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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天家情如纸 在某些需要 ...
冬日清晨的寒风刮在脸上,微微生痛,已经走了很远,却还能看见王若萱跪在哪里不肯起来,收下这个人,是不是错了?萧雨馨习惯性地揉揉眉心,已经有王若芬的前车之鉴,自己还会重蹈覆辙么?不过她从来是不为已经决定的事情后悔的,虽然在决定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经过太多的深思,更多的是凭着一种直觉:这个王若萱是值得相信的。
到得清宁宫门口,自有皇后的贴身女官引她先去侧殿休息,才坐下,就有宫女端上茶点,萧雨馨道了谢,拿了一块糕点,这时候有人叫:“珊瑚!”一旁执拂尘的宫女应声出去了,萧雨馨脑子里似有灵光一现,装作闲聊问那端上点心的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那圆脸的宫女笑容甜美:“奴婢叫珍珠。”
萧雨馨一拍手,念叨:“琉璃,珊瑚,珍珠——”
珍珠笑道:“还有一个叫琥珀呢,不过她——”她自知失言,懊悔不及,萧雨馨也并不追问这个,只笑道:“听着有趣,是进宫的时候教习女官起的?”
“不是,是以前在崔家就叫这个名字的。”
萧雨馨笑笑,又扯到别的闲话上去了,皇后身边六个女官她岂有不知名字的道理,但凡宫里稍有影响的妃子,其本人,身边侍女她都是见人就能叫出名字——这认人的本事早在军中就炉火纯青了:琉璃,琥珀,珊瑚,珍珠,玛瑙,菡萏,这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显得与其他人格格不入,而任贵妃身边偏偏就有一个叫璎珞的,而其余三人分别叫做舜华,菁华,韶华,生生被插进了一个异类,却有个叫琼华的宫女不知所终。
这里面,有问题……
崔家……虽然殿堂里烧着地龙,萧雨馨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了外衣,到底说的是哪个崔家?
外面响起了清脆如玉的女声,萧雨馨微微一愣:永昭公主……好久不见她进宫来了,静心听她们的对答,永昭似乎与皇后身边的女官都颇为熟络,萧雨馨皱皱眉头:一定要弄清楚才行。
不一会皇后崔绮打扮停当,小宴开席。宴席上泾渭分明地出现了两大阵营,一是皇后为首的挑选者,她们是主动的,花枝招展,谈笑风生;另一些受邀赴宴的大家闺秀们则多是战战兢兢,就连打扮上都不敢过分:这不是给皇帝选秀女,而是给遥远的西戎可汗选阏氏,虽说都是妃子,谁愿意背井离乡,远嫁异域?
萧雨馨暗暗打量对面几个闺秀们,与画像一一对应,果不其然,这些女孩子们论姿色比前一次选秀的人并不逊色,唯一逊色的大概就是出身了。世家大族姬妾众多,美婢如云,所出的子女也同样不少。因此,那些出身太过低贱的女人所生的儿女,想来并不一定会得到承认,在座的诸位多是如此,若是平日里,萧雨馨所想可能也就仅止于此了,可是今天却先遇见了一个王若萱,觥筹交错之时脑海里总忍不住浮现王若萱悲愤的话语:“我不服!我不服!”
恍恍惚惚不知怎么又想到了表弟江澜,一样是庶出,若不是他这般力争上游,恐怕也是骨头都不知埋在哪里去了。这些女孩里面,若是能有一两个能力出众的为我所用,恐怕效果并不亚于自己亲自和亲吧?
