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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却是故人来 不,我没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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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照例是萧雨馨可以出宫省亲的日子。父亲的病况虽没有再恶化,但是也没有太多改善的迹象。母亲的情况也是如此,提到父亲她便是那副天要塌下来的凄凄楚楚,跟素芳母亲谈论起亲朋故旧的家长里短,又开始兴致勃勃,萧雨馨也懒得多嘴,让她们嚼舌根去,大概只有揭别人家的短时,母亲才能得到一种久违的自信吧?两个女儿一个嫁得好,一个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她这个代侯夫人真是当得富贵尊荣又无比轻松。
知道萧雨馨会回来,舅舅舅母也过来了,还带来了几个未许人家的表妹陪萧雨馨说话。言谈之间才知,郑芸熙上个月回门相府,竟然满腹怨怒。郑焘和夫人追问方知,她前些日子为点儿小事责罚府中一个侍女,赵王却当着府中众人驳她面子,不但亲自拦了下来,还将人从她那里带走。最令她无法忍受的是,隔日府中掌仪女官前来知会,赵王竟给了那女子侍妾的名分,命其随侍京郊别院。
赵王姬妾众多,本也不多这一个,问题是如今王曼姝怀孕近四个月,郑芸熙却并没有因此多得恩宠,她一向视卢碧秀为平生大敌,两人经常针锋相对,王曼姝则因为常赌气回娘家去,与赵王关系一向不大好,可是若是生下了儿子,这个正妃的位子也非她莫属了,何况她的兄长极得惠帝的宠幸?
萧雨馨劝道:“入宫招嫉,乃亘古之事。只要日后和气处事,凡事忍耐,相信对方也不愿到处树敌。”
舅母怔了怔,堆起笑容又道:“不知皇上的意思如何?”
萧雨馨哭笑不得:“皇上这几天为议和的事情晚上都还在召见大臣,怎么会管这些小事?何况赵王府的家事,放着王爷这个正主儿,也轮不到皇上关心吧?”
舅舅郑焘低叱妻子:“你也糊涂了,皇上日理万机,这等鸡毛蒜皮也好意思拿出来说嘴!都是你教出的好女儿,处处咄咄逼人,若是有王家的一半韬晦涵养,也不会有今天了!”
舅母双眼微红,没敢顶嘴,一个表妹牵了牵她的衣角,萧雨馨便给舅母一个台阶下,拉起这个妹妹的手,问道:“这不是苹熙么?今年多大了?果然女大十八变,真真叫人认不出来了。”
“十三了。”看萧雨馨对这个表妹印象不错,舅母忙道:“那年娘娘省亲的时候,她是最小的一个。”萧雨馨拍手笑道:“对!对,我还记得她那会刚学会走路,跟着我要糖吃呢!”拉起郑苹熙的手欲问长问短,哪知女孩害羞胆怯,后退了一步,萧雨馨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又转向另两个表妹,舅舅拉下脸:“这丫头笨。”最小的女孩子躲在舅母身后不肯露脸,最年长的那个没奈何,只好挨挨蹭蹭坐到了萧雨馨身边,萧雨馨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只微笑着听母亲与舅舅舅母说话,那女孩怕痒,一扭,头上的含珠如意钗刮过萧雨馨的眉梢,萧雨馨自己揉揉,也没声张。
好不容易延挨到舅舅一家起身告辞,舅母一直说着客气话,萧雨馨礼节上一丝不苟,语气上却淡淡的,舅舅舅母也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只好怏怏而返。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马车渐渐远去,萧雨馨头也不回地进了大门,从前父亲不得志的时候,没少见舅舅一家拿腔作势,如今看到自己在皇帝跟前受重用,也想让女儿学她的榜样,一个不要,还有另一个。
回内院,也不想见母亲了,见面也没什么新鲜话说,便径直去父亲那里。萧盛正闭目养神,一听足音便知是大女儿,冲她笑道:“你舅舅走了?”
萧雨馨应了一声,在榻前坐下,把父亲一条腿搬到自己膝上,细细按摩,低声问道:“今天感觉还好吧?”
“嗯。”萧盛把双手枕在脑后,神情似乎颇为受用,“又生你舅舅的气了?”
萧雨馨没吭声,萧盛微微诧异:“怎么了?”
“舅舅不值得我生气。”
萧盛一笑,又开始闭目养神,妻舅那点小心眼他也是明白的,的确不值得与他们一般见识。一个时辰后,萧雨馨按摩完了两条腿,帮着父亲翻了个身,看到萧盛脖颈后露出的累累伤痕,心头一酸,低声问道:“疼吗?”
