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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城阙辅三秦 千假万假, ...

  •   “我和大孙小姐两天前就回来了,本来打算来府上拜访,可——”柳枝看看外面忙乱的下人们,歉意地对萧雨馨道:“我帮不上什么忙,就一直没好意思上门来。今天听说舅老爷好了些,所以才过来看看。”她在萧雨馨的闺房里坐下,把怀里的瑾儿递给奶妈,道:“我跟表小姐说几句话,妈妈你先等会。”奶妈胡氏接过孩子,避到隔壁去了。
      萧雨馨一直垂着眼睛,桃枝去世,她在江澜身边少了一个重要的眼线,柳枝却在这时候送上门来——她展颜一笑:“这是什么话,倒把咱们都说成两家人了,如今莫说姑姑还在,就是姑姑去世了,咱们也是一家人,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呢。”看着柳枝有些谄媚的笑容,萧雨馨是彻底明白江澜为何偏向桃枝,却放着这个妾室不理不睬了,因为桃枝至少不会主动去做伤害江澜的事情,心内一时五味杂陈,不知是该为自己不知不觉中又在表弟身旁放下一颗钉子窃喜,还是为表弟被身边人出卖而担忧,看看柳枝已婚少妇的装扮,暗道:若不是瑾儿无人照顾,怎么也轮不到这么个自私自利的人出头。
      送走了柳枝,估摸着晚上宫里就要来人了,萧雨馨正想着补个觉,陈素芳又过来了,进门就把家里的下人都打发去了,萧雨馨奇道:“素芳,这么早就回来了?没回家去看看?你不比我,以后要出宫可没这么容易了。”
      谁知陈素芳上来就跪下了:“我已经回去过了——”萧雨馨忙去拉她:“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陈素芳却不起来,道:“我回去见了娘,娘说,灵武的事情,姐姐虽然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可是我们家不能当没这回事,做人要有良心——姐姐不但没有为难我,还处处对我如此照顾,如今我在宫里从御膳房的没品级的烧火丫头,竟然能当上从七品典籍,风光倒无所谓,半年下来攒下的私房,也有百多两银子了。娘说,爹的事情,咱家就理亏,如今更是欠了将军府天大的恩情,无以为报,就让我跟着姐姐你,为奴为婢都不在话下,一辈子誓死效忠罢了。”
      萧雨馨万没想到刘氏倒也是知恩图报的人,忙劝道:“这怎么行?你家如今孤儿寡母,你是长女——”
      陈素芳含泪道:“姐姐不答应,我绝不起来——家里弟弟如今也懂事了些,娘叫我不必担心,以后送终的事自有弟弟,我跟着姐姐你报恩,也就算孝顺爹娘了!”萧雨馨叹了一口气,道:“那你可想好了,若是跟了我,搞不好可是要在这宫里终老一生——”
      “我都明白,姐姐心怀大志,能跟着姐姐,是我这辈子的福气,强如嫁个庸碌无能之辈。”
      萧雨馨紧紧她的手,道:“起来吧。”陈素芳也算是个极聪明的女子,若有这么个帮手,自己在宫里也有了臂膀,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这个道理她再明白不过了。
      自己几天没在宫中,一回来就呼啦啦来了一拨一拨的客人,除了皇后贵妃这些宫中的实权者派人过来试探虚实外,更多的是一些出身豪门却地位低下的妃子们过来试图拉帮结派的,萧盛病倒,自己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她们是想用自己家族的势力帮助换取自己在宫里对她们的支持,萧雨馨暗暗冷笑:镇北军的安危从来就不是系在一人身上,若是如此,当年任太师要除掉惠帝也太简单了吧?何况,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并不是完全依靠父亲的势力得来的。
      到了翌日午后,难得太阳出来,萧雨馨叫宫女们把一些生了蛀虫的书卷搬到院子里晒太阳,因为这些珍藏孤本大都年代久远,纸张生脆,故不能放在太阳下暴晒,得在上面张幄,为赶进度,萧雨馨也亲自上阵,爬上梯子整理遮阳的幄帐。站得高看得远,远远就见了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位带着重孝的妇人匆匆往归来宫而来,她眼力极佳,立刻认出此人便是自己的亲姨妈,景帝的郑昭仪。
      一见面,郑昭仪也顾不得旁人在场,竟然给萧雨馨跪下了,萧雨馨忙去搀扶,口里道:“太妃娘娘这是怎么了?我哪里当得起!快起来!”心道:我这几天是怎么了,已经有两个人给我下跪了?