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后排的一位青衣女子身上,米之核曰精,日之朗曰晴,水之澄曰清,目之宝曰睛,草之英曰菁,女之美者曰靓,一袭青衣,淡扫蛾眉,既不显得过分张扬,抢了主人的风头,又不自贬身价。
王可君,出自太原王氏,父亲曾任四品尚书右丞,生母为青楼娼妓;她身旁的谢宜珍便是谢德妃之妹,估计是早被姊姊叮嘱过,竟然穿了一身旧衣过来赴宴,头上也是寒酸的几根银簪子,不似大家闺秀,倒似没见过世面的小家碧玉。
宴酣之际,皇后借着助兴的名义,叫这些女孩们吹打弹拉,皇后的面子不是谁都有勇气拒绝的,何况作为庶出的女儿,她们本身就很少有机会在外人面前露脸,若是表演得太过不入流,只怕很难有机会被好人家看中了,这其中的轻重拿捏须得分毫不差,另外还要加上一点虚无缥缈的运气了。
萧雨馨百无聊赖地用团扇挡住脸,偷偷打了一个哈欠,因为谢宜珍的琴艺实在平平,加之她内心紧张,慌乱之中已经弹错了好几个音,连自己这种外行都听不下去了——这种人还是老老实实降格以求算了,看在王谢之家的门第上,夫家就是不中意也会留点面子的。
一曲既毕,掌声也是稀稀落落,后面的几个皆是如此,看得众人意兴阑珊,坐在上座的任贵妃一向快人快语,抱怨道:“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上不了台面?看相貌都还凑合,莫非在家里父母太过溺爱,只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去了?”
谢德妃尴尬地没接口,杨修媛随口道:“这些姑娘都是家中小妾所生,父母自然不会对才艺多下血本了。”
“哦?我三妹也是小妾生的,怎么就没这般扶不起?”任贵妃对于庶出的字眼比她妹妹还要敏感,揪出了杨修媛的话头就开始不依不饶了。
杨修媛不敢跟她顶嘴,讷讷道:“兄弟姐妹太多,父母的宠爱必定淡薄,娘娘家只有姊妹二人,自然……”任贵妃瞟了一眼装做没事人的王贤妃,杨修媛就再也说不下去,倒是皇后过来打圆场:“这个袁姑娘落落大方,真是秀外慧中。”
萧雨馨看看下面正吹箫的那位,总算矮子里面拔长子,这一个的萧艺还拿得出手,可是相貌又太过普通,放在人堆里就找不到了,而且看品性也是老实憨厚的那种,这种人怎么能托付和亲的重任?
好不容易,轮到王可君上场了,萧雨馨心中暗道:是骡子是马,就看这一回了。只见她抱着琵琶,先给各位娘娘行礼一个大礼,眼光清澈明亮,萧雨馨心中暗暗点头:就是这样,第一个音才从手底逸出,众人都如醍醐灌顶:仙音!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琵琶的技法,在各种乐器里面算是复杂的,难得王可君小小年纪便能如此精湛,偏她所弹又是《昭君怨》,入情入景,在座诸人,或者同病相怜,或者感同身受,闻者无不泣下,一曲寂然,满座悄然无声。
昭君,可君……萧雨馨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就是她了。
王可君敛容起身再拜,众人才知鼓掌,皇后与诸妃自然都各有赏赐,这当儿,外面传来高公公的传报:“皇上驾到!”
众女都起身接驾,惠帝冲皇后点点头,转头又见两个妹妹六公主永昭七公主永安都在,便道:“七妹可以放心了,如今朝廷与西戎和约已定,你不必去和亲了。”
这等大喜当头,永安公主还有些懵然,倒是身边乳母推了她一把,她这才醒悟过来,扑到在地上,泣不成声道:“谢……四皇兄。”惠帝也不叫起,道:“回去告诉郑太妃一声就是,免得她担心。”永安公主连连应声,便告辞离席了。
崔绮柔声问道:“那……和亲的人选,究竟是……”
“谁也不用去和亲了。若是双方都有诚意,不和亲也能和平相处;若是没有诚意,就是和亲也枉然,还误了一个女子一生。朕还没有无能到要牺牲一个弱女子来守住江山的地步。”
“皇上英明。”
“皇上万岁。”
诸女纷纷下拜称颂,惠帝眼光四下一扫,萧雨馨正有些担心地望向王可君,这个女孩运气不错,和亲是不必了,但是也同时成了众矢之的,日后麻烦不小。觉察到皇帝的目光正灼灼地看着自己,萧雨馨这才醒悟自己的失仪,忙跪倒在地,跟着大唱赞歌。
惠帝咳嗽一声,道:“好了好了,这是好事,都起来别跪了。”因为萧雨馨的在意,他也特别注意到了王可君,问道:“刚在外面,听到有人在弹《昭君怨》,悲悲切切的,不过倒是情真意切,是哪个?”
