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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富贵乡,温柔地 救名妓出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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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澜与林骁大年初五便离开淮军驻地,预备在元宵前后抵达金陵。不料天公不作美,遇上连日阴雨,道路泥泞难行。正月十八好不容易刚到了瓜洲,眼看着可以乘船至上,却不知何故渡口有重兵把守,对往来船只严加盘查。幸而江澜在京城还算交游广阔,碰上了几个昔日故交,亮明身份后终于礼貌放行。
看到总算放了他们,林骁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江澜苦笑道:“京城是天子脚下,任谁都要小心行事,林兄,万事还是谨慎为上。”
林骁只顾看窗外景色,仿佛没有听见,江澜却分明听见他小声嘀咕:“什么接家小,看住我才是真的!”不由叹气:因为熟知林骁那桀骜不驯的性子,郗帆已经三番五次替他谢绝入京的调动,可是这一次乃是惠帝的亲笔圣旨,再也无法推脱,无奈之下便让江澜一同随行。
一路上果然不出所料,林骁几乎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江澜唯有苦苦劝阻,算是拦住了他的恣意妄行,不过以林骁身手之高,大概也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这艘渡船上除了他们这两位一赴任,一探亲的武将外,便多是些平民。盘查的士兵们自然不会冒犯这两位可能日后成为他们同僚甚至顶头上司的人,而对其余的乘客便没有那么客气了,态度恶劣不说,非得对方拱手送上些孝敬才骂骂咧咧地勉强放过。林骁几番欲要发难,看看江澜全神戒备地盯着自己,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闭目养神起来。
“军爷!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吧!”又是一位孤弱女子在苦苦央告,“奴家原有些微薄积蓄,但途中生了场大病,连贴身婢女都不得不给人去了,现在实在没有钱,这点钱还是上船之前在酒馆卖唱得的,多的真的没有了!”江澜眼角余光扫到坐在船尾角落里的这位女子,被好几位军汉围在中央,显得格外凄惶无助。不过船舱里其余人并没有太多对她的同情,只因女子头上带着绢花,身上是鲜艳的色服——她是个妓女。
娼妓,那是比商人还要低贱的人群。江澜才要继续闭眼假寐,忽觉眼前一花,一倒身影已经闪过了他,直直冲到船尾那群人面前。
那为首的军士还在嬉笑:“没钱爷成啊,你来陪陪大爷我,不就有钱了么?”那女子咬住了唇,低声求告道:“军爷,奴家……是才病好,要不,先给各位爷唱几曲,求求军爷高抬贵手!”
“这可不行!唱曲有什么意思,实在不行,你留下来给大爷我揉揉腿也成!”
旁边立马有人帮腔道:“这小娘们娇滴滴的,齐哥要好好疼一疼呢!别跟对付家里那口子似的!”然后便是一阵哄笑。
这群人还在张嘴大笑,却发觉面前不知怎么多了一个人,竟也对这女子留了意,“我动过的女人,你们也敢碰?”林骁站在那女子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恼怒,神色却是淡淡的,一手搭在那女子肩上,将她置于自己的保护下。
林骁已经出手,江澜也只能咬咬牙也站了出来,对打头的“齐哥”使个眼色,那齐哥能当上军头,自也是水晶玻璃肝似的,忙道:“不知道是大人的人,误会误会!”便带了手下退去了。走到船头时,江澜过来,塞了他们一锭银子,看分量少说也有好几两,道:“要玩再找个玩玩。”
那齐哥不过失了些颜面,却有这等入账,又卖了个面子给江澜,喜笑颜开对手下道:“待会咱们去会芳搂去!”转头见林骁懒洋洋地歪靠在榻上听那女子唱曲儿,而江澜却要出来为他打点,不由问道:“江统领,这位林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江澜不便透露更多,只含糊道:“皇上三分五次圣旨才进京的,你说是什么人?”齐哥惊讶地咋舌,知趣地带了人走了。
他三言两语便打发走了这么一群凶神恶煞的士兵,等再进来时,包括船主在内,已经将他们两人视为得罪不起的大官儿,至于那妓女也跟着沾光,再也无人敢欺侮她。
闲聊时才知,这名女子姓苏,行院中人多唤她“惜娘”,原在淮安一带挂牌接客,只是最近附近遭灾,生意清淡,而金陵有旧时院中姐妹来信相邀,便带了贴身细软入京,不想途中染病,花尽了积蓄,今天又遇上敲诈,要不是林骁出手相救,只怕又要遭罪。
江澜听了这话倒还没什么,林骁一直闭着的眼睛顿时睁开了,连连追问灾情如何,惜娘一一据实相告,林骁狠狠一咬牙,却淡淡别了开去,翻了个身,似乎要睡了。
惜娘见他们两人出手大方,不过几首曲子,林骁便赏了不少银子,有心攀附,便向江澜搭话,询问他们的来历。江澜一贯嘴严,只含糊了几句便将她打发走了。
惜娘刚走,林骁便起身,向他低声冷笑道:“我当日落草时,前大龙头对我说,干这行,有几等人动不得。一是那云游僧侣,他们是出家之人,不曾受用过分;二是那悬壶济世的大夫,不论医术如何,救人性命,就是江湖汉子也要尊敬三分;三是些小本生意人,养家活口委实不易,放他们一条路便了。”
听得江澜一愣一愣,不由惊讶道:“还有这么多规矩?”