萧盛迷迷糊糊答道:“没感觉,不要紧。”
“针灸的时候也是这样?”
“嗯,跟蚊子叮一口似的。”
“叫那些针婆子下针认穴认准点,我看有好几下都没扎在穴位上,深浅也没掌握好……回头叫何太医推荐几个,外面请来的也太没水准了。……”
她还在絮絮叨叨,萧盛已经醒了过来,连连告饶:“好了好了,你爹我可是十五岁就自己照顾自己……”
萧雨馨柳眉倒竖,愠怒不已,萧盛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拍拍她的肩:“生气了?”萧雨馨嘴巴一撅,哼了一声,萧盛好笑地“认错”:“是爹不好啦,别生气……来,叫于总管备马,出去消消气,你这些天回来也是呆在家里,想必闷出火气来了,以前可是三天不出门就上房揭瓦的……”
萧雨馨叉着腰站在父亲面前,气势汹汹:“那我嘱咐的话都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在重复一遍!”
“要按时吃药,按时吃饭,不能发火。
“还有?”
“还有?”
“还说记住了?还有一切听大夫的,绝对不可以逞强,别仗着年轻身体好就硬撑,将军又怎样?皇帝生病一样要听大夫的!”
“是是……唉……到老了的反被自己的丫头训话,真……好了,我真的记住了,按时吃药吃饭,不发火逞强,成了吧?”
萧雨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父女这番对话把外面伺候的下人们笑破了肚皮,暗暗咋舌:好厉害的大小姐,若让王先娶了回去,还真吃不消。
萧雨馨把换针婆子的事情交代了于华,这才回房换衣出门。她一贯独来独往,不喜有人跟随,只是以往父亲担心她捅出什么漏子,一定要派人跟随,如今真的可以一个人上街了,反而生出无处可去的彷徨,索性随意跟着人流到处走走,不经意间抬头,却见隔着水波,远处朱墙碧瓦的亭台楼阁——原来不知不觉竟然走到回宫的路上去了,绕过玄武湖,便是宫门。不由长叹一声,偏偏此时,临街二楼雅座也听见叹气声,有人大声嚷嚷:“那个金顶就是皇帝住的地方了?”萧雨馨有些好笑地抬头,却见窗户里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心里陡然一惊,□□的马儿似也知晓她的心事,停下了脚步,酒店门前拉客的小二以为她要进店,忙上前招呼:“这位公子,本店盐水鸭、脆皮牛柳、旱蒸腾鸟、臭面筋、菊叶栳鸭蛋汤、水煮鳝片、鸭血粉丝汤,绝对正宗,您要不要尝尝?”
萧雨馨点头,“把你们的拿手菜都来一份!”小二一见来了大主顾,忙把她往楼上雅座让,走到那间雅座的时候,萧雨馨停了下来:“这里面有人?”
小二道:“客官抱歉,这一间已经有人了,那边还有空的——这里面的是胡人,脾气最难缠的。”萧雨馨已经对门而入,阻拦不及,与那人打了个照面,闻言笑道:“你错了,汉人才是难缠呢,胡人虽然野蛮,但是最讲义气的,兄台你说是不是?”
里面伺候的那个伙计见有人闯进来,吓得脸色惨白,生怕客人又发火,没想到客人只是不耐烦地挥手赶他们走,萧雨馨微笑道:“你们都走吧,这位老板我认识。难得第一次到金陵来,今儿我做东!”说完从衣兜里丢出一锭银子,后一句话却是对对面那人说的。
伙计都走了,萧雨馨亲手关上了门,转头一看,那人已经毫不犹豫地脱掉了一切伪装,依旧是星眸,剑眉,只是个子又高了——她现在只够他的肩膀高了。
“铁狮……”才说两个字,就泪如雨下,想说的,想问的,太多太多,已经不知先说什么好,她如是,他如是。
冷场好半天,夏鸣杰扭头看看窗外的湖光山色,有些腼腆地一笑:“金陵很美。”萧雨馨黯然一笑,答道:“是啊。”六朝之后,金陵渐渐褪去强悍的武风,连讲武堂都改作了芳乐苑,成了皇帝的行宫,染上了秦淮河的脂粉气,达官贵人留恋秦楼楚馆,在软玉温香里沉醉不归,非要等到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终于黯然失色的那一天么?