一片静默中,王可君越众而出,三呼万岁,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此时淡淡的红晕仿佛一抹妖娆桃色,让冰肌玉骨添得几许妩媚,格外的动人。笼烟般的眉清秀,顾盼生姿的明眸被睫毛的浅影遮挡,使她的容颜柔和而宁静——佳人如斯,哪个男儿不心动?
惠帝半眯着眼,道:“再弹一曲,就弹……《霓裳羽衣曲》中的《曲破》吧!”
众女无不心惊,就连王曼妤都惊讶不已,曲破又名舞遍,是全曲高潮,繁音急节,乐音铿锵,五姐王曼姝都没有把握不经排演一遍就过关。
王可君敛容拜谢道:“皇上抬举奴婢了,这等大乐,原是且歌且舞,集数人之力方能完成,现在……”
王曼妤忙接口道:“看可君妹子也是精通此道,不如先到教坊司与臣妾一道教习,过年时一起献舞给皇上吧。”
索萦脸色变了变,她与王曼妤本计划已久要在新年献舞时一炮打响,可惜后来因为小产被惠帝责罚,不得不退出。看着王曼妤一个人张罗不起如此大型的乐舞,她暗暗得意,偏生又杀出了王可君,填了她的位子。
见有人威胁自己人,皇后崔绮嘀咕了:“都说王家姐姐平易近人,一口一个妹子,叫得倒是亲热。”
王曼妤这会正扶起王可君,闻言微笑着回嘴:“可不是,琅琊王氏与太原王氏系出同源,本就是一家,就是一直没有序过,这一声妹子叫得可不冤。倒是娘娘,放着绾妹妹缇妹妹可怜兮兮,也不帮衬帮衬,我都看不过眼呢。”
皇后一时答不上来,她一力提拔杨韫秀索萦鱼颖几人,倒忽略了这两个宗亲。任贵妃笑着插嘴:“皇后日理万机,又是远亲,这等小事还是交给我罢。何况绾妹妹缇妹妹都与我是姑表亲,怎么都不能让她们受人欺负的。”说着与王曼妤相对一笑。
她们这么一唱一和,皇后便落了下风,碍于惠帝在场不好发作,只得装作不在意,说几句闲话打发过去。这时候一直不出声的崔缇忽然起身扶了任漪惠,告罪道:“任姐姐好像不舒服——”
任贵妃忙也告罪道:“三妹自入秋一直身子不爽,请皇上娘娘恕臣妾先回宫了。”
惠帝见任漪惠脸色苍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心下微微不忍,这个妃子生性懦弱,自进宫以来不知受了多少冤枉气,渐渐恹恹不乐,郁郁成疾,于是让她们自便,同时宣太医去弘华宫请脉,又叫萧雨馨同去照拂。这等恩遇,又不知看红了多少芙蓉眼。
午膳时分,萧雨馨自弘华宫返回,陈素芳迎上来,轻声道:“姐姐走得太早哩!没看见后面的好戏,这些姑娘们使劲浑身解数奉承皇上,热闹不比选秀差!跟前面一比,真是天上地下!”
萧雨馨接过饭,正在往嘴里扒,闻言苦笑一声,咽下饭道:“这宫里还缺这点热闹吗?马上就要更热闹了。”
“怎么了?”
“任充仪怀上龙胎了。”
素芳楞了一愣,慨叹:“怎么是她?”
