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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惊破绿窗幽梦 至少这个孩 ...

  •   到得金陵已经是傍晚,江澜便先请林骁到自己家小住一晚,明日再去衙门报到。开门的是小蝉,一见少爷回来,高兴得大叫:“柳姐姐,少爷可回来了!”
      柳枝抱着瑾儿迎了上来,还未张口,眼泪先掉了下来。江澜忙一手接过孩子,一手拍她后背,道:“莫哭,莫哭!”再看闻讯而来的几个下人,当日虽不如桃枝梅枝那般得自己信任,但在如今江氏一门风流云散的处境下,这些旧人显得格外亲切,思及此,眼里不觉有些发酸。
      当晚柳枝亲自下厨,林骁知道他们夫妻重聚,肯定有不少私房话要说,便只推酒醉,早早去厢房睡觉了。
      烛火下,江澜一面哄着女儿,一面静静地听柳枝讲述去年分别后如何带着一家大小回金陵,如何艰难地操持这个家。江敬身后虽留下了一大笔家产,但分给了萧盈不少,在豫章的祖产又大多留给了江泓,京城柴米皆贵,开门七件事都是要好好筹划一番的。幸而如今家中人口顿减,又有将军府暗中资助,总算能维持小康之家的面子。
      江澜见她与小蝉头上的钗环已经换过,不是包银,就是铜的,心下一阵酸楚,知道支撑这个没有男主人的家委实不易,安慰道:“我这次在京城大概要待一些时日……辛苦你了。”
      柳枝擦擦眼泪,本想问个仔细,又想只怕跟军国大事有关,她一个小小妾室自然没有资格过问,只低声道:“待多久呢?瑾儿可会喊爹爹了……”
      听她语气哀婉,江澜轻拍她的背,道:“总有一个月吧,明天就去把公干办妥了,后天陪你做两件衣裳,再打两件首饰……这头上身上的也别太朴素了,虽说要简朴持家,但也有个度儿,这般年纪轻轻就打扮得这么素净,那活着可真没什么意趣了。”
      如此温厚体贴,柳枝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转,想着已经说了不流眼泪,忙强忍下去,道:“表小姐原来送的一些东西都还在呢,只是都搁在箱子里,要慢慢找。刚搬来,怕露富惹祸,就一直放着,后来…….后来夫人走了,也就这么下来了。我明天就去找找。”
      第二天,趁江澜去送林骁的当儿,柳枝带了小蝉、迎儿、鹦哥、红鸾,把后房的几个大箱子整理了出来,忙得满头大汗。鹦哥红鸾都原是萧盈房里的人,见了嘉瑾的满月礼,都不禁咋舌:“夫人的头面首饰都没这么华贵呢!”
      迎儿得意道:“这是当初表小姐那边送的,听说不少东西都是宫里的呢!”
      柳枝不禁颦眉,轻叱道:“你又是听哪个说的?”迎儿低了头,只顾摆弄衣角。柳枝不悦地叫了小蝉过来顶替她,心下暗暗忖度:鹦哥红鸾虽有几分才貌,却都颇有自知之明,知道江家待下一贯宽厚,江澜柳枝也是念旧之人,将来自有安排,因此谨守本分,绝不作非分之想。小蝉生性淳朴,对自己一贯忠心不二。唯有这迎儿,举止之间透着一股轻浮。据与她一起进来的黄鹂说,她们原是被青楼买去的,鸨儿在她们身上很是花了力气,指望着能一举成名,挣进大把银子。但是后来给她们撑腰的某官员丢了官,为走门路以便东山再起,拟将她们送与朝中权贵,可惜事情败露,她们这些人也被官卖,转了几道手,才到了江家。
      当时这话她听听也就过了,黄鹂素日的轻狂劲儿也并不亚于迎儿,与江泓眉来眼去也不是一天两天,柳枝平时对她都是防备再三,如今想来,她说的这话倒有几分可信。但是如今再撵人只怕也不那么容易了,一则她并不是这个家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二则小蝶那次已经撵过一回,剩下的虽不是个个都好,但还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若仅仅因为青楼待过的就赶人,只怕要被人说,就是江澜也未必会依。
      都说当家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原来只有夫人萧盈或者少夫人萧玉瑶才会操心的事情,终于也轮到她了,是福兮?是祸兮?
