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记香铺》小霖铃

4、第一章（三） 连韶曾无数

　　连韶曾无数次想问出口，却无数次欲言又止，没有一个深爱妻子的人，对着朝夕相处的脸可以说出：
　　绥绥，你是不是妖？
　　其实说阿绥是妖，也并不十分妥帖。她是狐，却不同于在黑暗中疾奔在山林水泽的狐妖，她是狐族的王女，而且还是最古老尊贵的一支。世人皆以为九尾白狐为贵，其实不然，白面金毛的九尾，才是狐中的皇。
　　阿绥的先祖，曾在天竺化为摩揭陀国班足太子的宠妃华阳天，后来又来到殷商朝歌附身于西伯侯的女儿苏妲己，由是在中土名噪一时，连媚惑东瀛鸟羽天皇的玉藻前都是阿绥族的翘楚的姑姑。
　　可惜到了阿绥的父亲华阳端，叔叔华阳严这一辈，血统纯正，玉面金身的狐皇只此一脉了。阿绥三百岁的时候，阿绥的叔父，趁着阿绥爹爹重病，联络了北疆的雪怪和海中的夜叉，包围了万狐宫。
　　爹爹遭逢手足背叛，幽恨入骨，就在阿绥娘亲怀里，吐血而夭。阿绥的娘亲把阿绥和弟弟阿缙抱上孰湖脊背。孰湖是华阳严自小的坐骑与玩伴，他虽是马身、鸟翼、蛇尾，却有一张人的面孔，千万年未曾老去，阿绥记得，那张脸孔十分英俊。
　　那一夜的晚上孰湖的眼睛溢满了悲伤，阿绥从未听见他说话，那天却真切的听孰湖对娘亲说了一句：“放心”。
　　缙当时年纪尚小，在孰湖背上不多会就睡着了，阿绥听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低头望着无垠的雪原，还有越来越远的被烈焰吞噬的万狐宫，把头埋在孰湖的鬃毛里，流泪，却没有出声。
　　到达凡世的时候正是初春，草色初萌，桃红始晕，但什么样的风景，对国破家亡的狐公主来说，都是了无意趣。幼小的缙睁开惺忪睡眼，喊肚子饿，要吃娘亲做的荔枝肉，阿姐阿姐叫个不停，阿绥只是沉默。
　　孰湖看着这对落难的小姐弟，温驯的伏下身，脸贴在地面上，阿绥就拿手一遍一遍摸他长长的头发。
　　突然孰湖遽然而起，得到了什么消息一般朝林外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收了异相，变化成一头雪白的鹿。不久，果然有人声，马声，犬声至远自近，被孰湖吸引着，往林中来了。阿绥紧紧搂着大哭的缙，看着为首一个锦衣的少年公子向着孰湖搭起了弓箭。
　　阿绥用尽力气的大喊孰湖的名字，少年一分神，羽箭偏离了方向。孰湖却倒在地上，引颈冲着姐弟俩的方向，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多日不遗余力的疾驰，逃亡，孰湖已是心力交瘁。
　　而那个少年，愣愣的望着眼前的一切，一对似是异域宫装打扮的小姐弟，小脸脏兮兮的抱着鹿头嚎啕大哭，那个看着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还不时抬起头，冲他喊叫着他听不懂的话，脸上挂着泪，非常怨恨。
　　那个少年，就是京都户部尚书连望台的公子，连韶是也。
　　连公子就这样把姐弟俩捡回家了 ，这一捡，也改变了他一世的命相。
　　苏记香铺的后院里，清风吹过，藤萝泛起小小的紫色波浪，蜜蜂嗡嗡叫个不停。
　　连韶支起窗户，才恍然回到世间。他自幼读圣贤书，夫子父兄皆教导他莫要沉迷于怪力乱神之言，而阿绥一番话，几重青山深处的万狐宫殿，祸国殃民的狐美人，翠面巉齿的夜叉，在人面飞马之上，穿越云层的逃亡……让他久久无言。
　　半晌，才轻轻拉住阿绥的手：“我从来都知道，你和小缙遭逢什么变故才会出现在京郊树林，没想到却是这般坎坷，”他将阿绥的手放在胸口，半晌，却说：“是我的失职了，未曾让你放心倚靠。”
　　阿绥道：“那你知不知道，你被天雷所击，落得如此模样，也是因为与并非人类的我在一起？实在忒不值得……”
　　“同你在一起，本是我自己甘愿……”连韶顿了顿：“你莫要自作多情替我判断值与不值了。”
　　看到阿绥蹙着眉头心事重重的别扭模样，连韶摸摸她的头顶，拥她入怀。
　　阿绥觉察到连韶眼神似有中的笑意，春风拂柳，渐渐扩散，真的很久，未曾见他如此明朗。
　　也许那么多的猜疑，也只是因为放不下的关心吧。
　　既然连韶已经知道阿绥是狐，就大可不必挖空心思编个身份了，窈君大大方方的叫声连公子，爽快的承认自己就是院子里那从湘妃竹。
　　“商量个事，你即住在这里，我又助你修成人形，以后你就和潮生一起，在店里帮忙吧，正好也缺少人手。”阿绥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
　　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好么……窈君只好点了点头。
　　“那个……”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