“是啊……”萧雨馨无奈地叹息,“天天盼着的人偏偏轮不到,老天爷这不是捉弄人?……”
崔绮与惠帝成婚近三年了,肚子一直消息全无。不但是她,就连谢德妃、王贤妃、任贵妃皆是如此,曾经诞下过龙子的卫淑妃已经病入膏肓,看看是熬不过冬天的样子。倒是一些出身低微的妃子们屡屡怀孕,但是以她们的低微身份,除非有强而有力的后台,才能保护她们直到生下孩子——可是现在皇后几个都还年轻,自然打着宁可自己生也不愿抱养的主意,这下,惠帝子嗣上,可就要艰难一阵子了。
“我看这个孩子只怕还是能生下来的。”陈素芳道,“任充仪进宫本就是任家以防万一的点子,怕任贵妃树大招风,不得皇上宠爱。而且她那个温吞水的性子,就算任贵妃要抱走孩子,她也不敢说个不字。”
“但愿是女孩……”萧雨馨喃喃道,惠帝的主意她再明白不过了,是决不会让太子生在任家女人的肚子里的,平时就千防万防,算着任家姐妹的日子去召幸,还是算不过天意。
惠帝的反应也极其迅速,很快就晋升任漪惠做了昭仪,成为九嫔之首,搬到雅鸣宫,成为一宫主位。这里面的用意实在险恶,雅鸣宫鱼充媛是皇后的人,另外几位也都是不好惹的主儿,加上惠帝一下子就给任漪惠晋升到了昭仪,根本就是让她成了众矢之的:那几个出身高贵些的妃子,刚入宫时,便很是自命不凡,以为定然能蒙惠帝圣眷;如今,眼见这出身低微的任漪惠反倒怀孕晋封,忌恨诽谤一样都不会少;与任漪惠地位同等、或者出身比她更低微的妃嫔们,自知无力争宠,无奈中更是万般怨恨,搞不好就会付诸于行动了。
好一着借刀杀人……杀得偏偏却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这就是天家过的日子吗?
这晚起惠帝就没在归来宫歇着了,而是在乾安宫召幸了索萦,任漪惠的怀孕加重了任家一派在宫中的分量,当然要给皇后一点补偿,以保证平衡。接下来一个多月都是崔绮,杨韫秀,鱼颖,索萦四个人打转,间或有越海凝、崔缇、崔绾和几个蜀地贡女的名字。
没有皇帝需要侍候,归来宫的规律却没有因此而被打乱,萧雨馨一贯未雨绸缪的脾气,除了加紧清理堆积的书册外,也加紧在各个宫室安插暗桩,哪个妃子今天拜访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穿得什么衣裳,用了什么膳,都要记录下来,而且绝不假手他人。陈素芳看她经常忙至二三更,不由替她心疼:“记得这么详细,姐姐又不是史官。”
萧雨馨只是笑笑,下笔却更加龙飞凤舞。史笔如刀,然而再利的刀锋也刻不尽所有真相,在光明与黑暗之间,那一刃模糊的灰色沉淀着岁月光阴最真实的痕迹,永远在迷离中带着隐约的面纱——除了那些亲历者,然后随着这些人渐渐地离去,面纱越来越厚重,没人能再还原当初的一切。
写完最后一个字,萧雨馨把紫玉狼毫笔轻轻放回砚台,长吐一口气。素芳凑上前来,咋舌:“这、这写得是什么?”
萧雨馨嘿嘿一笑,这字乃是她幼时自创的所谓“狂草”,与笔法规范完全背道而驰,要多难认有多难认,军中只有父亲萧盛和夏鸣杰能认全,连邢鲁都只能略识几个字,明白大意而已。后来却发现这等字却有一个好处:传递消息不易被敌方识得,唯一的麻烦就是军中能认得写得的人实在太少,最后只好搁置不用,还挨了父亲一顿狠训。其实萧雨馨最初意图并不是自立门户,独创一家什么的,而是教夏鸣杰多认几个字,免得做睁眼瞎罢了。
可惜那个不争气的家伙……萧雨馨摇摇头,又拿过一张纸,狼毫笔轻轻在砚中润了墨,笔下却是:明妃远嫁泣西风,玉筋双垂出汉宫。何事将军封万户,却令红粉为和戎。
同盟协议达成,西戎使者后天就要离京了。惠帝表现得不亢不卑,有礼有节,让人不禁刮目相看,谁还敢说他太过迂腐仁厚,不如四王爷?
惠帝……其实从来没有迂腐过,他温文风雅,仁厚大度,但绝不表示他可以任人摆布,在某些需要的时候,他的绝情狠辣未必逊于任何人,比如……
小小一方暖阁,此时似乎凝住了时间,记得,也是在这样一个暖阁里,那时还是太子的惠帝都对自己说了什么?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但又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萧雨馨眉梢微紧,一句古语此时又浮上心头: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对不起更新慢了,因为太后凤体违和,忙着照顾,无暇上来,所以这次双更,不知能不能充当精神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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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天家情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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