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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一) 私奔那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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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纱新制石榴裙,沉香慢火熏。越罗双带宫样,飞鹭碧波纹。
—晏几道《诉衷情》
平安城绣球街的苏记香铺正式开张了,与众不同的是,别的香铺都是白天里做生意,苏家娘子的香铺,夜间照样开得。
男女老少来光顾的时候,笑意盈盈的老板娘打开红木描金的橱柜,给人看的,是麝香、乳香、安息香。妖魔鬼怪来照顾生意,她多半提了萤火灯去地下的暗室,用绢帕子托着那些对精怪修行有助益的神奇香料,优雅的讨价还价。
窈君于是知道了,这个狐女的相公唤她绥绥,她也并不姓苏,用她的话讲,苏记香铺,在知情人士的眼里,不过就是狐记香铺的意思罢了,毕竟苏妲己的名头在中土诸妖里,算得上十分响亮。
另外和他们一起的有个十多岁的少年潮生,是店里的小帮工,不大说话,窈君不懂得他是什么鱼,只是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水产的味道,店里也从不养猫。
她的相公叫做连韶,对阿绥晚上做的生意毫不知情,总在服下一剂汤药后睡的安稳。白天他也不太管店里的事,只是重复着吃药,睡下,吃药,睡下的过程。偶尔有清醒的时候,他会披着衣服到院外走走,看看觅河的流波被夕照镀上金华,蹙着好看的眉头,若有所思。
狐女待她相公非常的好,窈君看到每一夜她服侍连韶睡下,轻轻给他掖好被脚时那温柔的眼神,她清楚那种眼神,如果一个女子爱上一个男子,看他就如同看着自己的幼童。
连韶却有了新的担忧。他觉得阿绥有些陌生,总不像那个在连府里到处堵他,眼神炽烈的说阿绥喜欢公子,说的他都脸色微红自己却面不改色的小婢女了。
一日他在西窗下倚着熏笼看书,绥绥小心翼翼的将一个鎏金镂空花鸟的熏球递到他手里,复杂的机关使香盂中的香料在其中燃的稳稳当当,一丝火星儿也出来不得。
“你接稳些,平时都要带在身上,睡觉也记得放在被中。”绥绥用小手帕托了,送到连韶面前来。
连韶接了那宝贝似的熏球,香烟从熏球的数窍而出,那是一种极妙的味道,清新又遥远,好像彼岸春树新发的嫩芽。经这香一熏,五脏六腑都舒服了很多。
看着连韶面上有了些红润,绥绥舒了口气:“霁奴,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治好你的病。”
连韶深深看着她,轻轻的说;“绥绥,这些日子以来,我总觉得你有事瞒我。”
“你是病中多思,你我夫妻,还有何事信不过我么”薄薄的声调,七分嗔,三分恼。什么时候开始,小婢女长成了尤物。
“绥绥,你知道我并无此意,只是,只是……咳咳,咳咳咳。”
连韶一着急,咳的面色潮红,阿绥忙给他拍着背,又是一通责怪。
连韶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将手覆在绥绥手背上。
“我只是想你知道,无论发生何事我都十分甘愿与你一同承担,你都莫要瞒我,只要你当我还是你的丈夫的话。”
阿绥呆了半晌,窗外的窈君叹了口气,老气横秋的说:“冤孽啊。”
阿绥一记眼刀,竹精立刻闭嘴。
她最近发现,这个病美人,除了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是只狐狸之外,不知道的事,还挺多。有一次她忍不住对正在房顶给香料晒月亮的绥绥发问:
“仙姑既然真心爱惜公子身体性命,为何不将一切告诉他,也好过他一个人蒙在鼓里,胡思乱想,怪可怜的”她把几百年看见过的人间男女情爱当做小戏看,知道要是有一个偏偏不说,另一个偏偏乱猜,是会出问题的。
绥绥头也不抬。
“我呀,就是爱惜他的身体性命,才不同他说,区区妖孽,懂什么。”说完似乎觉得这妖孽二字连自己也骂上了,又补充两句,
“你们这些没有腿的草木精灵,多少年站在那里,不到这花花世界走一遭,男女间的事是不懂得的。”
好像自己是个四条腿可以走动的“妖孽”很光荣似的。
窈君嗤之以鼻。
偶尔阿绥心情不错,会在地窖里提出一坛好酒,窈君曾见阿绥用麝香,龙脑再加上丁香、木香、白芷、红豆等物一同用蜂蜜和成了樱桃大小的丸子,放置酒坛中,只需三五日,清醇迥异的酒香就一点点渗出酒坛了。
阿绥善饮,连韶却不愿她多喝,只得夜间出来,顺着皎洁如丝的月光,飞身上檐角,在屋顶小酌,这时阿绥就会同窈君讲些三界的八卦,也架不住窈君追问,借着酒劲聊一些和连韶的往事。
她讲到连韶的母亲,皇家金枝的郁郡主,连夫人,是如何骄横,一天洗几十遍手,水温要不凉不烫,一不合意直接泼到人脸上。
讲到连夫人溺爱独子连韶,怕人小养不大,他下生时京中正值久雨初晴,便取小名:霁奴。连韶长大后性子寡淡,与人有礼,颇有连家之风,却和他母亲十分不同。
她在连家为婢女的时候,某次被泼了洗手水,寒冬腊月里棉衣尽湿,却不敢运用法术在墙角瑟瑟发抖时,连韶把她带到自己房间,背过身让她换上自己的衣服。
讲到她不让人省心的胞弟缙,贪玩打碎了水晶碟,要被连府总管责罚时,连韶出面将缙要去当了伴读。
讲到自打小就暗暗中意连公子,常常用月钱都攒着买了缙爱吃的奶油酥瓤,贿赂缙把连韶的一举一动都报告给她听,然后打扮的花红柳绿的去连韶常去的地方蹲点,制造偶然相遇的机会。
讲到她采了一大捧山花,摆在连韶书房里,一脸正经的和连韶表明心意的时候,连韶一愣,继而失笑的样子。“公子,我嫁给你好吗?”“嗯,不好。”
讲到一次次表白遭拒,总是不死心的卷土重来,无孔不入的出现在连韶生活里。绣帕香囊,佩玉鸣鸾,无所不用其极,却都只是小玩意。她当时被仇家追杀,本也做不得风风光光的狐公主,只冥思苦想如何能送件好东西给意中人,不辜负他另眼相待。
讲到她长成大姑娘的时候,连韶送给她第一支玲珑玉钗,梅树下脸色微红的问她愿不愿意以后跟着他。
她自然一千个愿意,良辰美景之时,忘情的点头如啄米。
讲到私奔的那一夜,连韶把她裹在自己的披风里,马车疾驰,将世代簪缨的连府,赵相娇美的幺女,锦绣十分的仕途,越甩越远,阿绥仰望他澄澈若许的目光,却很坚定。
她讲到最后,总成了讲给自己听的,累了,胡乱躺在屋顶上枕着帕子就开始睡。
窈君知道不能再问,这个狐女心中,定然有更了不得的心事,不然就一坛酒,怎么会吃醉了,那一滴泪,又是如何无端淌过腮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