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离还笑》舒蓉蓉

2、第二章

　　明教，这个曾在十数年前盛极一时，破纯阳胜少林，中原武林无人不避其风头，又在最鼎盛之时被天策军大败于光明顶、不得不退至西域的教派，曾是整个君山的仇人。阿碧若确实出身于明教，被丐帮其他弟子长老知道了，怕是人人都要红着眼睛，恨不能杀之以痛快。只因多年前，丐帮与唐门联手，却发生了背叛与偷袭，在枫华谷被明教打败，死伤惨重。

　　多少人的兄弟父母都折在了枫华谷的土地上，这其中还包括了将飞林的养父。

　　飞林本是太平村的孤儿，被丐帮弟子收养后拜了师父，入丐帮门下。养父为师为父，却在十四年前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下年幼的飞林独自成长。十多年过去了，飞林已经无法清楚的忆起养父的音容笑貌。当时的他太年幼，旁人说的什么阴谋他懵懵懂懂，他只知道一直等到第二年的桃花谢，也没有等到答应带他去看枫叶的人回家。

　　八岁的飞林还不懂得死亡，就已经明白了仇恨。养父离开的时候说他们的敌人是明教，这个名字被飞林记了十四年。

　　可现在心爱的恋人变成了最恨的仇人，巨大的冲击下飞林什么话都说不出。他站在那里，有一瞬间什么都没想。天策们看到他的模样，面面相觑的对视了一眼。沈青尉道：“飞林，那个明教就是你的……”

　　飞林仿佛被惊了一下，抬起头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啊”的一声。随后他恍恍惚惚地回过神，低低的“啊”了一声。

　　两位天策原准备在丐帮停留三天，可明教的重现中原是大事，连春假都得提前结束，返回军营去报告，只得当天就走。吕君吾临走前郑重地拍着飞林的肩膀表示自己支持他的一切决定。可飞林只能对他露出一个勉强的苦笑。

　　这天正是十五，圆月高悬于天，清冷的月光洒下来，慢慢的罩住了斜倚在屋檐上喝酒的飞林。只恨酒量太好，勾动了无数愁肠却醉不倒。飞林只好以酒壶为敬，遥遥朝着月星举起，又仰头大口喝下，全然不顾漏出来酒液打湿衣衫。

　　他回想起一年前初遇阿碧时，还是在金水小镇。那时的飞林刚从枫华谷调查完当年的事，一无所获地返回君山，正在小镇落脚。当他在河边蹲着洗手时，河面上突然出现了无数的气泡和一圈圈涟漪。他下意识的循着声音看过去，水面上像是跃出了一条大鱼，哗的一声溅起水花。可当

　　飞林仔细去看的时候，不论水面上还是水面下全都空无一物。

　　他还来不及惊奇，突然听到几声“叮铃”，就见一个人影带着数串水珠，在半空显了形。人影破开水面高高的跃起，动作有些迟滞，像是带着伤。飞林不由得跟着人影上跳的轨迹抬起头，逆着光看见的是一个西域人。

　　那便是他第一次见到阿碧。

　　突然出现的西域人明显看见了飞林，他从水里跳起的时候起了一个向前的势头，却没有成功的跃到岸上，又是一声伴着叮铃声的哗响，落回了水里。飞林心里一动，伸出手去将人拉上了岸。这时他才看清此人的面庞。飞林有些脸红的想，原来是一个西域美人。

　　美人上岸后微微咳了咳，向飞林道谢道：“多谢少侠相帮。”

　　飞林轻轻点了点头，假装看不见美人裸露的腰侧处露出的伤口。那伤口虽然不深，但长长的斜在腰腹，也未经包扎，似乎只草草的点穴止了血，伤口边缘泛着长时间泡在水中的白色。看着像是枪伤，飞林想到。但毕竟萍水相逢，他也不欲过多打听。

　　美人同他道过谢之后便离开了。飞林回到君山后就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直到一个月后的某天午后，他在太平村听见了一个耳熟的铃铛叮铃响。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西域美人在同自己笑。美人乌墨似的卷发勾起了他的回忆，他被美人发亮的双眼所惑。在请美人吃了一顿饭后，成功得知了美人的名字叫阿碧。

　　从那天起美人儿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到君山，飞林便负起了向导的作用，带着阿碧游遍了洞庭。美人儿十分喜欢笑，而飞林在逗女孩子欢心上似乎有种特别的天赋。渐渐地阿碧来君山找飞林的次数越来越多，飞林干脆在自己的小院里为阿碧布置了客房。他心跳加快的发誓绝无私心。