      郑昭仪的来意很明白,如今南越平定,大梁与西戎休兵,要腾出手来对付契丹了,为了争取西戎同盟共同攻打契丹,朝廷里和亲之声不绝于耳。惠帝膝下虽有两位公主,却都不过垂髻之年;景帝的女儿里面倒有永安公主适龄未嫁;郑昭仪仅此一女,还要指望将来养老送终,可如今兄长郑焘在朝廷里人微言轻;侄女郑芸熙在赵王身边也不过一介侧妃;妹夫萧盛病倒。今天惠帝御花园设宴了款待西戎的使者,而偏偏又特别叫永安公主也过来作陪,这意思不就是明摆着了!
      郑昭仪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厚着脸皮来求萧雨馨这个外甥女,看能不能让惠帝改变这一决定,萧雨馨想了想,忆及惠帝说过不欲永安公主和亲的话,但也不便把话说得太满:“这种朝廷大事那里有我说话的份——而且先帝还在的时候不就提过和亲么?可是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我看这次只怕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娘娘无需慌张。”
      见旁人都被打发出去了,郑昭仪犹豫半天,才道:“先帝就这么几个儿女,说舍不得那是实实在在——可现在…..”
      “皇上不也就这么几个兄弟姐妹么?看四王爷和九皇子就知道了,皇上仁爱之名,可不是白得的。”
      郑昭仪欲言又止,萧雨馨心下生疑,追问:“这里面莫非还有什么内情不成?”郑昭仪被她追问不过,只得吐实:原来当年她曾仗着自己当朝太师之女的出身,痴心妄想皇后的宝座,一度联合王婕妤和后来的任贵妃——当时不过一介小小的才人,陷害过惠帝的生母李皇后,李皇后的病,也大多是被她们几个气出来的,这件事宫里几乎人尽皆知,只是后来任贵妃圣宠不衰,谁敢当面提及?现下任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惠帝一时收拾不了,拿郑昭仪母女撒气,也是情理之中。
      听了这些,萧雨馨差点要拉下脸来大骂,也顾不上什么长幼尊卑了:郑昭仪说的这两个人她都伺候过,且不论任鹂身边卧虎藏龙,就她曾是李皇后棋子的身份到今天都很少有人知道的事实,郑昭仪被卖了只怕还蒙在鼓里,而且就王婕妤那不知轻重,爱使小性子的人,成得了什么大事?萧雨馨按捺下火气,问道:“那舅舅怎么说?”
      提到兄弟,郑昭仪又气不打从一出来:“他倒劝我应了!他说,当阏氏有什么不好,若是能出个大汗外甥,咱们郑家在朝廷上腰杆也底气足些!”听了这话,萧雨馨只得苦笑:郑氏一门的兴衰荣辱,原是轻飘飘系在女人的裙角上!唐人一句:“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总结得不可谓不独到!
      心里虽然鄙夷舅舅的为人,但萧雨馨还是用好话安抚郑昭仪一番,晚上惠帝照常过来,可是——不知是不是自己多疑,他看向自己的眼光就有些奇奇怪怪了。趁惠帝进膳的功夫,萧雨馨出去叫住了高福儿,低声问道:“高公公,皇上今儿这是怎么了?”
      高福儿摆手,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自见了那些西戎使者后,陛下就拉长了脸。”
      想来是军国大事又让他烦心了,原以为叶延死后,西戎又要重新陷入内乱,一时顾不上南侵,可是这次不过两三年时间,西戎各部又重归一统,这节骨眼下萧盛病重,也难怪陆飞轩要重新出山了——他虽是一代名将,毕竟远离战场已经七八年,取胜肯定没有萧盛那么把稳,总算镇北军中吴苏等人已经成长起来,有他们协助,北疆还能保持安定的局面,可惜若是契丹也来横插一脚,就不好说了。
      想到惠帝这些时日勤练书法,加上朝中一系列军力、人事变动,萧雨馨明白争取高丽一同出兵抵抗契丹,已经是大梁现下努力争取的上上之策。果不其然,吃完了饭,惠帝就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昨天还没看完的辽东地理志,萧雨馨马上就贴心地去厨房里开始准备惠帝爱吃的几味点心:看这光景皇上要看书到很晚,早早备下也是她们作下人分内之事。
      可是才翻了几页书,惠帝就有些心不在焉了,侍立一旁的高福儿忙问道:“皇上可是闷了?”
