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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女儿何不带吴钩(八) 诗词为君赋 ...
一身王服的赵王毕竟只有十二岁,稚气未脱,太子妃周氏与良媛卫吟荷因此不好拿出主人的架子,只能当小孩子一般哄:“钦明今天怎么有空到东宫来做客?不怕太傅检查功课?”
一个略带傲慢的女声答道:“今儿已经跟太傅请假了。”
碧纱橱里的两人对视一眼,没错,这人就是吴国夫人的女儿崔绫,听她的口气,还真就把东宫当了自己家,东问西问,就没把两位女主人放在眼里。萧雨馨不禁低声问道:“她怎么也来了?”
卫咏絮答道:“崔绫自小便入宫伴读,跟皇子皇女们都熟识。”
萧雨馨撇撇嘴:“吴国夫人指望她嫁给赵王?”典型老草吃嫩牛,赵王才十二,崔绫马上就十七了。卫咏絮接口道:“她是这么想,不过修仪娘娘一向态度不明,谁知道。”
可能是担心卫吟荷肚里的孩子,太子吩咐她去休息,却被崔绫问起:“卫姐姐,豫国公府的芙蓉社好一阵子没开了,怎么回事?莫非咏絮她有了弟媳就不理我们了?我的生日还指望借她的地方呢!”
卫吟荷陪笑道:“妹妹这些日子忙得脚都不沾地,豫国公府的亲眷又多,不说娶媳妇的事情,就是过年都够她忙了,等一两个月就好了。”周氏也帮腔道:“咏絮年纪也不小了,我想豫国公大概是要准备她的亲事了吧?”
赵王好奇发问道:“多大年纪啊?”
崔绫哼了一声:“她比我还小几个月,怎么就急着出嫁?当初是谁拿乔说情愿一辈子不嫁的?”
太子只能装没听见她说什么,接赵王的话道:“皇弟莫不是也想讨媳妇了?要不让良媛给你做媒,把她堂妹许给你如何?”
赵王吭哧了半天,大概是闹了个大红脸:“母妃说让我在用功几年在说……”话音未落,就听见“当啷”一声,好像是茶盏摔了,崔绫怒道:“毛丫头也敢放肆了,滚热的东西端上来,想烫坏我么?”然后就是宫女的磕头哀求声。卫咏絮在里面气得浑身发抖:“她才是放肆呢!以为自己一定就是王妃吗?”
周氏与卫吟荷好说歹说,才劝得崔绫息怒,那宫女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暖阁。萧雨馨见卫咏絮大怒,趁机激将道:“咱们就这么看着她在这里耀武扬威?”
卫咏絮往外面偷眼瞧了瞧,又看了萧雨馨一眼,道:“怎么?你有法子报复?”
萧雨馨轻笑:“难道你不想让崔三小姐出点丑?”
外面的卫吟荷因为茶水溅上了裙子,告罪进去换衣服,卫咏絮见崔绫与赵王都在注意那个可怜的宫女,悄悄冲堂姐招招手,卫吟荷便走到了屏风后面,悄声道:“怎么办?”
卫咏絮轻轻道:“叫蒹葭过来。”
蒹葭原是卫吟荷的陪嫁侍女,得太子宠幸后有了个奉仪的名分,不过对主人一向忠心,又有几分胆色,是卫吟荷在东宫的心腹。她装作服侍卫吟荷更衣进了碧纱橱,卫咏絮便脱下自己的裙子,换给堂姐,萧雨馨就乘机吩咐蒹葭如此如此。
换好衣服的卫吟荷就带着蒹葭高傲地走了出去,不但是太子与周氏,就连年幼的赵王都觉察出了卫吟荷前后态度的大不相同,崔绫见状也端坐准备迎战:不就是肚子里有块肉么?
卫吟荷按礼坐在了周氏的下首,与周氏聊起来,太子只顾向弟弟询问父皇与几位母妃的近况,一时没人搭理崔绫。东宫诸人都气愤于刚才崔绫的无礼傲慢,谁也不肯上去帮她解围,一向被人围在中心的崔绫被人冷落,脸色开始不好看,左右皆是东宫低等侍妾,她又不屑放下身段,看看皇太子与赵王谈得起劲,又说的是朝廷中事,插不进嘴,再看太子一正一副两位妃妾,正眼也不看自己,不由怒从心头起。
正好周氏说最近东宫要新进一位姐妹,已经定下是齐国公的孙女谢宜芳。崔绫闻言冷笑道:“庶出的也能做正三品良娣,东宫的门槛可是越来越低了。”
卫吟荷微笑道:“三小姐可是不知,谢家小姐生母虽非正室,但也是出身清白人家。谢小姐又知书达理,多才多艺,如此妙人儿,怎么能以出身论英雄?”