　　相处的久了，偶尔两人也会切磋几把。阿碧的功夫来自西域，武功路数和飞林所熟知的完全不同，再加上她的身法灵动，刀光中还带着诡异的气劲，最开始时飞林居然完全奈何她不得。尤其是那总是将他的竹棍击飞的招式，他至今无法破解，好胜心起后飞林奋力修习降龙十八式，竟在掌法上有了长足的进步。

　　而每次阿碧将弯刀架在飞林肩膀上，露出恶作剧成功时狡黠的笑时，飞林总觉得自己还希望再输给她一次。

　　阿碧喜欢吃鱼，他便为她学习下厨；阿碧喜欢玩水，他便带她泛舟。他全心全意的为阿碧付出，所希望的是有一天能牵一牵阿碧的手。终于在三个月前，阿碧又来到君山时，送了他一个与她脚腕上系着的相同的铃铛。

　　那天清风正好，吹的人心与水波般荡漾。阿碧难得的红了脸，晕在白皙的脸上分外可爱。她亲手将银心铃系到了飞林的手腕上，银心铃上刻着永结同心的字样。她说，你可得带着这个一辈子。

　　飞林怎会不答应她，他手足无措，笨手笨脚的去拥抱阿碧，反而被阿碧主动投入怀中，甚至被她在唇上轻轻的吻。这可把丐帮弟子激动坏了，他本奢望牵一牵美人的手，美人却在他耳边答应给他抱一辈子。他激动的当时就将阿碧带到了养父的牌位前，将自己的恋人介绍给养父，絮絮叨叨的告诉他现在过得有多好。

　　想到这，飞林不禁用手臂盖住自己发红的双眼，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他居然带着杀父仇人去祭拜自己的养父……可片刻后他又想道：阿碧今年才满十七，十四年前的她怎么可能会在枫华谷，沈大哥也说西域弟子是在明教败退后才有的，养父的死根本……与她无关！

　　飞林陷入了两难的痛苦中，他的心一时因多年的仇恨而冰冷，一时又因热切的爱恋而不舍。他试图说服自己也许阿碧根本就不是明教中人，过了半天又只能烦闷的再灌几口烈酒。

　　忽然，小院里传来了一点声音，有什么人推开了门。院子里住的只有飞林与阿碧，他本以为是阿碧来寻自己了，正准备丢掉酒坛跳下去。就在这瞬间他突然醒神，自下午借口与天策小将出门游玩来暂时避开阿碧之后，并没有回过小院。阿碧应当并不知道自己半夜在屋顶上喝闷酒。

　　飞林伏地了身子，蕴内力与双眼。借着月光只见阿碧离开了小院，几个起落后架起轻功而去。离去的方向是……是总舵！

　　飞林悄悄的跟在阿碧数丈远外，使劲了浑身解数来隐匿自己。阿碧似乎十分谨慎，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停下来查看四周。交手过很多次之后，飞林才在这个夜晚知道，她的轻功身法究竟有多么了得，略过草地时不留下一点痕。明明还在偷偷跟着人，飞林的心底还是不可控的生起了一丝挣扎：他果然从未了解真正的阿碧。

　　阿碧一路小心，最终在执法长老的院门前停下，绕到了后院的竹林间。飞林伏在原地，内心惊怒交加。就在三天前他们二人一同遇见执法长老时，还是自己向阿碧介绍的长老身份。可看她这样熟门熟路的进出，根本不是第一次前来了。飞林痛苦的想，阿碧果然未怀好心么！

　　就在飞林万般失落，就要离开时，阿碧从竹林间拐了出来，又向另一条小道略去。飞林赶忙收敛心神跟上，这次阿碧没有隐藏身形，如一只轻盈的小鸟儿般跃进了掌钵长老的院子。飞林远远的看见她动作了什么，掌钵长老詹毅便从房间里迎了出来。凝神细听，只听两人低声互道一句“明尊在上”后，便前后进入了房间。

　　飞林惊疑不定的伏在原地。阿碧今晚来寻找的究竟是谁？不管是谁，他黯然心想，阿碧果然别有所图。

　　两刻钟后阿碧离开了掌钵长老的院子，飞林又在原地喂了一会儿蚊子，才回到了自己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