      惠帝把志书往龙案上一扔,道:“没事,你下去,叫萧女史过来。”高福儿忙应道:“老奴遵旨。”心里暗自咋舌:宫中都传言,皇上没了萧女史是连饭都吃不香的,他这个终日服侍左右的还道太过,今日看来,空穴来风竟是真的了。
      萧雨馨匆匆领旨而来,欲要先跪下行礼,惠帝一颦眉,她尴尬一笑,顺势屈膝福了一福,就走到惠帝身旁,轻轻整理好书册,温言劝慰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国家大事?”惠帝展颜一笑,这是几天来他难得心情愉快的一刻,可是看到萧雨馨,另一件心事顿时涌上心头,便招手道:“过来坐。”萧雨馨自不敢与皇帝平起平坐,高福儿搬了个小凳放在榻旁,萧雨馨也只敢坐一半,低头笑道:“皇上今儿——”
      “你别低头。”
      惠帝坐在对面,居高临下,又是顺光,正好可以仔仔细细打量萧雨馨的容貌,萧雨馨心底一惊,惶恐地站起来,道:“皇上可是折杀奴婢了。”
      惠帝按住她的肩膀:“叫你别动!”萧雨馨只得任凭惠帝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过一遍又一遍,心里拼命祈祷:“我不美我不美我不美……”
      终于,惠帝放开手,叹道:“你这等姿色,怎么也不算倾国倾城,怎么……”他一面说一面摇头,萧雨馨则像熬过了大刑一般,暗暗嘘了一口气,口里道:“皇上是取笑奴婢吧,奴婢蒲柳之姿,哪担得起什么倾国倾城——若是皇后贵妃娘娘几个,那倒还差不多。”
      惠帝眉头一扬,眼睛里满是笑意:“你倒是想得开,不是自谦之语?”语气里不知为何带了几分挑逗。
      萧雨馨两手一摊:“奴婢还需要自谦么?”
      惠帝笑得前俯后仰,屋子里的沉闷气氛为之一变。接过高福儿递上的茶盏,惠帝道:“说起来,当年金陵四大美人,可惜都嫁作人妇,不便出来,若是让那些蛮族见见什么才是真正的美人,那才好呢。”
      萧雨馨微微一愣,问道:“皇上可是要与西戎和亲了?”
      惠帝抿了一口茶水,道:“和亲之求,却是西戎可汗氐拮亲自提出的,而且点了名要你。”萧雨馨惊得失声道:“什么?”
      惠帝有些诧异对方的失态,忙问:“你认识那氐拮?”
      萧雨馨摇摇头,她实在想不出对方指名点姓的理由,低声道:“大概是为着家父的缘故吧?”
      “朕也这么想,西戎两次在代侯那里吃了大亏……”惠帝起身在厅中踱步,突然转身,语气坚定:“你放心,朕不会蠢到自毁长城,代侯为国征战半生,让谁去都不会让你去!”
      萧雨馨跪下谢恩,猛然想到郑昭仪的哭诉:“这么多宗室女子,单单叫了你表妹出去,皇上的用心不是明摆着吗?”永安公主是景帝女儿,是惠帝的异母妹,惠帝不惜牺牲妹妹也不让自己远嫁和亲,这等用心……
      她心神不定,惠帝见她跪伏在地上,不高兴地道:“你又忘了?”萧雨馨讪讪起身,道:“那皇上准备——让谁去?”
      惠帝摇头:“还没定。朕三个妹妹就剩了永安,今天特地召她过来,不过看她似乎并不情愿。”
      当然不情愿,这绝不是什么好事情,萧雨馨暗叹,沙塞容颜尽,边隅粉黛残。汉元帝在宫女里面寻找愿意去和亲的,也只有一个王昭君挺身而出,何况永安这个正儿八经的公主?偏生和亲这件事,于国意义重大,派去个绣花枕头可不行……不过细想起来,最合适倒还就是自己。想到这里,她又跪下道:“皇上,若是实在无人,奴婢愿为国分忧。”
      论胆识,论才能,论家世,论对西戎的局势了解,大梁还能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吗?若是派了她去,一定能收伏西戎为大梁所用!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却是家中父母,父亲一贯意志坚定,还有部下照顾,倒还不妨,母亲若是知道这个消息,只怕受不了……萧雨馨稍稍犹豫了一下:若是真的选中了自己,就索性请求把妹夫步峦调为京官,以便妹妹照顾母亲,有自己出塞和亲,全家也就等于有了一张护身符,无论皇帝还是崔任两家想对萧家不利,首先就不得不掂量一下后果了!