她挥去这些伤感的念头,嗔怪道:“你死到哪里去了?”
“我……”夏鸣杰踌躇了一会,方才下定决心,“我回霍图部了。”
萧雨馨惊愕地看着他,夏鸣杰道:“大将军来问我,要么去蜀中,终老一生,一辈子都不要回中原来;要么——要么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要什么有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他仰天大笑,非至强,焉得吾女?非至尊,焉守吾女?尔欲得阿馨,必先得天下。我咽不下这口气……”
萧雨馨惊骇得生平第一次结巴起来:“你……就是西戎可汗……氐拮?”
“是,氐是霍图部的族姓,夏杰只是名。”
萧雨馨终于回过味来,旋即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光凭你一个人……”
“当然不是光靠我一个人。大将军派了一支军队助我收拢部族,杀掉叶延,然后自立为可汗。”
萧雨馨紧紧抓住夏鸣杰的肩膀,浑身颤抖:“那就是说邢大哥去刺杀…….也是爹的授意……”
提到邢鲁,夏鸣杰脸色上有一丝黯然,“是的,他本来可以不死,但是他说只有叶延死了,我的位子才能坐得安稳,你知道西戎人,被逼得急了,就像受伤的狼一样,我……我后悔没有拦住他!”夏鸣杰按住萧雨馨的肩膀:“我不会让他白死的。”
萧雨馨闭上眼,竭力保持镇定但是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惶恐:“等于说,是镇北军,帮你夺位,帮你复兴西戎?”
夏鸣杰点点头,未料萧雨馨猛地抓紧他的肩胛,声音虽低,却是从喉咙深处喊出来的,显得格外嘶哑:“这么多年,你还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吗?我爹……大将军到底打什么主意,你就不会动脑子想为什么?他是想借你的手收伏西戎为己用,是养敌自重让你当傀儡让朝廷以为西北未清的啊!一旦朝廷有什么不利,就要拿你的族人做牺牲,你究竟明不明白!”喊完这句话,萧雨馨便似被人抽去的全身的力气,摇摇欲坠,夏鸣杰张开双臂,接住了她的身子,在她耳边低语:“我明白。”
被搂得死紧的萧雨馨抬起头来,回想到这几个月来发生的种种,一字一句地道:“你是说,爹……已经控制不了你了?”
只有这样,一切疑问才能迎刃而解,萧盛病倒,致使夏鸣杰终于真正掌控了整个西戎,甚至可能还有部分镇北军,西戎才能在短短两年之内恢复元气,才有与朝廷议和时的硬气……也才有指名点姓的和亲要求……如果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萧雨馨只觉得脑子一阵轰鸣,几欲昏倒,夏鸣杰一直紧紧搂着她,也不说话。好半天,萧雨馨才略略恢复神智,声音虚弱,但是语气坚定:“我没事,你可以放手了。”夏鸣杰松开了怀抱,但是依旧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好像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会跑掉一般。
“你这是什么打扮?”萧雨馨指指一旁脱下的伪装。
“我装作来中原做生意的胡商,在使团之后半个月来的金陵——还混在队伍里吃了一顿御宴,钱果然通神,我花了几千两,那些守卫的人马上就对我网开一面。”
萧雨馨苦笑,御林军大概是把他当成了任家锦绣阁的生意伙伴,自然不敢多加刁难,像他这般胆敢直入皇宫的可汗,也算空前绝后了:若是让陆飞轩得知有如此见钱眼开的部下,只怕要气得火冒三丈;若让惠帝得知西戎可汗已经造访过他的皇宫,还不知要怎么大发雷霆呢。
……只是现在这些都不是最要紧。
“然后,你打算怎么办?”
夏鸣杰凝视着她,轻轻道:“阿馨,做我的女人吧。”
他的声音是轻轻的,听在萧雨馨的耳中却如一声炸雷:这已经是他的第二次求婚了,人的耐性是有限度的,他的底线又在哪里?是下一次,还是这一次?而且这个时侯他已经不是一介参将,而是手握西北数十万重兵的西戎可汗。
“我是汉人。”
“汉人里面,能为我着想的,除了邢大哥,只有你;能全心全意为我着想的,就只有你了。”
“我……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为你着想……”
“我只知道,从一进门到现在,你都是为我着想,就足够了。”夏鸣杰将萧雨馨的双手慢慢拢在自己掌心,“跟我走吧,回西戎,做我的阏氏,我们一起,没人管得了你,没人敢欺负你。”
萧雨馨笑笑:“我是那么容易被人欺负的吗?”
