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暖尘

6、第六章

　　而后离开游乐园之时蒹葭委婉地拒绝了夕佑要送她回酒吧的要求，她想一个人静一静，整理一下思绪。夕佑听后起初有些不理解，然后想了想便答应了，体贴地帮她整了整衣领，平静地目送她离开。
　　蒹葭在酒吧门口站定，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从门缝里望去，里面是一片不同寻常的安静肃杀，只有几点烟头的光亮。她定了定神，推开了门。可刚一进去便被一双手硬推了出来，蒹葭刚想问，便被蒙住了嘴，嘘，你快点回家，明天也别来了，这里交给我。是Scar大哥，从声音听起来，他似是非常的担忧并且疲倦。
　　Scar大哥，没关系的，让我进去，我去和老板道歉。蒹葭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
　　让她进来。她既然有胆子来，就让她进来。是老板的声音。
　　Scar大哥为难地看着她，蒹葭推开他，一步一步向里面走去，走到开关处，开了吧台处的灯。
　　OK，简蒹葭，你来了。一个窝在沙发里的中年男子把手中的烟头往边上一丢，双手在沙发上一撑，站起身向她走来。
　　蒹葭哆嗦着叫道，郑……郑叔叔……。完了完了，蒹葭只觉自己快要昏过去。
　　现在是十点二十八分，从七点算起，你一共让我等了三小时二十八分钟，简蒹葭，你好大的面子啊。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郑叔叔，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否则我一定不会逃的。蒹葭盯着脚尖，喏喏道。对方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旗下集合房地产娱乐业连锁行业的佳华集团董事长郑国伟，此时的她还能说什么呢。
　　找男人玩去了？……呵，跟你妈妈一样贱！他恨恨地说道，不过，你还有胆子回来，倒是出乎我意料啊。
　　蒹葭低头不语。
　　好了，你开个价，多少。他转过头对缩在一边的老板说道。
　　什……什么？
　　这间Pub，我买下了，你开个价吧。
　　老板谄媚地笑着，这……郑先生……不太好吧，您看这酒吧就这样子，恐怕入不了您眼哪。
　　不要给脸不要脸。我女儿还未成年，却在你这里唱歌，光这一点我就可以告你个倾家荡产。他故意加重了“女儿”两个字的读音，意味深长地看着简蒹葭道。
　　什么？！老板望着简蒹葭，震惊得无以复加，他转向Scar质问道，你哪里给我找来的人？！
　　Scar摊摊手，示意他也不知道，然后苦笑着望向蒹葭。
　　老板，Scar大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隐瞒。蒹葭沉吟着开口，然后转向郑国伟，郑叔叔，是我的问题，请不要为难他们。
　　闭嘴！够了，你的问题，你的什么问题？！就不要在外面再丢我的脸了。他又瞥了老板一眼，道，要是让我知道简蒹葭明天还在这里工作，你小心吃不了兜着走。他朝旁边的几个人挥一挥手，我们走。
　　老板惊讶地看着郑国伟管自己走了，却没有带走蒹葭。
　　蒹葭朝Scar扯了一个无力的笑，然后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蒹葭已躺在了自己家里，醒来过几次，天仍是黑的，她昏昏沉沉地睡去，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梦里她变成了古代的一个女子，被一个提剑的黑衣人追到了悬崖边，她在快被追到的时候她都选择了跳崖，又在极速往崖底部直坠的时候被惊醒。
　　最后一次，蒹葭大声一下子坐起，不住地喘着粗气。她已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被窝潮热，浑身黏腻。她掀掉被子，又觉得冷，忙盖上。再望向窗外时，天已大凉，干脆穿衣起床。站起来时忽觉双腿发软，身子已不受控制地往大衣柜边倒去，她急忙用手撑住才避免了头部直接冲撞上去，勉力靠着衣柜支撑了会，才觉身上有了丝力气，摇摇晃晃地去拧门把手，睡眼惺忪宛如宿醉方醒。手才刚触到铁质把手的尾端，把手却自己动了，蒹葭吓了一大跳，立刻缩回手，人已清醒了大半。门被打开一条缝，却见Scar大哥透了半个脑袋进来，蒹葭，你醒了？
　　蒹葭“嗯”了一声，又坐回床上，问，昨天是你送我回来的吗？郑叔叔没再找老板麻烦吧？老板有没有来找你麻烦？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啊——最后一个字拖着长长的尾音，有些委屈的样子。
　　Scar笑道，你这声“对不起”算白说了，老板还真没找我麻烦。我和你小雪姐一起送你回来的，她估摸着你快醒了，便出去买早饭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蒹葭挠挠乱蓬蓬的脑袋，不好意思地扯了一个笑，Scar大哥你看你们难得来我这一趟，我都不能好好招待你们。
　　Scar瞪她一眼，小姑娘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学会这些客套东西，再说这样的话小心大哥给你吃毛栗子。
　　蒹葭忙用手盖住脑袋，嘿嘿干笑了两下，人家说的是大实话嘛。那个，我好像听到脚步声了，应该是小雪回来了。蒹葭跳着跑去开门，看见却是小雪正要敲门的样子，后面跟着手里拎着油条糯米饭鸡蛋病豆腐脑牛奶豆浆等等一大堆东西的夕佑，蒹葭呆愣了三秒，还未等面前的两人有所反应，立马尖叫一声冲进洗手间，关上门，然后将靠在门背上，却透过门听见小雪在一边戏谑地笑道，小妹妹估计是刚刚醒来脸还没洗，不好意思见你呢！你等等吧，她要是一会再不出来我就帮你把她拖出来。
　　没听见夕佑说什么，或者他说了，但是说话一直是比较轻的，蒹葭什么也没听见，但只觉得一股热气已烧到了耳根子。她用冷水洗了把脸，鼻子就变得通通红的，然后松松地扎了个马尾，拍了拍额前乱乱的刘海，将之抚平，便素着一张脸出去了。