林骁望着船篷出神,似乎在回忆落草的岁月,听到江澜大惊小怪,嗤笑道:“盗亦有道,这是好听的说法。能有口饭吃,谁都不容易,不过将心比心罢了——这最后一类人,便是行院妓女之人,她们是逢场作戏,陪了多少小心得来的一点养老钱,若还让我们夺了去,能用的心安么?”
江澜沉默了,刚才一切都还历历在目,林骁忽然又笑了起来:“除此外,还有几等人,若是能动,必定要动!”
这人胆子太大了!江澜跟萧雨馨相处久了,好多事情也见怪不怪了,可是如林骁这般悍不畏死,胆大包天之人,他绝对是第一次见到,他甚至有些怀疑,惠帝这么将他召入京来,委以重任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一匹绝顶优秀的烈马,非绝顶优秀的骑手不能驾驭!萧盛郗帆或许问题不大,陆飞轩也相差不远,但是接任陆飞轩位子的裴思——忠厚有余,才干却有些不足,能辖制得住野马一般的林骁么?
镇北军的建制虽如大梁其他部队一般,沿袭唐制,却因多年征战,有很多不成文的特殊规定,头一条便是不养闲人,固然也是因为养不起,所以就能看到萧家二小姐非带没有丫鬟跟随,反而要自己动手做饭洗衣,空闲时还要为将士们做些针线活。萧雨馨以萧兴之名参军,上阵杀敌,不再是萧家的大小姐,才免去了这些伙计。
至于第二条,恐怕也只有能在镇北军中见到了,如果一名军人,真正立过战功,他的能力为普通士兵们所公认,那么他即使没有任何职衔,在实际工作中,特别在具体作战时,他就是事实上的长官了,大家听他的指挥,连萧盛也承认这个事实,而单单只有朝廷任命而未经士兵们批准的军官,他就不能够享有职位上应有的威信。所以灵武之围的时候,江澜虽有个郎将的衔,却不会有任何士兵听他的指挥,而夏鸣杰虽已被停职,但还是所有士兵心中的首领,这种凝聚力不是在一场战斗中就能形成,他在部队中享有的信任和声誉,远远比他的职位高得多。
这种有些蔑视朝廷的做法,在其他军队中是不可能有的,也只有镇北军这种一切为了胜利而存在的部队才能做到,而且做的如此理直气壮。
若是林骁能到镇北军,以他的才华,立下军功大概不过时间和机遇的问题,但很不幸他是被淮军招安。高平郗姓累世簪缨,郗家四代都为大梁效力,如果算上郗帆之子,那就是第五代了。问题是自他祖父始,便远离了真正的前线,退居二线为大梁训练兵源,这是皇家的恩典,怜悯他曾祖兄弟五人皆为国捐躯,特别把他的祖父放到这么个地方来,免得郗家忠心为国,却落得个绝后的下场。
长久远离战场的后果就是,本应一切为了战斗的军队中多了很多与建立军队的初衷完全不太相干的东西。当然养军妓还能说与鼓舞士气沾点边,谁听说过军队开窑子的?
