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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弹指红颜老 你年轻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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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的日子一如既往的保持着表面平静,内里暗潮汹涌的格局。皇后的心腹得了皇帝的青睐,而任贵妃有了妹妹肚里的龙胎,一方加紧固宠,一方力保龙胎,各忙各的,罕见地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萧雨馨病倒了,十五那天省亲回来,她的脸色就不太好看,素芳先只当是萧盛的病情又有反复,嘱咐归来宫的宫女太监都不要惹她生气,到第二天早上一向早起的萧雨馨迟迟未起,才发现生病的人是萧雨馨自己。
因为她是出过宫,生怕带进了瘟疫,归来宫一度封宫,直到太医过来看了,才说是悲思过度,损及脾胃,加之御寒不当,肺经被邪气入侵,酿成一个内寒外虚之症。
素芳闻言恍然:“怪道姐姐昨天回来就不思饮食。那御寒不当……”捡视萧雨馨换下的大袄,才发现内层已被汗水浸透。
太医开了方子,素芳忙忙派人去抓药煎药,又亲自送太医到大门外,待她再进来的时候,见萧雨馨已经起身半靠在床上,连忙取过软垫枕在背后,低声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病成这样也不告诉我一声?”
萧雨馨闻言缓缓睁开眼睛,对她一笑:“我没事,刚才吓着你了吧。”素芳拉着她的手,察觉到冰凉如雪,又抬手试了试额上的温度,只觉烫得吓人,不由哽噎道:“姐姐你这是何苦,逞强若是把自个儿身子拖坏了,也不值。我又不是没经过风雨的人,有什么事交代一声便是。”
萧雨馨眼光静静笼着她,眸子里不断变化的神色显示了她内心的重重波涛,素芳只道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仰着头毕恭毕敬地等待着,良久,萧雨馨长叹一声:“爹还没有痊愈,就急着下床走路,我也是这般说他……”
素芳松了一口气,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大将军在,姐姐在宫里的腰杆也硬些,也少受些闲气。”
萧雨馨叹气,倦然闭上眼睛。素芳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她说话,以为她太累睡了过去,轻轻替他掖好被角。等素芳走后,萧雨馨才睁开眼睛: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她知道父亲的逞强是为了什么,并不仅是为了自己。
失去了对夏鸣杰控制,并不代表西北的局势彻底失控。西戎才恢复元气,短时间内碍于实力差距,不会南侵。而且夏鸣杰是被汉人抚养成人,要反过来对自己的养育恩人刀枪相向,这个决心并不好下——便如自己下不了手杀他一般。因此父亲才急着要尽快恢复身体,恢复对夏鸣杰的控制,恢复对镇北军的控制,恢复对西戎的控制,恢复对大梁西北疆域的控制,他要把一切掌握在手中,无奈疾病不由人呵!
萧雨馨头微微后仰,全身充满了一种无力感,怎么办呢?把这一切如实告知惠帝?那父亲就完了,镇北军也完了……若隐瞒不报,夏鸣杰的本事她最明白了,镇北军在他面前等于不设防,所有的军令建制,人员调动,甚至一些将领的领兵习惯,他都了如指掌,有他在西戎一日,镇北军便一日不能摆脱心腹之患。
在这心乱如麻的当儿,外面传来素芳的声音:“皇上!姐姐她……”
惠帝的行动间都带着风声了,可见多么大步流星,然后便是一阵人声嘈杂,惠帝的脚步在门前停住了,然后便是帝后二人的争执:“皇上!虽然太医院说不是瘟疫,但是您还是要保重龙体啊!”
惠帝的声音带了几分不满:“封宫的命令是你下的?谁给你的权力?”
“臣妾也是为皇上龙体着想啊!”
“朕问谁给你的权力?”惠帝语气严厉,他的震怒是有道理的,皇后是他亲自册立的,本应该与他齐心协力对付共同的敌人,但是崔绮非但没有帮上忙,反而处处违背他的意志,次次挑战他的底线:今天皇后借口瘟疫,一道懿旨就能封了归来宫,来日若病倒的人是他,另一道懿旨是不是就可以封了乾安宫?