      柳枝抱着胳膊看着瘦瘦的小蝉费力地把箱子挪回原处,一只一只垒上去,红鸾爱惜自己新养好的水葱儿似的指甲,不愿动手搬;鹦哥又是个多病的身子,做不得重活……若是从前,她柳枝帮一把倒还无所谓,如今却只能袖手旁观,身份不同了,她若还把自己等同于她们,只怕日后就辖治不住了。
      中午江澜办完了公事,回家吃饭。柳枝张罗着趁太阳好,把被褥搬出来晒一晒,瑾儿就由红鸾抱着,嘉瑾认生,哭闹不止,红鸾就到院子里掐了一朵梅花哄她,柳枝见了,说:“瞧你那指甲,当心划了脸!”
      话音未落,瑾儿便去拿那花,身子前倾,红鸾一手执花,一手抱着她,猝不及防,瑾儿正撞到了她的手上,碰到了指甲,哇哇大哭起来。
      等众人围上去瞧时,瑾儿的脸上划出一道白印,幸好没有见血,不然就得破相。柳枝慌忙接过孩子,大声训斥道:“带孩子怎么还留这么长的指甲,赶快绞了它!”瑾儿虽只是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却有如柳枝的命根子——她后半生的荣辱,已经与这个小小女孩儿紧密相连。
      红鸾惶恐地退回房间,自去找小剪子绞指甲。柳枝又叫其余人都把手伸出来,稍长些的统统要修剪:“若是碰到了眼睛上,那还得了!我平日跟你们再三叮嘱的,竟是耳旁风,下次让我发现了,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谁的情面都不给了!”
      迎儿也被逼着去绞指甲,却私下对红鸾道:“哼,早几年,还不跟我们一样,都是奴才!得了少爷点头,就自己封了自己做主子了!”
      红鸾把中指放在唇边,小声道:“可是人家的命多好啊!若是能生个儿子,只怕就要扶正了,这个还不算最好的,最好的是已经死了的少夫人,可惜福分太重,倒折了寿份。咱们这些没命的,只能干看着眼馋,又有什么法子?这就是命罢!”
      “哼,”迎儿不屑一顾,红鸾鹦哥二人当初都留在了金陵看房子,没有随江澜夫妇二人回乡,并不知道柳枝被灌了药不能生育这一节。她眼珠一转,怂恿道:“你就没想点法子,她不过就伺候少爷比咱们早几年罢了,要生孩子咱们比不上她?”
      红鸾摇摇手,道:“你就是她手下的人,不知道她什么本事?防得风雨不透,没得好处没捞到倒坏了事,我是不干的。你要设法自己去。”
      迎儿叫屈道:“你是以为我拿你当枪使?我跟你说,这家里上上下下都惦记着我在窑子里待过几年,不但是她,就是少爷都防着我,嫌我脏——我夹着尾巴做人都来不及!其实我的身子只怕比有些人还干净些!你敢赌咒么?”
      红鸾愣神了好半天,道:“你是说小蝶么?她着实有些胆子大了,仗着是伺候少爷少夫人的旧人……”
      “她算什么?”
      红鸾眨巴眼,这才恍然大悟道:“你——你是说蝉姐儿,不会吧,她那个模样,那个性子……”
      “越是狐狸精,越是藏得好。什么叫灯下黑,这就是了。”迎儿低声道:“原来在老家那会,少爷跟前除了柳枝,就只有她能上前,后来少夫人进门,柳枝被挤兑,还是由她伺候少爷……”她一面说,一面却支起耳朵听窗户外面的动静,她了解柳枝的脾气,肯定要再检查她们的指甲,这会只怕就在外面。
      果然,不出她所料,柳枝在外面听得咬牙切齿,但迎儿没有预料到的是,柳枝毕竟也不是桃枝或者萧盈,沉吟半晌后,竟按下一肚子火气,理理鬓发,款款往江澜的正屋过来。
      江澜斜靠在床上,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看着小蝉检视他带回来的些小玩意儿,他在这个家里一直都是孤独者,等终于有一天成了这个家的主人的时候,最希望便是不再孤独,至少他最关心的人不像他那样孤独——瑾儿年纪太小,还是混混沌沌不知忧乐的时光;至于柳枝等人,已经被生活锻炼到了来不及感觉;唯有小蝉,本性与少年的他有几分肖似:不是没有心机,不是不懂心机,却从心底反感憎恶,愿意用最大的真诚相待,却屡屡被冷酷的现实弄得心灰意冷。
      他宠溺地神情,让柳枝更觉得凄楚,在门外徘徊不前,还是江澜看见了她,招呼道:“怎么不进来?”
      “以为你还睡着呢。”就一刹那的功夫,柳枝已经换上了惯有的笑容,道:“都收拾好了,什么时候出去?”