有窑子,便有教坊、酒楼、绸缎坊等等一系列配套的东西,崔明涌从秦淮河畔带来的,不仅仅是脂粉气,更多的是那种唯利是图,尔虞我诈的风气。郗帆不是没有抵制过,他的血液中毕竟还带着那种正统军人的骨气,十分看不惯这一切,但秦淮河的销金窟,英雄坟的大名岂是易与的?郗帆虽然还能保住他自己不被这些吞噬,却不能保证他的部下一样有他这般的自制力。所以他如今竭力提拔的,一个是出身苦寒的栾亦明,一个草莽英雄林骁。一个因为生在妓院中,对风月之事有种发自内心的反感抵触,一个却是一切都看得通透,能饮不易醉。
不易醉不代表永远不会醉,在接到诏书时,郗帆还是要江澜随行,恐怕也是担心这位爱将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便冲这份拳拳之心,江澜对这位平生未立什么像样战功的将军,始终是致以长辈的尊敬。
夕阳最后的一束灿烂终于沉没在西边无尽的波涛中,自有伙计给江林二人送来晚饭,惜娘原要来唱曲助兴,被江澜拦下了,说赶路辛苦,要好好将息两日,惜娘无奈,便自去找其余客人的生意,钱虽不多,倒还能勉强到金陵。
到月上中天时,船上客人大多入睡,唯有远远岸边秦楼楚馆里还咿咿呀呀奏着丝竹之声,他们的一天才开个头呢!只怕还在埋怨这太阳怎么还不下去,那太早的清昼会干扰他们的欢乐——镇江虽不是金陵,却就在金陵的枕头边儿上,又摊上长江与京杭大运河交汇这么个地理优势,也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许多秦淮的风月。
今天的欢娱,注定是短暂的了,倒不是因为不识趣的太阳起来得太早,而是因为有一群极其不合时宜的人出现了,那是一群执枪执杖的御林军,四处搜查来了。
本来前些日子为搜捕逃跑的赵王,已经闹得京畿一带人心惶惶,到终于抓到了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想着这下该能好好过日子了吧?可是,不。
这次来搜查的兵爷爷们也不挑那些来寻欢作乐的客人的不是了,偏生都去找那些姑娘的麻烦,要她们把脂粉统统洗去,一个个对着画影儿瞧,是不是要找的人。就连刚被江林二人保下的惜娘也免不了被这么拎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画影儿看是不是要找的人。虽她不过一介低贱的娼妓,却也受不了这般羞辱,一番折腾下来眼圈儿不由有些泛红。
依林骁的脾气,只怕早就拔刀溅血了,亏得江澜用些话搪塞他,不让他起来,自己匆忙穿上衣服到外面看个究竟,却正与裴思的手下冯锡保打了个照面。
裴思原与江澜同殿共事,却因分属不同阵营互相之间交情淡薄,江澜初来乍到,升官进爵却有如神助,一路平步青云,便常有一干属下为裴思抱不平,却一直碍于崔任两家权势通天,敢怒而不敢言,如今任家大厦已倾,便再无顾忌,冲江澜一拱手,来了个先礼后兵:“原来是江校尉,久违久违。今天有公务在身,改日再来叙旧,还请原谅冒犯之处。”说完一挥手,一队士兵便将两位团团围住,意思是要搜查行李。
饶是江澜一贯脾气好,此刻也按捺不住,右手扶上剑柄,冷笑道:“既是公务在身,也是理所当然,只不知是何公务,亮出来看看,我与林总兵也好予以配合。”
便有士兵不识时务地要动手了:“你以为你是谁?啰啰嗦嗦,痛快点!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御林军乃是天子自统之兵,卫戎京城,战斗力未必是最强,那气焰却是大梁所有军队中最嚣张的,常常瞧不起各个地方部队。萧盛因为受到两代帝王的重视,他统辖的镇北军还肯给三分面子,今天面对这两位来自淮军的将领,冯锡保及其手下是连眼角瞟一下的待遇都欠奉。
他们没有想到是,林骁一贯是好勇斗狠的人,在他面前挑衅,就要做好倒大霉的准备;而江澜原是外圆内方的性格,本来就对他们这般欺负弱小的行径心怀不满,只碍于同袍之泽,不想坏了旧情,如今见他们又要欺负到自己头上,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终于一捋衣袖,道:“林兄,记得要让他们先动手。”
声音不大,正好让林骁能听见。林骁闻言一笑,他本来就生的极其俊美,这一笑的风情,当真是连惜娘看得都有些发呆。
