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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天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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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往天山的古道上,我心里压着事,无心欣赏沿途的景色。倒是小姑娘一路叽叽喳喳,又是惊又是叹的。小川也是边走边四下里赏着美景。虽无心赏景,却也四下观赏了一番。这儿与蜀地的景致大不相同,竟是生平难遇的景象。
正值盛夏时节,山下是青黛的草场,辽远空阔,蔓延至天际,牧场上的牛羊远远望去像黛墨色棋盘上的棋子。远处群峰耸立,峰顶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洁白一片。古道上古树参天,道路荫避在大树的阴影中,一片清凉。偶尔有有斑驳的阳光投在青石板阶梯小道上,风一过,一晃一晃的。道两旁开满不知名的小花,彩蝶阵阵。古道上行人并不多,除了偶尔来去的天山派弟子以及一些中原剑客以外,就是些樵夫,挑夫,再不就是卖山货的老叟老妪,他们坐在古道边一些专门供来往人休息的亭子中,也不吆喝,只把那紫莹莹的葡萄,黄绿相间的瓜和各色小吃摆在显眼的位置,静静的摇着团扇。神情静谧安详。
去往峨眉金顶的那条栈道却大不相同,山脚下是密集的城镇,上山的栈道修的极为宽阔,自正中分开,来去人流分行,绝没有掉头的可能。栈道两旁是两架巨缆,缆顶固定在金顶的大柱之上,日夜不停的有壮年男子搅动那缆绳,上下运人,左侧多运送峨眉弟子,右侧则运送一应物品。栈道之上又修有九重论剑台,第九重论剑台正前方对着峨眉总舵正门,左侧则是万仞悬崖。数年来,多少想成名的侠士剑客魂归万仞崖。九重论剑台下是规模宏大的亭台,其中旅馆,酒楼一应俱全,亭台之上设有观景台。卖山货的铺子集中在几处,这些生意多是峨嵋分管的产业。栈道两旁的参天古树被修剪长各种形状,陡峭的崖壁上建有小巧的亭台,亭内是深不见底的崖洞,附有铁索,可攀爬游玩。
接近栈道的尽头是巨石雕成的舞动着峨眉剑法的石雕,灵动飘逸,却不知那招招皆是夺命死招。再往上就是峨眉总舵大殿,殿群宏大壮阔。再往后鳞次栉比的散落众多屋舍,或精巧或粗野隐于大山之间。传闻众多昔日江湖豪侠隐居于此。山下城中有峨眉分舵,拱卫总舵。蜀地各个城中皆有峨眉分舵,峨眉一派在蜀地可谓根深蒂固。
‘师兄,我累了,休息一下吧!’小姑娘追一只彩蝶,追得忘性,累的满头大汗,正坐在一块巨石上用绢帕一边拭去额际的汗珠,一边撒娇的大嚷。
“疯丫头,你怎么这么没用,又开始嚷嚷着累,早知道就不让你来,免得拖累我们。”小川嘴里叼着一根草,晃晃悠悠的跟在小姑娘身后。小姑娘一怒随手把刚摘来的花扔到小川的脸上,两人闹在一处,吵得累了,小川也在巨石旁坐下来。结果四人皆坐在巨石旁休息起来。
姣姣从包袱里拿出吃的分给大家,烟熏的牛肉干,蜜色的葡萄干,醉鸡,蜜果,还有一小壶酒。小姑娘把一块方布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把剩下的食物摆上去。
小川看到还有一壶酒,正要伸手去拿,小姑娘一下打开他的手。
“起开”说着把酒递给青衫
“师兄,给,上好的青奶酒”青衫接过酒喝了一小口,又把酒壶递给小川,小川刚要接过,小姑娘打开他刚刚抬起的手,接过酒,顺势接过酒递给我。
我有些尴尬,迟迟没有动,醉酒误事,我是滴酒不沾的。
“音姐姐,喝一小口嘛,解解渴”小姑娘眉眼笑的弯弯的,看着我。我有些不知所措,忽的瞥见青衫似笑非笑的看我一眼,神色莫辨,似讽似嘲,转瞬即逝。我竟鬼使神差的喝下一口青奶酒,一股辛辣直冲脑门,入喉又有一股苦涩,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从喉头流入心底。口中是五味杂陈,却也神色淡淡的把酒递给小姑娘。小川抢了好半天,才喝了那么一小口就又被小姑娘抢了回去。如此上的天山之时,天已黑透。不知为何,进山门竟是畅行无阻,入得正门,悠悠古意袭来,殿门古旧沧桑,却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殿后是隐在暗夜之中高峻的雄峰。
“音姐姐,走吧”怔仲失神间,姣姣走过来拉了我一把。一看,青衫和小川已进殿内。
随小姑娘进入殿中,见青衫和小川已坐在桌旁,有天山弟子忙着斟茶,姣姣拉着我坐了过去。