      如今的江家,已经不是从前那样钟鸣鼎食的贵族之家,出入女眷皆要车轿接送,不得抛头露面,可是夫妻双双携手走在街头的感觉,却是以往不曾有的。柳枝心细,将所有人要采买的东西,都记在单子上,然后拉着江澜一条街一条街的逛过去,在人群里挤得一身大汗,筋疲力尽地回家来。
      小蝉跑去接过江澜手里拎的大包小包,大家分享着两人一下午的战利品,叽叽喳喳议论品评着,气氛热烈。鹦哥羡慕地问江澜:“少爷,什么时候我们也能上街去?”
      江澜接过柳枝的手巾擦汗,笑道:“明天。”说完掏出自己的钱袋,丢过去:“就当年礼了!”
      鹦哥打开看,里面还有二十余两银子,她们四个人分,相当于好几个月的月钱,忙谢过了江澜,便拿戥子分账去了。
      柳枝嗔怪道:“这么大手大脚的,怎么行?”
      江澜按住她的手背,道:“我心里有数呢。京城生活不易,你一个人掌家,克扣狠了,下面的抱怨是少不了。进来说话。”
      进屋里,自然是些要紧话。江澜先递给柳枝一个小布包,打开看时,里面好几张大额银票,清点了下,少说也有几百两。除此之外还有几十两碎银子,都是江澜这大半年在淮军中挣来的。柳枝眼圈有些发红,这意味着他真的把自己当做这个家的女主人了。
      她收下了大部分银两银票,留下了些:“你自己要留些在身边,你们男人在外面应酬,总是少不了的。”待江澜收下了,又叮嘱道:“在外面不要一味省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看你,还是原来那身衣服,今天买了匹好料子,后天就请裁缝做一身……”
      她说家中的针头线脑,柴米油盐;他说官场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各有各的喜怒哀乐,但是这个时侯,有一个人倾听着,给对方一句体贴的安慰,一个了然的微笑,便足够让盘桓心中的数日的阴霾尽去。
      早上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子的时候,柳枝舒舒服服地在床上伸个懒腰,江澜已经不在了,小蝉捧了沐盆,巾帕,靶镜,又端上茶杯青盐等物,梳洗打扮之时,鹦哥红鸾等人已经齐齐在院子里等着了。
      小蝉用抿子帮着柳枝紧了紧发鬓,柳枝却注意到了梳妆台上的单子,哎呀一声:“还是你记性好,今年的新茶还没买呢,多亏你添到了单子上。”
      江澜在一旁笑道:“家务事千头万绪,一个人怎么照顾得个个妥贴?总有思虑不及的地方,便是表姐那般能干,也还有个素芳做她的膀臂呢。”
      红鸾嘴快,问道:“素芳,便是陈家的送进宫的那个么?”
      江澜自知失言,忙含糊敷衍,转了话题,夸赞小蝉道:“伺候过我前前后后也有十来个人了,现在算起来,你的时间也算长的了,虽然年纪小,却是个知进退的人,不像小蝶,人小鬼大,大不中留,只好打发了她出去。虽说为自个儿谋退路不是错处,她这一闹,把别人扯进来,实在太不应该了。”
      听了这番称赞,小蝉脸红了红,对柳枝撒娇道:“姐姐——”柳枝一手搂在她,一手指着江澜道:“幸亏就我们两个在,若是让迎儿那没口德的听到了,还不知怎么乱说呢!”
      江澜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迎儿是说话太利索了,那话只过嘴皮子就出来了。”红鸾捂着嘴吃吃地笑,柳枝佯怒道:“我们这般口笨舌拙的,怎么跟人家比。”
      江澜轻轻按着她的手背,道:“如今这几个,虽不敢说顶顶拔尖儿,但胜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便说如意,那手厨艺不是吹出来的,翠儿也跟她学了些,就是日后放出去了,也能混口饭吃。”
      柳枝接口道:“她们两个是实诚人,吃手艺饭倒也稳妥。”正说着,鹦哥说外面车子已经备好了,柳枝含笑冲江澜点点头,便领了丫鬟们袅袅婷婷出门,上车去了。
      先逛过的胭脂铺,因为柳枝惦记着要去茶市看看,所以车夫就把车子先转到人市上来了。平日里这儿生意也就一般,虽不说门可罗雀,但也与其他集市上熙熙攘攘的景象不同——买卖人口说起来究竟还是伤阴骘的事情,谁好意思大张旗鼓?不过今天似乎又有所不同,路中央的台子旁围了满满一圈的人,吵吵闹闹,还夹杂着女人孩子的哭声。柳枝不禁皱眉,问道:“前面怎么回事?”
      车夫答道:“是前太师任铨家坏了事,被抄了家,家奴官卖。”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柳枝便道:“那绕道算了。”迎儿却撺掇道:“柳姐姐,去看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又不下车子,也见识见识太师家的是个什么排场如何?”