　　外面三人已经开吃了，小雪一手拎着油条往嘴里送，一手向蒹葭招招手，拍拍身边的沙发，含糊不清地道，来，蒹葭，坐这。
　　夕佑往边上挪了挪，蒹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了，小心翼翼地踏着茶几和沙发并不宽的空隙空隙准备坐下，可另一只脚还没收进，重心一个不稳，“啊”的尖叫一声，正欲跌倒，夕佑忙拉住她，小雪反应过来迅速站起扶住她。没事吧？Scar关切的眼神投过来。
　　蒹葭惊魂未定，不住地抚拍着胸口，她慢慢坐下，左手被握得紧紧的，不用低头看，她也知道，夕佑握着她的手便没松开，脸有些微烫，她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没事，吓着你们了吧。
　　哪能呢，小雪笑起来，要是这样就被吓着了，昨晚你小雪姐我保不定得心脏病突发送进医院呢。对了，那个郑老板，到底跟你什么关系？真的是你父亲么？可是你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啊！
　　听到这里，蒹葭身形一滞，感觉到夕佑握着自己左手的手抖了抖，她疑惑地忘向他，却见他脸上一下子血色褪尽。他触到蒹葭探寻的眼光，脸色仍是惨惨白的，神色却瞬间回复正常，仿佛方才的那一瞬只应是她的错觉。
　　她收回目光，用右手捏起一个糯米饭团，咬了一口，想了想，神色不豫道，是继父。
　　啧啧啧啧，难怪。小雪不住地摇头，然后她搭住蒹葭的肩膀，歪着头道，别难过，你有你小雪姐疼你，有你Scar大哥罩你，呃呃还有我们可爱的小帅哥，刚才来的路上他都跟我坦白啦……嘿嘿，蒹葭啊你真是幸福哦，我都开始羡慕你啦！
　　从方才开始夕佑握着蒹葭的手便一直僵直着，现在才开始软下来。蒹葭感觉自己的左手又紧了紧，接着便见他附在她耳边，用她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些什么，蒹葭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低下头，再不说话，笑意却是盈满了双眼。
　　从方才起就一直不言不语的Scar咳嗽了一下，道，蒹葭，我不知道你跟那个郑老板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既然是你继父，就有义务抚养你，这两年你的境况我都是知道的，你为什么不去告他？
　　蒹葭淡淡笑道，就凭我？有人信么？再说我也不要他管，我不想跟他有一点关系。现在我自己可以养活自己，这样就挺好。
　　可是……你真的不打算告他么？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蒹葭无奈地摇了摇头，Scar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一方面我不愿意再跟他打交道，另一方面，再过两个月我就满十八了，这时去告他完全没有意义。再说，打官司没个一两年下不来，还有各种费用是我无法承担的，他在的势力这么大，我赢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种情况下，你还愿意帮我么？
　　我觉得蒹葭说的是对的，小雪望向Scar认真地说道。
　　少见小雪神情如此郑重，Scar想了想，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一时间竟有些冷场。
　　呀，好了好了，不要说这个了，我们快点吃，再不吃就要冷掉了。蒹葭勉力扯起一个笑容，往一人面前各推了一杯塑封好的豆浆，还细心地把管子插好，又拿起自己那杯，吸了两下。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一脸歉疚地望望着Scar，可能又要麻烦你，帮我找工作。
　　Scar点了点头，我有个朋友在郊区开了个酒吧，不过不大，工资也没碧蓝高，你要不先去试试？
　　夕佑像回过神似的，牢牢抓住蒹葭的胳膊，不行，你不应该再去那种地方。
　　为什么不行？哪种地方？蒹葭好笑地掰开他的手。
　　夕佑一时有些语塞，好半天才讷讷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你应该回去读书。
　　蒹葭想了想，道，你觉得哪所高中会要我？嗯？这样一个辍学两年在酒吧卖唱的歌女？
　　蒹葭，别这么想自己，夕佑轻声道，语意疼惜，我知道，其实你成绩很好，你读两年书再去高考应该没问题。至于学校……我去联系一下，就西洛一中吧，校长……呃，校长助理是我朋友，问题应该不大。你觉得怎样？
　　三人皆听得一愣，只因西洛一中是市里唯一的一所贵族学校，一般人没有关系根本进不去，更何况夕佑将这句话说得如此之轻松。
　　蒹葭抬眼望了他一眼，神色复杂。Scar则低着头，一脸若有所思。低小雪不可置信地问道，夕佑，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开始好奇了，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夕佑摆摆手，就一点小生意，没什么好说的。嗯，校长助理跟我家有点亲戚关系，这点小忙他应该能帮的。他转而笑呵呵征询地看着蒹葭，就这样决定了？
　　蒹葭忙摇头，犹犹豫豫道，就算我能进西中，可是那里的学费太贵，我那点积蓄恐怕连读一个学期的都不够，还是算了吧。
　　我来出，三人几乎同时说道。要不，这样吧，我们分摊。小雪笑意盈盈道，就这样决定了。然后她搂上蒹葭的肩膀，悄悄地在她耳边道，当年姐姐我没参加高考，可一直后悔着呢，这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哦，还有小帅哥的人品绝对靠得住，把你交给她，小雪我放心得不得了。
　　蒹葭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