夏鸣杰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也是。”他的手重新覆上她的手背:“好吗?”
萧雨馨想了很久,终于还是摇摇头。
“为什么?”
“我是汉人,仅此而已。”
对于只多了四个字的回答,夏鸣杰涨红了脸,忿忿道:“连你……也嫌弃我是个胡人?”
“不,我没嫌弃你,我……我只是痛恨我是个汉人。”萧雨馨抬眼时,滚滚热泪夺眶而出:“我知道你们胡地儿女,一向爱憎分明,我若是个胡人,早在灵武的时候,一定跟你走,刀山火海也跟你走,因为你是我看中的人。可是——可是我是汉人啊!汉人对女人私奔是什么态度,你也是知道的,你又是个胡人,是大梁的敌人,就算我豁出自己,性命名声都无所谓,还有我的家人,他们还要活下去,我不能连累他们啊……”
滴滴热泪跌落,夏鸣杰的嘴张了又闭,萧雨馨泣不成声,静静地把头埋在胳膊上——她还是这样要强,连哭都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想。等她呼吸慢慢均匀,夏鸣杰轻轻托起她的头,慢慢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萧雨馨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还不放弃?是她说得不够明白吗?
“那么,再给我几年时间,等我要成为大将军说的至强至尊的人,让那些汉人统统闭嘴,再娶你做我的妻子。”夏鸣杰这话说得极慢,极清晰,仿佛一字一句都经过深思熟虑。
萧雨馨又一次惊骇地呆在那里,夏鸣杰紧了紧她的双手,似是给她注入信心:“等着我。”偏在此时门外小二敲门:“客官,您的水煮鳝片好了……”
萧雨馨擦干眼泪,轻咳几声,竭力装出恼怒的声音:“没听见爷们在谈生意吗?等会再送上来!”
伙计唯唯地走了,这么一会的功夫,夏鸣杰已经恢复了他的伪装,起身准备离去,萧雨馨还坐在原地,看他要走,脑子里一片混沌,不知怎么却张口说出这么一句:“站住!”
夏鸣杰回身望着她,眼光里有了然,有明悟,更多的是悲哀,萧雨馨只觉的自己的声音已经不是自己的,无论怎么镇定都不能阻止上下牙齿的打颤:“你……当金陵是你的草原吗?这般说来就来,说走便……走?”
“那你想怎么样?”
他以力敌,她以智取,两人一向各有千秋,却从不曾较量过,等到今天终于敌对的时候,却是如此惨痛的状况。
“我……”萧雨馨按着心口,直觉的话就在嘴边,但是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它说出来,论身手,她不是对手,但是这里毕竟是金陵,毕竟是大梁京城,且不论数万御林军,就是潜伏在各处的暗影,都不是夏鸣杰一个人能应付得了,而且她记得,附近就有暗影的暗哨,只要惊动了他们,他决跑不掉……
看着萧雨馨痛苦的表情,夏鸣杰的心纵然是百炼钢,此时也只能划为绕指柔,他上前去,再次把她搂在怀里,亲吻着她的额头,低低叹息:“叫人来吧!反正我这条命本就是你救回来的,大不了再还给你。”他的唇眷恋地在她脸上盘桓,温柔缠绵,倒似要将一辈子的柔情蜜意都尽倾在这一刻……
“你走吧。”这句话说出时,已经不是她的声音了,但却是实实在在从她嘴里发出的,夏鸣杰动作停了停,却还是深深地吻上了她的唇,却被萧雨馨拼尽全力挣脱了:“走啊,再不走,我……都不能保证我自己会不会亲手杀了你……
夏鸣杰被推得往后踉跄几步,这才看清,她的左手袖中闪耀着寒光——这是她自卫的利器,那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她说,我决不当俘虏,然后这柄匕首就一直在她身边了,后来一度转赠江澜——现在又回到了她手中。
夏鸣杰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的倩影永远刻在脑海中,转身欲走,萧雨馨轻轻问了一句:“你还是要与大梁为敌?”
他没有回头,答道:“这是我的事。”顿了一顿,他才问:“若是真的到了这一天,你怎么办?”
“我不会与你为敌。”萧雨馨这句话答得没有经过任何思索,便如夏鸣杰像她许下的承诺一样,那一刻,主宰这个灵魂的,不再是理智。
夏鸣杰回身,轻快地握住她的左手在唇边一吻,低声道:“记住,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