不一会儿,自内堂出来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穿一身褐色道袍,步伐稳健,精神矍铄。未走进已向青衫作了一揖。
“七公子到了,老朽来迟了”老者笑容满面。我压住涌上心头的无限惊疑。沉默的坐着,不要知道的太多,于人于己都不好。
夜间落雨了,听着窗外的雨声,半点睡意都没有。想起一些往事,心里竟是再也难以平静。辗转许久才入睡。
‘爷爷,你看你看,那么大个的馒头’小女孩指着天边的一大团白云说道,那是峰头涌起的一大股白云,像一只毛绒绒的大白狗。峰腰上也绕了一圈白白的雾气。渐渐的那大白狗变黑了,与满天的乌云融在一起,瞬间消失,乌云涌向峰头,山腰上那一圈白玉带也没入下涌的雾气中。
‘呀,大馒头不见了’小女孩喃喃道,快步跑进屋子。刚跑到门边,一个炸雷响起,女孩回头一看,大雨磅礴而至,砸向地上的灰尘,立马形成一个漩涡,小女孩笑了一下,跑回屋子。
‘这东西只对情深的人有用,可这世间真正无情无爱的人恐怕是没有’那个被岁月厚待的妇人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让人顷刻间觉着有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涌起。
破败的茅屋正滴滴答答的漏着水,小女孩望着顺着木柱子流下的雨水,恐惧侵袭着她,茅屋摇摇欲坠。而真正让她恐惧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明明下雨前还看到过的爷爷却不见了。雨下的小了,静听外面似有哄哄声,好似洪流侵袭一般,大雨刚过,山间那细细的溪流涨水了,瞬间膨胀成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叫嚣着奔涌而下。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瞬间变成一只老虎。
‘还不抓紧练功,你有什么资格偷懒?’那妇人的脸上涌现出嘲讽的神情,那种冷沁沁嘲讽让人遍体生凉。
鲜红的血喷溅脸上,冰冷的脸染上了热意,一双忧伤的眼缓缓的闭上,那载不动的忧愁却散不去。
‘我要走,我在不要过这种日子,让我走,让我走……’我大哭着惊醒,好半天回不过神,四周围漆黑一片。有些盲目的往四周抓了一抓,好像抓住了人胳膊,我吓一跳,下意识的去摸床边的剑。不待我握住剑,手却被紧紧按住,怎么也抽不出。
‘是我,看你又叫又嚷的,就过来看看你又在搞什么花样’听到是青衫的声音,心竟莫名的松了下来。
‘哧’的一声,烛光亮起来,满室的黑暗隐去。满面泪痕,我胡乱抹了一把,竟直愣愣的盯着青衫。
‘没什么事的话我去睡了’反应过来竟是我盯得人家坐不住了。然而我的手却不受控制的紧紧抓住青衫的衣袖。
‘干什么?’青衫神色古怪,不知是怒是惊。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只是片刻也不愿撒手。怔仲的盯着他。
‘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鬼使神差的开了口,说完竟莫名其妙的笑着。
青衫盯着我看了我好一会儿,眸光变了几瞬,最后恢复纹丝不动,只是紧紧地盯着我。
‘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不害怕吗?’青衫的眼里染上笑意,却一丝温度都没有。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拽着他的衣袖。空气里凝固着奇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青衫吹灭蜡烛,躺到我身边,我仍紧紧地抓着他的右胳膊,像一个即将溺水之人好容易抓住一块浮木。不一会儿,困意袭来,我紧紧抱着这只胳膊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一室明亮刺眼的光,我一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音姐姐,你怎么才起床啊,我都溜了好一阵子弯了。’小姑娘好奇的紧,在各大殿,花园转悠,一边看一边不停的赞叹。看到我便上前打招呼。
‘昨夜落了雨,老睡不着,辗转半宿,早晨就睡晚了’
‘哦,不管了,去吃饭吧,我饿坏了,看久了眼都快花了,哎,也不知道小川那家伙去哪了’小姑娘挽着我的胳膊往前厅去,嘴里不停的念着。
“师兄,你怎么用左手夹菜?”