      萧雨馨侃侃而谈若是和亲当如何笼络西戎各部,联结西域诸国,孤立契丹,满目璀璨之光,眉飞色舞,秀色夺人,与刚才畏畏缩缩的窘态简直判若两人,惠帝一时看得痴了,萧雨馨都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只是脸色越来越阴云密布,等她终于讲完了,惠帝才从牙缝里迸出一句:“你是欺我大梁无人可去吗?”
      萧雨馨一愣,立刻明白自己不知怎么触了皇帝的逆鳞,马上跪下请罪,惠帝衣袖一拂,头也不回地走了,边走边叫高福儿:“摆驾!清宁宫!”
      “皇上昨晚上就吩咐皇后娘娘把宗室和各大世家未嫁女子名录画像整理妥当,第二天就给西戎使者过目。”惠帝贴身明公公第二天派人来归来宫如是说,“当初西戎使者看了永安公主,似乎并不中意,私下说什么‘徒有其形,而无其神’,这帮蛮人懂什么,这可是大梁最尊贵的金枝玉叶!这下好,郑太妃那边是谢天谢地,这边不知哪家的女儿倒霉要被挑上了。”
      萧雨馨忙问:“那皇上还有说什么吗?”
      传话的小太监道:“皇上说,要挑大梁最漂亮的姑娘去。”萧雨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素芳马上打赏了小太监一大锭银子,又送了他出去,进来时却见萧雨馨脸色灰白,不禁问:“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萧雨馨苦笑,低声道:“这是给我出难题呢!”想不到当上了皇帝,他爱赌气较劲抬杠的毛病还不改,就连言辞上,都容不得自己一点忽视。陈素芳还有些糊里糊涂,外面宫娥传报:“德妃娘娘到!”
      郑太妃拜访萧女史,一番恳求便能让女儿免去和亲的命运,也就难怪其他人要学她的榜样,一天下来,谢德妃,卢修媛,杨修媛纷纷来访,卫吟荷虽未亲至,但也拜托钟宝林来探话,因为卫咏絮虽被封才人,至今还未承宠,请萧雨馨探探惠帝的口风,会不会让未承宠的妃子去。整整一上午,归来宫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中午,皇后崔绮请萧雨馨过去喝茶,其实却是拿着整理好的名录与画册请她给些建议——她们这些养在深闺的女儿们,何曾真正处理过犹如乱麻一般的军国大事?不过依旧例而行罢了,多余的精力,只怕都用在如何博皇帝一笑上了。
      萧雨馨翻了翻名录,心里忖度,惠帝昨天虽然只是一时气话,却道出了实情,既然大梁的诚意已经明明白白,可对方竟然连永安公主都瞧不上,可见还是存着讨价还价的心思。既然如此,和亲的人选出身就不再重要,只要美貌,反正和亲朝廷都是要给公主的身份,王昭君不也是宫女出身么?
      她暗暗看了几个不错的姑娘,记下了名字,心下一阵黯然,就这样决定了一个女子的命运……
      果然,这天晚上,惠帝一进归来宫又是一阵牢骚:“真是欺人太甚!他们非要你和亲去不可!朕偏不许!”
      萧雨馨苦笑:“何为一女轻天下,皇上,如果——”
      惠帝摇摇手:“没有如果!以为朕看不出来吗?你若是嫁过去了,日后代侯也好,其他人也好,只怕都投鼠忌器。代侯为国征战半生,如果连一个女儿都留不住,晚景凄凉,三军将士会怎么想?还是陆飞轩说得对,他们以为自己是谁?手下败将,还跟朕谈条件!”
      萧雨馨激泠泠打个冷战,脑子里似有光芒一闪,没错,现在大梁挟大胜之势,余威犹在,可是西戎竟无一丝畏惧,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萧雨馨脑子里飞快闪现前年灵武之围的种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算加上契丹的相助,西戎都绝无可能在两年之内就恢复元气,且不说武器,就是损失的马匹,都不是短时间之内能够补充到位的。
      整整一晚上,她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反复复假设,推翻着种种可能,搅的陈素芳也醒了:“姐姐怎么了?”
