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相忘谁先忘 “说得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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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通嫂”的丑闻之后，受累最大的却是皇后。一国之母出入都有严格的规定，就连身边的人都不能进出皇宫太频繁，加上任贵妃的虎视眈眈，太师崔明渝进宫的次数也少了下来。有皇后的例子，其余妃子们的家眷的走动也少了下来，萧雨馨却是极少数的例外。
自萧盛上书请求放女出宫未果，惠帝为安抚这位重臣，特许萧雨馨每月初一、十五回家省亲半天，只是不得在外过夜。这种恩典，一度让后宫为之侧目，先是议论纷纷，后来就慢慢小了下去，因为萧盛真的病倒了。
返京后第八天的宴席上，他突然晕倒、不省人事，醒来之后半身麻木，语言不利，太医看过说是中风，消息传来，萧雨馨当夜便跪在乾安宫前以求能回家探视父亲，惠帝此时正在接见大臣，半个时辰之后才知，此时萧雨馨已经在寒风中跪立得半身都冻僵了。
回到将军府，家里已经是乱成一团，郑氏本就是个没主见的，见到这种情形已经是方寸全无，只知哀哀痛哭，亏得陆飞轩与廖则凯几个得了消息，赶来探望，又叫总管于华向惠帝禀报，请求萧雨馨回家。
萧雨馨进得正屋，屋子里就这般愁云惨雾，坐在上首母亲在一个劲儿地流眼泪，太医进进出出地忙碌，陆飞轩正与于华商议，廖则凯在里屋照看父亲。萧雨馨向陆飞轩点头致意，也不理睬母亲了，几步进得里屋，廖则凯坐在床头，紧紧握着父亲的右手，太医还在施针。萧盛神智还算清醒，听到女儿回来了，还知睁开眼睛，萧雨馨扑上去抓住父亲另一只手，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了。她自知这时候不能哭，咬咬牙用袖子擦干眼泪，竭力镇定地问太医：“何大夫，家父的病情如何？”
何会恩也是老熟人了，所以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回答：“将军这病甚是凶险，不过上天保佑，最难过的已经熬过去。现下只要能安心静养，性命是无忧的，就是……”萧雨馨知他还有后言，当着病人不便明说，也就不问了。一夜折腾下来，萧雨馨陆飞轩诸人都一夜无眠，哭了大半天的郑氏倒是累得睡了过去，萧雨馨看了皱皱眉，没说什么，只叫丫鬟婆子们把母亲扶下去休息。
据何会恩说，萧盛此病是陈年旧病，乃是忧思恼怒，致使风邪入中，面红身热，苔腻脉滑，治宜辛凉开窍，滋阴熄风，方用至宝丹和羚羊角汤。最要紧的却是后遗症，看萧盛现下的病况，只怕日后半身不遂。
想到父亲左手的虚软无力，萧雨馨勉强定住心神，告诫自己万万不能慌神，何会恩开了方子，又传授了一套针法作日后康复之用。萧雨馨细细研究之后，又叫了冬至和府中几个针婆子一起参详，一直忙到凌晨。宫中来人传惠帝口谕，叫她不必着急，且等萧盛苏醒之后再回宫不迟。萧雨馨谢了恩回屋正想稍稍打个盹，就听见内院又传来母亲的哭声，想是醒了，陆飞轩见她掩饰不住的厌烦，便道：“阿馨，我就不打扰了，有什么事情只管叫我和你廖叔叔。”萧雨馨忙道：“哪里，这次真是多亏了几位叔叔，不然——”陆飞轩拍拍她的肩，眼光里颇有疼惜之情，他与萧盛共事多年，也是看着萧雨馨长大的，之间情意大类父女，对萧家的家事也所知不少，走到院子里，回头看到萧雨馨强打精神劝慰母亲，不由叹息：郑氏这样的女人，摆设的意义大于实用性，若生在一个安稳的环境里，她相夫教子，承欢于公婆，赶上宫廷大事，作为命妇祭祀朝拜，闲来吃斋念佛，最后变成家庙里的一幅画像，供后世子孙瞻仰。一个这样的女子，比较好控制一点，不会做逾矩之事，掀起大的风波，她们会像金鱼一样，老老实实呆在玻璃缸里，天下太平，人心安宁，这大概就是萧盛当初同意这门亲事的原因罢？只可惜……