崔绮从没有见过表哥丈夫如此盛怒,一时惊惧答不上话来,惠帝也不愿再与她作口舌之争,直接对高福儿传口谕:“皇后凤体违和,言行差池,自即日起暂停中宫笺表,于清宁宫静养,以观后效!”然后吩咐女官们:“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带回去!”
皇后哭叫了几声:“我没病!”便似被从人堵上了嘴巴,带了下去。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萧雨馨浑身冷汗涔涔,深深舒了一口气:皇后借着自己生病,存了除掉自己的主意,可惜她根底太薄,哪里是自己的对手。本来封宫令解除之后,大家装个糊涂,天大的事也就这么遮掩过去了,她千不该万不该阻拦惠帝见自己,这等于是亲口承认她要与自己对着干,实在是幼稚!
接下来就要看这位皇后娘娘能不能想明白受罚的原因了,她本应该与自己这个皇帝的亲信联手对付任贵妃,彻底铲除任家在后宫的势力。可是她当皇后都做了什么?挑唆谢德妃与王贤妃内斗;杨修媛怀孕小产也有她的嫌疑;指使索萦去为难南海太守越东乾的女儿……现在任家的妃子怀了身孕,她不着急,反而算计到惠帝的心腹身上来了——若是让任漪惠生下皇长子,她这个皇后还能当多久?
如此不知轻重,难怪惠帝一登基便要让自己当这个五品内尚书,想来他也知道这个太子妃指望不上,只求她不要添乱。
门一响,是惠帝进来了,萧雨馨坐起身来,欲要下床,被对方扶住了:“这些虚礼就不必了,赶快好起来是上策。”
萧雨馨低头惭愧道:“奴婢没给皇上分忧,反而给皇上出难题,实在……”
惠帝直起身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若是有你一半的心……”
“奴婢不敢,皇后也是年纪太轻,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皇上看在长公主的份上多多体谅包涵……”
“任清惠比她还年轻,怎么就没这般糊涂?”
萧雨馨暗叹:那是因为身边有个高明的谋士,转念一想,都有高人指点,若是皇后能听进去半点,也决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了,怎么人与人的差别就这么大呢?联想到陈国长公主与驸马仅此一女,也就不难知道为什么了,定是在家时就百依百顺,凡事顺风顺水,只有别人顺着她,没有她顺着别人,也就不懂什么叫从善如流了。任清惠虽也是娇生惯养,但毕竟祖父还健在,上有兄下有妹,尤其要时时提防这个庶出的妹妹分去了祖父的宠爱,不得不在这上面用心思,只要在关键处稍一点拨,就能明白。
萧雨馨深吸一口气:“长公主就这个女儿,难免娇惯些,还是把太师请进宫来劝劝吧!皇上其实也是心疼皇后娘娘的,说的是因病暂停中宫笺表,只要病愈,便可恢复吧?”
惠帝在床头坐下,闻言苦笑:“你不怕皇后报复你?”
“皇后要处罚奴婢,也是奴婢不对——皇后是一国之母,奴婢自然只有聆听教诲的本分。”
这话等于劝惠帝:皇后不可轻废,亦不可轻罚,惠帝皱眉道:“如今她病的这么重,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你看怎么办?总不能老让贵妃代行六宫职权吧?”
“当然不能再让贵妃娘娘出来,如今任昭仪有孕,弘华宫又人多是非多,她自家姐妹都照顾不过来,怎么能再把重任交给她?贵德淑贤,既然贵妃无暇,那就让谢德妃来吧?”
“她太老实了,在宫里也没什么威信,难以服众。”
“那就叫王贤妃辅佐。虽然年初的时候有些不快,但是这两位都是入宫已久的老人,断不会不识大体。”
惠帝沉吟一会,颔首称是,见萧雨馨脸色苍白,便道:“朕走了,你安心养病。”
皇帝一走,素芳进来悄悄道:“姐姐——昀阳宫那边派人过来了,人还没走,要不要捎句话过去?”
萧雨馨刚躺下,又起身道:“叫她进来!”
来的是个宫女,萧雨馨看了她一眼,道:“是宫调吧?”那宫女惊讶地抬起头来:“姑姑还记得?”