      萧雨馨翻身起来,揉揉额角:“没事,我睡不着。”
      素芳以为她在为明天的事情操心,笑道:“这种事情,怎么都不该姐姐背恶名,姐姐就不要乱想了。”
      萧雨馨一阵错愕:“——什么恶名?”
      素芳忙道:“就是和亲的人选啊,宫里传言这人选是由姐姐选定的,明儿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萧雨馨愣神半天才反应过来,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是皇后故意放出来的吧?她对我过河拆桥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何必跟她计较那么多。”
      “可是姐姐你老这样吃亏下去,太冤了。”
      “我自有主张,你也别为我抱不平了,睡吧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到时候别赖床。”萧雨馨整整被子,重新躺下。
      “姐姐——”陈素芳有些撒娇地撅嘴,萧雨馨拍了一下她的肩,“好好,知道你不是没成算的。”
      这时候,漱玉宫里卫家姊妹二人也在灯下合计,重病多日的卫淑妃在侍女的搀扶下勉强从床上坐起,有些嘶哑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幽远的亡魂:“这宫里,皇上唯一可以信任的就只有萧雨馨,不为别的,就是以她的脾气,决不会作妃嫔;而且也决不会说哪一个妃子的好话或者坏话——”
      宝林钟氏不解道:“可是她跟邢太妃和越昭仪交好,上次要不是她,越昭仪可就栽在皇后手里了。”
      卫淑妃咳嗽起来,卫才人忙为她拍背,好半天才缓过气来:“那是她的意思吗?那是皇上的意思!朝廷对越昭仪的父亲还有指望,当然不能让他的女儿受委屈。让皇上当面给皇后没脸,又太拂了崔家的脸面,所以要她萧雨馨出来,没脸的也不过索萦这个出头鸟,皇后若是还没看明白这里头的关键,还是跟小孩子赌气似的又来找萧雨馨麻烦——我看她这个皇后是不想当长了。”
      一席话说得在座诸人如梦方醒,钟宝林问道:“那咱们要不要帮她一把?帮着萧女史,把皇后……”
      卫吟荷瞪了她一眼,钟宝林讪讪地低头,还是卫咏絮明白:“姐姐的意思是,萧雨馨决不会主动跟皇后作对,除非——皇上起了废后的心思。”
      卫淑妃道:“没错,皇后就是皇上用来牵制任贵妃的一颗棋子,任家一天不倒,皇后也就还有存在的必要,要废掉皇后,必须先废掉任贵妃,废掉任家。因为皇后的娘家有的,不过一个皇亲国戚的虚名,比起任家二十年的经营,根本是天上地下。至于萧雨馨,是皇上在后宫的耳目,她要做的,就是把后宫一切风吹草动都如实禀报皇上,同时作为皇上的左右手,除掉后宫的一切不安定分子!你看,索婕妤和杨修媛不就都受罚了么?弘华宫那边,也是没什么心机的任充仪更受宠一些,这里面,只怕都有她萧雨馨进言的缘故。”
      钟宝林还有疑问:“皇上就不怕萧雨馨争宠吃醋,拉帮结派,打击异己么?”
      “她又不是妃嫔,争什么宠?吃什么醋?异己?什么异己?萧雨馨有姐妹需要她提携吗?陆飞轩的侄女被禁足她都不管不问,这份忠诚,皇上还有不信任她的道理?”
      是啊,如今的后宫,还有哪个能像萧雨馨这般谁也不敢得罪?
      第二天,萧雨馨受皇后邀请,到清宁宫参加内眷的小宴——实际则是挑选和亲的人选,她不愿太引人注目,特地起了一个早,没叫素芳跟着,也没从九曲桥走,而是一个人从御花园西墙角弯过去。这里都是佛堂,浣衣局之类平常就很少有人光顾的地方,萧雨馨这些天心烦意乱的时候,也常常一个人来这里走走。
      腊月将近,草木凋零,唯有宫墙底下几株梅花,都顶着蚕豆大小的花骨朵儿,清香扑鼻,因为时间还早,萧雨馨不由得放慢脚步,攀下枝条,轻轻闻嗅,果然沁人心脾。
      “匝路亭亭艳,非时袅袅香……”她才轻轻吐出一句,就觉得不远处似有轻微的脚步声,抬头一望却是一个宫女躲在林子里,见了她看见了自己也不躲,大大方方地出来给她行了个礼,“奴婢见过内尚书。”看她的服饰,却是最低贱的宫婢。萧雨馨暗叹这女子好胆色,在五品女官面前也不露怯,面上却假装恼怒:“大胆!你笑什么?”