“打头的给我,剩下的你来收拾。”林骁一面说着,冯锡保已经被他轻松地放倒在地上,转头再看江澜对付那几个士兵还有些拿不下,再次出手。他们之前从未配合过,不过几个照面,江澜已经看得出来林骁的身手竟然丝毫不亚于明国勋,而林骁也明白江澜基本功扎实,唯一欠缺的是实战经验,故而处处抢在江澜之前,一双肉掌招东打西,又快又毒,非但自己抢攻,而且也将江澜的疵漏全部补了过来。而江澜扎扎实实的招式,正也弥补了林骁自身的不足。
旁人还没回过神来,这一小队士兵连同他们的头领已经被江林二人轻松击倒,躺在地上齐声叫唤,尤其是冯锡保,被手下搀扶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找不出什么伤口,却疼的站立都困难。
前来处理此事的裴思也是头两个大,按理冯锡保确实无礼,且仗着人多先动了手,可江林二人下手未免太狠毒了。正为难之际,林骁懒洋洋地起身,道:“裴大人绑了我去交差就是。”
江澜一把拉住他,道:“要说动手,我也动了,怎么就绑你一个?”他比林骁熟悉京城的官场风气,道:“反正我们两个也是要先到内禁卫府去的,坐你们的船,没准还快些。”这话乃是提醒裴思,他们身上还有重要的公干,而且正是涉及他所在的衙门。
果然,看了惠帝亲笔的诏书,裴思脸色有些难看:陆飞轩调任后,他无论是出身、才干还是资历都浅,只是因为在派系斗争中相对清白,才被委任了这个位子。但是接任之后宫中接二连三出事情不说,就连这次剪除任氏一族的羽翼,都让好几个重要人物出逃,惠帝已经屡次对他不满,甚至怀疑到了他的忠诚。过年之前,便听高福儿提起过,惠帝似是要从地方驻军中挑选一人作为他的副手,具体是谁就不清楚了。如今想来,只怕就是江林二人中的一个了。
正为难之际,手下谢冉看出了他的顾虑,献计道:“不如先设法开脱了江澜,卖他个面子,在请他出面说服那林骁,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和气相处方是上策。”
裴思也无更好的法子,便应诺了。在路上便悄悄对江澜道:“这件事原是老冯不对,毕竟他资历比我们都老,便算给他个台阶下,待会我叫他给你们赔个不是,大家以后还要同殿事君,先闹上这么个不愉快,以后就不好相处了。”
江澜听了一笑,道:“我是无可无不可的人,不过林骁就算没有这事,也只怕要发难一回,新官上任都要三把火呢。”
裴思便知他的副手不是江澜,竟然是林骁,冯锡保也连连哀叹背运,竟然找了顶头上司的麻烦,而且这上司还是奉了惠帝的命令进京的。谢冉脑袋瓜还是机灵些,建议到:“他们还没有亮明身份,咱们也张人眼错,假装不知,弄个互殴,赔上点银子,就让动手的兄弟们送上去,说另有公务在身,他们爱收不收,放他们走。咱们这边先给皇上上份折子,把事情大略说一说,过程说含糊些,但是老冯和兄弟们身上的伤要狠狠带一笔——老冯,你现在马上回家去养病,避避风头!”
“这法子——”裴思岂不知这点子的阴毒之处,就是要让惠帝在林骁还未上任,先留个恶劣的底子。
“我的大人!你可有更好的办法?咱们这些年,摸爬滚打都不算什么,就是不服气有的人,若都论家世,你我都出身名门,怎么都不在那姓江的小子之下,却让他爬到了头上!若论资历,老冯干了快十年还是原地踏步,还不是让外面来的得了那个位子,他们凭什么?”
谢冉的抱怨让裴思终于下定了决心,江林二人便就这么被放了行,林骁接过这一包银子,很随意地望桌子上一丢,对惜娘道:“你有哪些拿手的曲子,别藏私了!”
前来道歉的士兵们眼睛都有些发绿了,这包银子少说也有四五十两,虽说他们御林军油水丰厚,但那都是上面人的,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士兵,只能分到一些残羹冷炙罢了。
他们的眼红哪里瞒得过林骁的利眼,他索性打开布包,先给了惜娘一锭银子,道:“昨夜惜娘子让你们那么看,可不是白看的。”旁人一阵哄笑与羡慕中,惜娘红着脸接过了银子,道了万福,便启齿开唱。
林骁又将剩余的银两都分给了在场的士兵们,道:“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银子一起花!”他说着看了惜娘一眼,道:“有美人也不要忘记一起欣赏。”
所有士兵都大笑起来,惜娘嗔怪地瞪了他们一眼,更加卖力地唱着,她不是刚刚入行的雏妓,对归宿的希望也更多地化外对银钱的渴望,林骁不但庇护她,还给她招来了不少生意,她该知足了:救名妓出风尘的义士侠客,毕竟只存在于传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