“那天我跟你主子争执,就是你把风,怎么会不记得?”
“娘娘回去了也很后悔,一直想把误会澄清,可是姑姑这里人多口杂,怕说不清,所以就拖到了现在。”
萧雨馨微微挑眉:这个宫女果然机灵,明明是来打探消息的,让她说成雪中送炭。不过现在她也不想计较太多:“那你替我带话给你主子,多谢她一番好心,好心必有好报。这些天就要多多麻烦她了。”
宫调微微一愣,萧雨馨已经继续闭目养神,素芳便领了她出去。
回了昀阳宫,贤妃王曼妤正坐立不安,听了她的回报,有些摸不着头脑,就听到外面传报高福儿来了。
高福儿是传惠帝谕旨的,王曼妤等人接了旨,又送了高福儿到大门,眼见他们都走远了,宫调才吐气道:“娘娘,这就是萧女史说的好报吗?”
王曼妤往归来宫方向望了一眼,道:“应该是的,不过她萧雨馨的恩德,可不是好受的!”代行六宫职权虽然风光,但也是个得罪人的差事,何况她萧雨馨还给自己弄了个谢德妃放在头顶上!
幸好家里给自己的告诫本就是韬光养晦,她只要这六宫的职权有利于她的新年献舞便成,其他的,统统丢给谢宜芳就是,她才是负责的,不是吗?
虽说这么想了,但是午膳之后,听到谢宜芳亲自过来拜访自己,王曼妤还是大吃一惊,忙亲身出来迎接:“姐姐怎么自个儿过来了,不就是几句话的事情,犯得着冒大雪出来?上个月姐姐还病过,若是旧病复发,可叫我心里过意不起啊。”
她这般亲热,谢德妃生性老实,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你我都是东宫的旧人,本该多多亲近才是。上次为着一点小事,生分了不应该。”
王曼妤忙携着她的手,陪笑道:“哪里哪里,姐姐入侍皇上多年,我这个作妹妹实在不懂事了些,还想姐姐多多包涵才是。”两人越说越亲热,根本看不出几个月前曾经互不理睬,几乎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
到了花厅坐下,侍女献茶,寒暄已毕,谢德妃这才开始正题:“皇后病重,贵妃无暇分身,皇上给了这么个差事——你也知道我不是管事的人,我也不瞒着妹妹了,这件事怎么办?还请妹妹你拿个主意。”
王曼妤颦眉道:“姐姐可是为难我了,我在东宫何曾管过事来?都是崔家姐姐一言决定,后来又有太子妃,我还想着姐姐年岁大,凡事都唯姐姐你马首是瞻呢!”
听到对方推卸责任,谢德妃有些着急:“那怎么办?若是我们办不好,难道还让任家的出来管事?咱们这两个东宫的旧人日后可就在宫里说不上话了!”她站起来拉着王贤妃的手:“我知道妹妹为着前些日的事情,心有芥蒂,若是妹妹还不消气,我——”她正要低头谢罪,王曼妤死命拉着她:“姐姐,我没有呀!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谢宜芳眼圈红肿,道:“姐姐是个心里没成算的,让别人几句闲话,就恼了妹妹,其实妹妹跟我都是东宫熬过来的,又一样从来没有出头过,本应该同病相怜才是,搞到自相残杀,倒便宜了别人,现在想起来,真真后悔莫及!”
这话发自肺腑,说得王曼妤也鼻头一酸,拉着谢宜芳的手儿道:“姐姐别说了,其实我也有不是,论年纪,姐姐大我两岁;论位分,姐姐也在我之上,怎么也该是我敬着姐姐你,都怪我年轻气盛,不肯低头。”她用手帕擦擦眼角,道:“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姐妹同心协力就是。”
隔阂消除,两人便开始谈论皇后的病情,王曼妤道:“皇后不可能是真病,早上封宫的命令可是她亲自下的。我看是因为什么事惹恼了皇上,借口生病才是。”
谢宜芳也有同感:“就算是真病,也不至于停中宫笺表。妹妹你消息灵通些,可是知道为什么事情吗?”