      她这么说,诸人都被她挑起了好奇心,忍不住往窗口凑,柳枝面露不悦,只能保持着女主人的架子端坐不动,不言不语。
      因为人太多,车子行进得很慢,挤在车窗边的几个人可以把台上的情形看个仔细,纷纷评头品足道:“这个丫头倒长得俊呢!可惜被个粗汉子买了去,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原就在金陵待过的迎儿道:“少见多怪,这会只怕附近的光棍儿都跑来了,看能不能捡个媳妇回去,就算不能,解解眼馋都是好的。”正说着,果然有发卖的贩子当众撕开一个年轻女子的衣服,高声叫卖:“看这皮肉,多白净!虽然生过孩子,滋味儿比雏儿也不差!”那女子低着头呜呜哭泣,台底下的汉子们都是眼睛发绿,终于有个黑矮个跳上台子,把一个小布包裹塞到贩子手里,就要领走这女子,贩子翻了翻里面几块碎银子,嫌成色不好,要他添点,争执了半天,竟是谁也没想给台上的女子披上一件衣裳,由着她赤身露体在众目睽睽之下。
      车子里面几个丫头纷纷咒骂贩子不得好死,那黑矮个与贩子争论之后,又添了一吊钱,在底下羡慕的眼神中,领了女子下台去了。
      接下来上台的几个女子,一色的双丫角,表明她们还是未婚身份,姿色比前面的,又要上佳——原来好的货色,是要放在后面的。
      这个时候,台下的人潮也越来越多,不但是看热闹的,真正的大买家也纷纷登场,不过他们向来是不大露面的,多舒舒服服坐在四周的茶楼上,或者马车上,面前或许还放着一盏香茗,闲适地对台上的“商品”们精挑细选着。
      柳枝双手握拳,因为所有人都背对着她,七嘴八舌评论着,没人注意到她的脸色已经是青中泛白,迎儿一张利嘴,尖刻地逐个对即将上台的几个丫鬟们评头论足:“这个相貌虽然一般了些,不过你看她那腰身,那屁股……嘻嘻,绝对好生养,宜男之相。旁边那个美人灯似的,面相太单薄,没有福相,放在房里当个花瓶也就是了……”
      柳枝从人缝里看去,几个打扮还干净的女孩子排成一列,犹如牲畜一般,任人查看手脚、头发甚至牙齿,表情木然——比起前面那些已婚女奴的待遇,对她们已经是非常客气的了。但是对她们这些昨天可能还与主子一般锦衣玉食的生活来说,已经是冰火两重天了,未来如何,只能看各人的造化。
      当初萧盈是怎么在一群人里面挑中自己的?柳枝已经记不得了,也许是她皮肤比别人白净细腻些?也许是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很中意?也许仅仅因为她那天穿了件齐整些的衣服罢了——萧盈一贯不喜欢懒惰的丫头,这个时候还知道把自己拾掇干净的丫鬟,大概是勤快的吧?她大概不会想到,这个头上戴着白色头绳女孩刚刚给她未来的丈夫送葬完毕,便来到这人市上卖掉了自己,也算还了这家人照顾自己几年的情意——他们的日子也过的相当艰难,她的未婚夫这几年看病抓药,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虽然在那少年临终前,两位老人再三保证不会卖掉她,日后要像女儿一般疼爱,可是不卖掉她,后面的日子怎么过下去?家中已经一贫如洗,只有她似乎还值几个钱。于是在少年含笑咽下最后一口气后,当她抬起红肿的眼,有点疑惑又有点明了地望着突然双双跪在她面前的二老,连大哭一场的力气都没有了。
      换寿衣,买棺材,立神主……白天的时光尽可以在忙碌中过去,夜里独寝时,过去种种依旧一件件一桩桩在脑海浮现,虽然并非大富大贵,勉强也算小康人家,能供得起少爷进私塾念书,而少爷总是设法把她这个贴身丫鬟兼未婚妻捎带进去陪读,让她能识文断字,夜里,两人一起谈论诗词歌赋,她笑微微地端上一碗甜汤,劝他注意身体;他手把手教她写簪花小楷——活脱脱便是书上“红袖添香夜读书”——未来夫婿年轻、体贴,未来的公婆待她也还不错,原以为一生虽多舛,终有一个归宿……谁知,一切只不过镜花水月,只是醒时难忘梦时身。无数次梦见那幽幽小窗下,见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可是她没有勇气上前,怕自己会止不住眼泪,却一句话也说不上。
      她突然下意识抱紧怀里的瑾儿,孩子的身体软软的,有点儿沉,额头上一点虚汗,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个孩子是真的,实实在在只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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