出了正门，却见一辆油壁香车停在一旁，陆飞轩开始并未在意，上了马便准备回宫去，这时候布帘一掀，露出一张他誓死也要忘记的容颜，朱唇轻吐：“子峙——”
陆飞轩虎躯一震，却没有转头：“陵兰吗？”
香车缓缓启动，跟着陆飞轩并肩而行，“飞轩，非轩——你真的愿意被赶出家门么？”
“对，当年我就不曾后悔，如今也不后悔。”陆飞轩唇边一抹冷笑：“你上这来做什么？是陆轸叫你来的？”
“这次是我自己要来的，轸哥一点也不知道。不如，咱们去莫愁湖走走吧？”
“莫愁湖？去哪里做什么，我又没那多闲情雅致。曲夫人请自便，恕在下不奉陪了！”陆飞轩拨马便要走，曲陵兰探出头来呼唤道：“难道你连窈儿也不管了吗？”
“窈儿？”陆飞轩勒住缰绳，讥讽道：“这会又记起窈儿是我的女儿了？她可叫了你的轸哥这么多年爹爹，我可受不起。”
曲陵兰杏眼含泪，“若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愿来找你。你大概也知道，窈儿进宫之后一直处境艰难，上次又被禁足一个月，轸哥去求过崔尚书，他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见陆飞轩不为所动，她继续苦苦哀求：“轩，你如今只得这一点骨血，也只有你能帮她一把了……”
陆飞轩回头冲她一笑，笑容中似有无限刻毒：“是我叫窈儿进宫的么？”
曲陵兰一阵语塞：“都是我不好，没听你的警告，只是想着萧盛的女儿都能进去，窈儿为什么就要比别人差？”
陆飞轩冷笑：“她除了长相，其他的拿什么跟别人比？我看她最大的不幸，就是有你这么个母亲！你若是要她平安，就叫她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再折腾，谁也救不了她！”这句话最后一语成谶，陆窈娘终是惨死于宫中，这时候曲陵兰还不死心，欲要再出言相求，陆飞轩已经扬长而去，追赶不及了。
车夫对曲陵兰道：“夫人，咱们——”曲陵兰已经擦干眼泪，重上脂粉，吩咐道：“先回去罢。”陆飞轩这条路是不通了，下午再来拜访萧盛，萧大小姐在宫里的地位，并不亚于任何一位妃嫔，而这一趟，才是她上京城的主要目的。
萧雨馨这一趟出宫照料父亲，足足在家里待了三四天，虽说第三天萧盛就醒了过来，病情已经大有好转，本该回宫，可是那天施针时母亲埋怨为什么要把次女远嫁，若是当时嫁得卢郁，现在也能在身边照拂了，引得萧盛当时就把桌子掀了，指着妻子大骂：“你总说我不该放任阿馨，嫌弃她不像个女儿家，日后嫁不出去，那你看看你自己教出来的女儿！你夸她通文知礼，温柔贤惠，谁知一见顺眼些的男人，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居然没脸没皮跟人家跑了！若不是盈妹和潮波搭救，她还嫁得出去？你竟然还想着让她留在金陵给我丢脸？呸！我看你才是鬼迷了心窍！你——”萧盛说到这里便往后倒去，吓得旁人连忙搀扶，又乱乱去找大小姐，萧雨馨正在外屋吃饭，听见里面一阵喧闹，已经把碗一放，几步进得屋子，也来不及叫太医了，只得先用十宣放血法，用针刺破十个指头尖放血，救过命来再说。
一阵忙乱之后，萧盛总算无恙，回头看郑氏时，见她脸色灰白，大汗淋漓，只叫左肋肝疼，幸而这时候何会恩也到了，先给她看过，说是大惊失神，开了好些安神的药汤，再看萧盛，已经悠悠醒来，何会恩素知萧盛的脾气，委婉劝他何必为小事大动肝火，又告诉萧雨馨病人最忌大怒，萧雨馨都一一应下，安顿好了父亲，又去看望母亲，郑氏满脸泪痕，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萧雨馨按捺着性子劝导：“娘，爹说什么，您就顺着他的意思说，何必搞成这样——”
郑氏已经吓得有些神志不清，口里只念叨：“他从来都没发过这大的脾气。”