“昨夜落了雨,旧疾犯了,小事情,过几日就好”
“还小事情呢,你那胳膊当年伤成那样子,都怪大师姐,好好的偏……呜呜………干什么你个死小川?”小川夹了一小块羊肉塞到小姑娘的嘴里。
‘该吃饭吃饭,哪那么多废话,你最爱的小羊肉,我尝着味道不错,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很嫩呢,不过比不上桑婆婆做的,我再尝一块’小姑娘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七哥,你让常叔给你看看吧!’小川有些担忧的看了青衫一眼。
‘就是就是’小姑娘半块羊肉没有咽下去,含糊地说道。
‘不打紧,天气一好转就没事了。’青衫语气淡淡的。
‘进来’
我推门走了进去,青衫正拿了一本书看着,见我推门而进,略微抬了头。
‘给’我有些不自在,并不去看青衫的眼。
‘什么?’青衫抬眼看了看我递过去的瓷白的小瓶子。
‘专治关节陈疾的药,出自神医鬼谷子之手’
‘……’青衫只看了我一眼,又继续看手边的书。我有些尴尬,递出去的手不知道是该收还是该放回。
‘我跟着鬼谷子学过几年制毒,旁的也零零碎碎的学过一些,我可以帮你看看胳膊’我看着青衫说。
‘好哇!’等了好半晌,青衫淡淡的应了一句。
我握住青衫的胳膊从小肘处的关节一寸一寸的往上摸,不时敲一敲,到大臂关节处,我有些吃惊,这儿的骨头似乎都是些碎块。这么严重,平日里竟看不出异样。我慢慢帮他活动大臂,再轻轻拍打把僵硬的肌肉松一松。不敢有大的动作。一个时辰下来,感觉整个手臂稍微灵活一点儿,我轻轻放下胳膊。心里却是惊诧。
‘药你也吃了吧,能镇痛。’我把案几的半杯残茶递给青衫,又把瓷瓶中的药丸送到他嘴边。青衫眼神有些怪异,盯了我半晌,却也顺着我的手吃下药丸,又就着我的手喝了那半杯残茶。
我不想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也不希望别人欠我的。我不想受人恩惠,也不想施恩于人。我不要感激任何人,也不要任何人感激我。
我心中到底还是疑云重重,宋志诚和大师姐到底在哪里,他们在不在天山,我现在是一点也不知道。青衫他们师兄妹似乎与天山派的关系非同一般。我越来越猜不透青衫的身份。他为什么要困住我?我是多想跳出这扑朔迷离的是非江湖,而我又是怎样卷入这是非江湖的对,是师父,是她!心中涌起无穷无尽的恨意,任凭指甲嵌入掌心也无法消散一分。提剑奔入那细密如网的雨中,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雨水把衣衫浸透,心中的恨化为无从言说的悲伤,一波一波的袭上心头。终于累了,靠在一颗大树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大大的树冠荫蔽一大片,像一顶小小的华盖。却仍不时有大颗的雨滴落下来,砸在身上分为难受,就像给你一颗糖之后抽你一耳光,完了又给你一颗糖。你以为树荫之下可以避雨,它却时不时提醒你,我不会白白让你躲避风雨,凡事都有代价。树叶上积蓄的雨滴砸在身上凉到人的心底,我不想多呆哪怕一刻,疯了一般重新冲进雨中。这样最好,让我彻彻底底的恨。我这一生谁都别想再驱使我,我的命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