶，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么，准备好听我讲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