萧雨馨拉着母亲的手，温言抚慰道：“爹这个病，本来就脾气暴躁些。我和妹妹都不在身边，日后娘多多担待些就是。”又道：“我已经叫素芳的母亲过来住了，就让她陪您几天如何？爹那边您就暂时不要过去了，有陆叔叔他们在，您也免得不小心又惹得爹动怒。”父亲和母亲成婚二十载，生有两个女儿，可真正相处的时光其实少得可怜，倒还能维持还算恩爱的表象，其实这对夫妻从来就没有认清过对方，这个时候，也只有眼不见为净才是上策了。
到了下午，萧盛与郑氏都睡去，萧雨馨才得空休息一会，但于华却过来悄悄道：“府门外有一辆女子乘坐的车子，已经停了好些天，中午陆统领出去的时候，跟在后面了一段路，陆统领先走了，这会车子又回来了。”
萧雨馨身形一滞，吩咐道：“我出去看看。”还没等她出去看，门房就来人递上拜帖，萧雨馨看了奇怪，心下思忖：既然是陆飞轩的家人，为什么不到陆府上去？刚要叫进，门房又来人道：“陆统领来了。”说话的功夫，陆飞轩已经进了院子，看见萧雨馨手里拿着帖子，冷笑道：“我就知道她不会死心的。”
萧雨馨便问道：“这人是谁？”
陆飞轩淡淡地道：“是我大嫂。”
吴兴陆家是江南有名书香门第，陆飞轩这一代有兄弟二人，长兄陆轸，老二便是他自己，他原名亦不是陆飞轩，而是陆轩。这兄弟二人皆才华横溢，都是早晚飞黄腾达之人，可是不知为何，哥哥致仕之后平步青云，弟弟却连秀才都屡考屡败，最后不知怎么忤逆了老父，被逐出家门。
这里面的内情，萧雨馨并不清楚。陆飞轩说起这些往事，也是淡淡的，仿佛说的是别人。凭着过人的直觉，萧雨馨试探道：“当年的事情，都是诬陷吧？”
陆飞轩摇摇头，“不，父亲没有错怪我，是我勾引大嫂，这等家丑，只是把我撵出家门，已经是看在父子多年的情分上了。”
萧雨馨只觉得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又是叔嫂通奸……陆飞轩突然转过身来，问她：“你觉得陆窈儿怎么样？说实话。”
萧雨馨定定神，道：“美貌过人——”她望了陆飞轩一眼，鼓足勇气说了出来：“但见识浅薄，小鸡肚肠，难成大器。”被惠帝禁足，更是翻身无望。但凡妃子被禁足，说是一个月，可是皇帝不再招幸，时间一长也就忘了，久而久之，禁足就成了幽禁的代名词，任漪惠有姐姐任贵妃帮衬，倒也不怕，可是陆窈娘本来就无宠，命运如何已看得见了。
陆飞轩淡淡地道：“所以我告诉你不必在意她，也不需帮忙。像她这种人，冷宫也许是最好的结局呢，你说是不是？”萧雨馨应了一声，这时候门房又来报告：“外面那位夫人一定要见陆统领，大小姐，你看这——”萧雨馨望向陆飞轩，目光询问，陆飞轩轻咳一声，吩咐道：“叫她进来吧。这是我的家事，自然我来解决。”门房领命而去，萧雨馨正要回避，陆飞轩却叫住了她：“你别走，就在屏风后面听听吧。”
曲陵兰进了屋子，自有丫鬟给她倒茶。陆飞轩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等下人们都退下了，才道：“好了，这里没有外人了，有什么话就直说罢。”
曲陵兰脸上露出愤恨难平的表情：“你这个做父亲的不提携女儿也就算了，竟然还处处拦着，有你这么做父亲的吗？”
陆飞轩闻言冷笑：“我早说过，以她的那点本事，进宫就是活受罪，你偏不听；要说提携，该打点的门道我都打点了，是她自己不争气，站错了队伍，受了连累，还怪我不成！”
曲陵兰闻言又软了下来，哀求道：“如今你就再帮帮窈儿吧！我知道你跟萧盛是好兄弟，他的女儿如今在宫里如鱼得水，求她帮帮忙，窈儿如今被人欺负，实在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告诫过她，不要锋芒毕露，不要跟墙头草似的，不要跟皇后贵妃结仇，可是她呢？入宫第一天就为了讨好任贵妃，故意去作践任漪惠，这算什么？后来看任贵妃没得圣宠，自己得不到什么好处，又跑到皇后那里卖乖，朝三暮四，那还不得人人诛之？如今皇帝看在我的面子上，只是禁足，我劝你，一动不如一静，就让她安安分分就这样一辈子算了！反正她现在失宠，别人算计也算计不到她头上，不过受点闲气。像你这般上蹿下跳找门路，只能害了她！”
“子峙！你就这般说你的女儿？”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陆飞轩冷冷地望着对面梨花带雨的人儿，心如钢铁，“我要说的就这些，你可以走了。”