王曼妤摇摇头,她只能凭直觉知道一定与萧雨馨有关,而萧雨馨却不愿多说,实在令人犯难,不过以她与琅琊王家的关系,是不会设计陷害自己的,也就是说这到代行六宫职权的谕旨,的确是惠帝的意思。
“咱们一切依旧例就是,皇后如今等于被禁足,贵妃忙于照顾妹子的龙胎,想来也不愿多生事端,卫家姐姐一向安分守己,剩下的几个位分都不如咱们,若是敢惹事,咱们尽管端出架子来压,怕什么!”
一席话说得谢宜芳连连点头:“还是妹妹有决断。我想皇后提拔的杨韫秀,索萦几个,虽然平日嚣张,现在皇后不在,八成是不敢出来闹事了,可是弘华宫的几个就难说了。”
“姐姐说的是,任昭仪素来懦弱,又有了身孕,倒不必担心;绾儿是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儿;就是那个崔缇,素来没少见她背后拉帮结派,出了事每次都能脱得干干净净,倒是个难缠的……”
说到这里,谢宜芳低了头,王曼妤奇道:“姐姐怎么了?”
谢德妃冷笑:“你这一说我倒记起来了。那日在水阁选秀开始之前,皇上就挑了妹妹的侍寝,我们这些人自然有些不高兴,就跟几个才到的秀女聊天,说着说着就有人恭维什么妹妹你盛宠不衰,大有比过当年任太妃的架势。有个人背对着我说:“她跟妹妹一家是世交,亲耳听妹妹说过:‘既然是庶出当不了六宫之首,怎么也要当个四妃之首。任贵妃有个祖父撑腰,比不过,比过齐国公世子还是没问题的。’我一时气糊涂了,就……现在想起来,她是故意背对着我,然后又偏偏让我听见!哼,这丫头还是棋差一着,她话没说完,绾儿就过来训斥她——想必就是你说的这个崔缇了。”
王曼妤气得柳眉倒竖,“姐姐说的可是真的?亏我还看她常来探望我的情分上提携她!这个恩将仇报的狐狸精!白眼狼!”崔绾这一手太过高明,几句话之间就替她竖了谢德妃这么个敌人,谢德妃又不是个细心人,盛怒之下哪里去分辨真假?旁人也只道她巴结心切,顶多嘲笑她太张扬,哪里知道其中的关节?
谢德妃劝道:“我回来跟金钗她们发牢骚,中午皇上到漱玉宫用午膳,妹妹也在,金钗劝我早学妹妹你这般会跳舞什么,有一技傍身,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还说看样子就算新人进来也分不了妹妹的宠……我太糊涂,一时迷了心窍,就……”
“金钗是姐姐从娘家带进来的吗?”
谢德妃摇摇头,纳罕道:“怎么……”
王曼妤冷冷道:“找个机会撵她走,她只怕是弘华宫安在姐姐身边的耳目。作侍女的,本应该为主子排忧解难,她却挑唆姐姐树敌,不是品性不好,就是别人的钉子,看来弘华宫那边图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儿咱们说的,也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分毫。”
谢德妃答应着,两人又说定了第二天在明仪宫议事,这才分手。王曼妤因见宫调与徵微都过来,知道她们是准备帮自己卸妆午睡,摆手道:“不用了,这会也晚了,直接去教坊司算了。”
徵微便拿来妆盒,帮王曼妤补妆,宫调对着镜子,替她紧了紧云鬓,道:“小姐,你为献舞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怎么又揽下这等差事?”
王曼妤叹了一口气:“我何尝愿意,只是既然她这么看重我,岂能不作出点成绩来?”
两个自小服侍她的侍女对望一眼,齐声问:“萧女史?”
“可不是。她这场病,指不定是在试探呢?看贵妃娘娘沉不沉得住气。我看任清惠这点耐性还是有的,前几个月皇后的挑衅都忍下来了——”王曼妤仔细抿了抿娇艳欲滴的嘴唇,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却见为她梳头的徵微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不禁出言询问:“怎么?”
徵微吓得跪在地上,王曼妤清楚地看见她手掌心上,乃是一根白发。
她愣神了好久,宫调忙道:“烧了它,快去!”