      那人不卑不亢,徐徐道来:“这不是梅花,是腊梅,花开春前,为百花之先,至于真正的梅花,要到年后雪下来之后才有。”她说着指向远处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就在那边,以往先帝每年冬天都要过来瞧瞧,至于今年……”
      萧雨馨点点头,问道:“你是看管这里的宫女?”
      那人垂首答道:“不是,奴婢是尚衣局的人,这里的忙不过来的时候,也过来打打下手。”
      “你的胆子倒是不小!”萧雨馨又陡然变脸,冷笑着几步走到那人刚才藏身处:石凳上有一个小香炉,“宫里不准私下祭拜,莫非教引姑姑没告诫过你吗?”
      那宫女“扑腾”跪在地上,哭道:“奴婢知错了,只是最近家里托人说我爹病重,所以……一时糊涂……
      萧雨馨走近几步,低声道:“抬起头来!”那女子惶恐地望着她,脸上那双俏丽而熟悉的丹凤眼提醒了萧雨馨,“好了好了,可怜你也是一片孝心,以后当心些,这宫里到处都是人盯着——你快回去罢,省的被人发现,我替你保密就是。”
      宫女擦擦眼泪,谢了萧雨馨,又问:“既然内尚书喜欢梅花,要不等花开了奴婢送去归来宫——”她竭力保持冷静,衣袖里纤手冰凉:成败在此一举,决不能错过这个绝好的机会!
      萧雨馨又是一阵冷笑:“那就多谢若萱你了。”
      被人一语叫出闺名,王若萱顿时面色大变,踉跄后退了几步方才站住了身子。
      萧雨馨伸手将她拉了起来,发现她的手心全是冷汗,不由又是一阵好笑:“别以为你的心思别人不知道,不就是想让我看在你是王守备堂侄女的情分上提拔一下,用得着如此惊慌失措神神秘秘的?你在尚衣局大小算个人物了,每日没事就往这些荒僻的地方走,小心没兜搭上正主,反而遭了其他人的暗算!”
      猝不及防下被人一语戳穿心病,王若萱面如土色,萧雨馨转身便走,这等前来攀附的人,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并不是人人都值得她下本钱栽培,这个王若萱处心积虑要接近她,甚至刻意打出孝女的名号来谋取她的好感,已经是犯了她萧雨馨的大忌:千假万假,连这等骨肉亲情都能拿来作假的人,还有什么能让她信任?
      “内尚书请留步!”
      王若萱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登时皮破见血。
      萧雨馨止步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王若萱一眼:“你的心思很好,人也很聪明,不过还是不要用在这等朝三暮四,出卖故主的歪主意上。”
      王若萱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在家里被继母和姐妹糟蹋也就算了,在这宫里,从来也没人过问我的生死。虽然有个做贤妃的堂姑,她何曾管过我的死活?不但不管,还落井下石,内尚书若是不信,尽管去问,为了她新年献舞,尚衣局赶着缝制舞衣,她竟然要求三天就完工,我和十来个姐妹整整熬了三个晚上才完工,可是不知是谁一句话,她又变了主意,要我们重做,这当儿尚衣局还有其他娘娘的活计堆着,就是累死也完不成啊!”
      萧雨馨眼光扫过王若萱十指上的伤痕累累和粗大的骨节,知道她的辛劳并非妄言。
      “大家都是琅琊王家,出身一样,凭什么她可以高高在上,我就得累死累活?我不服!我不服!”
      萧雨馨微微颔首,“你这几句话虽然有些大逆不道,倒是出自真心,比前面的中听多了。”
      王若萱屏住了呼吸,有些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内尚书,“野心不是错,放着自己的才华生锈发霉,确实让人不服——”
      她大喜,又重重磕下头去:“谢姑姑提携!”
      萧雨馨失笑:“这一次忙我可以帮你不假,至于提拔——我身边的素芳,可是在御膳房里做了一年多的烧火丫头呢。”
      王若萱挺直了腰板:“奴婢在这尚衣局呆了整整四年,宫里无论哪位娘娘的衣服,都经过奴婢的手,她们的喜好没有奴婢不知道的。而且不是奴婢夸口,单论这刺绣的手艺,尚衣局里奴婢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城阙辅三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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