“你就不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
“情分？”陆飞轩闻言大笑：“你若是真在乎我，怎么会答应嫁给大哥？后来事情败露，你又怎么会求我担下所有的罪责？不错——看在肚里孩子的份上，我就是看在了窈儿的份上，一直不曾为自己辩解过什么——怎么，到现在你还怕别人说？我可是什么都承认了的，是我偷入兄嫂内室，□□嫂嫂，以致成孕，你怕什么？一切可都是我担了呀……”
萧雨馨从屏风里往外面望去，曲陵兰跪在地上，抱住陆飞轩的腿，哭道：“求你，求你不要说了——这些事我都不记得了。”
“你忘了？”陆飞轩闻言后退一步，跪下用手托起曲陵兰的下巴，笑容可掬：“你当初对我投怀送抱的时候，可是说过要一辈子都记得这个晚上的，怎么现在就忘记了？
“子峙，求你——我真的——是不得已啊，这次是你大哥逼我来的，我只有窈儿一个女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陆飞轩又大笑：“你这是骗谁呢？大哥一贯温和，对你一向痴情，从来都不曾说过你一句重话，怎么会逼你？是你看到别人家有女儿进宫，眼红不过，如今出了事情，全推到大哥身上，倒是干净啊。”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大堆信笺，丢到她面前，曲陵兰才看了一眼，最上面的一封信，日期正是自己启程来金陵的当天，顿时脸色煞白：“这——这些年来，你们兄弟一直还在联络……”这信中，点点滴滴记录了陆飞轩离开后自己的一言一行，甚至还有自己闲来写下的一些诗作，也都全部附上，照实录来却无一字评论，想来陆轸写下这些，内心亦是异常痛苦，一边是心爱的女人，一边是手足兄弟，选谁都是错。
“你——走吧，比起大哥，我真的不配喜欢你。”
曲陵兰走了，萧雨馨从屏风里出来，陆飞轩望着曲陵兰离去的方向沉默不语。萧雨馨小心翼翼地劝道：“陆叔叔，你——别难过了。”
陆飞轩转过头来，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泪水：“难过？我为什么要难过？花了二十年，终于认清了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以后不必再苛责自己，可以永远忘了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陆叔叔——”萧雨馨望着陆飞轩眼角里翻滚滴落的眼泪，百感交集，陆飞轩深吸一口气，道：“阿馨，你看我是不是很蠢？”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忘了她，叔叔你可不是解脱了么？”
“说得对，忘了她，解脱了。”陆飞轩伸个懒腰，就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又转身道：“阿馨，不久我就要到辽东去了，窈儿就拜托你照顾了，就如我说的，保证她无恙即可，别让她去争什么宠。”
萧雨馨点头应下，陆飞轩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别学我。”萧雨馨微微有些错愕，陆飞轩已经转了话题，告诉她接任御林军统领的人选，此人性格古板，只忠于惠帝，但是萧盛于他有救命之恩，陆飞轩于他有提拔之义，可以算是半个自己人，然后便是御林军中那些人信不过，两人低声细谈，说了足足半个时辰，萧雨馨便送陆飞轩到门外，转身欲回，却见一辆黑布马车，停在侧门边，布帘掀开，露出柳枝的脸儿：“表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相忘谁先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