徵微正要起身,被王曼妤伸手拦住:“给我。”
上阳人,苦最多,红颜暗老白发新……王曼妤仔细地端详这根白发,两个侍女都不敢则声,终于王曼妤把头发递给徵微:“烧了。”两个字说得极其坚决又凄楚,一旁的宫调建议:“小姐,不如请二爷弄点上好何首乌进来——”
“闭嘴!本宫还没老!”
宫调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王曼妤的震怒却只是那么一会儿,镜子里的美人还是那般妩媚多姿,一双娇滴滴的丹凤眼还是那样勾人魂魄——王曼妤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去教坊司。”
辇车上,王曼妤紧紧把双手拢在衣袖里,她嫁到皇家,已经快五年了吧?五年……五年算什么?她的姑姑,现在还健在的王太妃,可是在这碧瓦红墙的牢笼里待了二十年了!她也不是最久的,文帝充媛王氏,她王曼妤应该叫一声曾祖姑母的了,可是待足了五十年!如今还住在怀萱堂后的小佛堂里,逢年过节,哥哥王先还会去探望,说两句话儿,据说这也是她一年到头唯一的客人了……
王曼妤只想大笑: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才进东宫的时候,曾经是金陵四美之一的卫吟荷身上哪里还有未嫁时的美貌?崔绫与谢宜芳姿色都算不得出众,崔绾倒还清秀可人,但是性子孤僻,一向不得太子的喜欢。于是她不出意外地得宠了,那些日子太子几乎是只住在自己的院子里,搞得一贯温柔贤淑的卫吟荷都有几次失态,满含怨艾地写了好几首宫怨诗,才使得太子过去小坐一番,直到太子妃崔绮进门。
怎么能与她比?她是金枝玉叶的女儿,身上有皇家的血统,自己不过一个侍妾所生,虽然进宫后母亲稍稍有了地位,名字进了族谱,但是——独守空房的夜里,她不止一次地怨怼:为什么?为什么她没生在晋国长公主的肚子里,若是这样,她的身份未必比崔绮差!不是么?周氏之前的太子妃不就是晋国公主所生的王曼婷,可惜她有福无寿,成亲未足一年突然暴毙。但是最让她无可奈何的却是崔绮的美貌——陈国长公主年轻时本就以美貌而名,当年与崔明渝也是一桩男才女貌的佳话,崔绮完完全全承袭了母亲的绝色,完完全全压倒了自己:所谓六宫粉黛无颜色,说的就是这种倾国之姿吧?
无奈,无助,看着别人夜夜笙歌,只能静候属于自己的命运。谁知风水轮流转,这失宠的命运竟然也轮到她头上了: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你漂亮么?不要紧,总会有更漂亮的进来……
谢宜芳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前途,不求争什么宠了,只求皇帝还记得自己,惦念着旧情,为她留着一个虚妄的名号,她在东宫时本就有贤惠的名声,只是后来与自己交恶,如今过来摈弃前嫌,大概也是保全名声的考虑。
想到这里,王曼妤只觉得心灰意冷,满腹凄凉:就算新年献舞一鸣惊人又当如何?单论跳舞,除了自己,还有鱼颖,索萦,教坊司还住着个王可君,至于其余琴棋书画吹打弹拉,宫里多的是能人。
她喉中忽放悲声,唱的却是:
红颜暗老白发新,绿衣监使守宫门,一闭上阳多少春,玄宗末岁初选入,入时十六今六十,同时采择百余人,零落年深残此身,忆昔吞悲别亲族,扶入车中不教哭,皆云入内便承恩,脸似芙蓉胸似玉,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妒令潜配上阳宫,一生遂向空房宿,宿空房,秋夜长,长无寐天不明,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今日宫中年最老,大家遥赐尚书号,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上阳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两如何,君不见,昔日吕向美人赋,又不见,今日上阳白发歌。
一辈子唱过无数歌功颂德,郎情妾意的曲子,从没有这一次切切情真,每一个字不是在口中唱来,而是在心头流过。脸上一热,滚滚热泪悄然而下。
忽然,一侧的宫院里,响起了铮铮琴音相和,声调低沉,却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大有劝己之意,这是哪一个妃子有感而发,以琴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