崔绫讥笑道:“多才多艺?我怎么就没见她露过几手?”
周氏冷冷地回敬:“三小姐莫非不知,我东宫就算一个小小侍女也是要通琴棋书画,何况我们这些地位尊贵之人?诗词为君赋,琴箫为君习,所有的一切都要会,都要懂,都要精,不可辱没了皇上,不可辱没了国家。”
这边几个女人之间的斗口,已经把原先说正经事的太子与赵王吸引过去了。赵王听周氏说得如此庄重,不由问道:“皇兄,是么?”
太子心知肚明,但又不能拂了妻妾的面子,只能点头称是。赵王玩心大起,拍手道:“就是说无论任何人,无论琴棋书画都可以了?”
卫吟荷道:“那是自然,王爷想考考?”
赵王见卫吟荷挺着大肚子,笑道:“你就算了——”又看看周氏,“皇嫂也免了,既然是任何人,那就——你吧!”他毫不意外地指着穿着最朴素的蒹葭。
蒹葭越众而出,先给各位请安,然后含笑问赵王:“王爷想考什么?”
赵王搔搔头,他想到自己那拿不出手的棋艺,马上道:“那就弹琴吧!”蒹葭招手叫人捧上七弦琴和甲套,就在一切就绪时,赵王又改口道:“算了,你还是写字来看看吧!”
太子皱眉道:“皇弟!”
赵王嘻嘻笑道:“看她一招一式都是行家,琴艺不考也罢。”
蒹葭掩口笑道:“王爷倒是懂行呢!其实臣妾的本事在东宫根本算不得什么,比不上太子妃与良娣,更比不得倾城姑娘。”
“倾城?”赵王笑着望向太子:“皇兄还金屋藏娇?不怕我跟父皇告状?”
太子只能干笑,周氏与卫吟荷都知好戏这才开始,只是含笑不语。只听蒹葭为太子叫屈:“王爷莫要误会,这倾城姑娘是良媛堂妹卫姑娘的好友,卫姑娘好不容易才说服她进宫给太子爷献艺。”
赵王向太子道:“还说不是金屋藏娇?”
蒹葭道:“倾城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女孩家,太子连她的面都没见过,不过隔帘听她弹琴罢了。再说了,人家马上就要走了呢。”
赵王好奇心大起:“还没走罢?能……听她弹一弹么?”
蒹葭出去好一阵子,才回来道:“倾城姑娘答应了,不过——要照老规矩来。”赵王点头,于是几个宫女太监在七弦琴周围摆好屏风帷幔,静候“倾城姑娘”。
碧纱橱里,卫咏絮推推萧雨馨道:“倾城姑娘,上去吧。”
萧雨馨嬉皮笑脸道:“我哪会弹琴?”卫咏絮一时语塞,萧雨馨又道:“你金陵第一才女的名头难道是白得的?卫家一个侍女都能说会道精通才艺,你这个做主子的会差到哪里?”
“你——”卫咏絮这才明白过来,只好坐在琴台前,她究竟是极有才华的女子,很快就定下心神,寻思: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一抬手,琴音清越,若九霄环佩之声,正是取张九龄《感遇》诗为曲意,只听得一声婉转悠扬的歌声传出: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暖阁诸人听得摇头晃脑者,痴呆发愣者大有人在。崔绫也是通读诗书的人,听此人自比空谷幽兰,似有对自己的暗讽,手指微微颤抖,琴艺不但自己比不上,崔家的女儿中还没有比得上的。她不肯认输,反击道:“琴棋书画,还有呢?”
赵王生怕“倾城姑娘”要找自己对弈,道:“下棋太慢了,还是接下去书画把。”
等纸笔铺上来,萧雨馨抢过狼毫道:“这一场我来。”
卫咏絮微哂:“我还以为你就是个军师呢!”
萧雨馨一面奋笔疾书,一面嘿然:“你的那规规整整的楷书,崔绫还不一下子就认出来?”卫咏絮忍着笑凑上去看,渐渐地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萧雨馨一手漂亮的飞白体,真不似女子的手书,大有飘若云游,激如惊电,飞仙舞鹤之态。写的是韩愈是《石鼓歌》:张生手持石鼓文,劝我试作石鼓歌。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周纲凌迟四海沸,宣王愤起挥天戈......
五百余字的《石鼓歌》萧雨馨一气呵成,不易一字,饶是卫咏絮也不由暗暗佩服,外面等候的赵王更是大为惊叹,连称要拜“倾城姑娘”为师。蒹葭笑道:“姑娘说马上要离开金陵了,王爷还是另请高明……”
赵王在外面一个劲儿耍赖撒娇,卫咏絮在里面作画,不由大为皱眉,磨墨的萧雨馨拉过蒹葭耳语几句,蒹葭出去说道:“王爷真心要拜师学艺,这金陵城里能跟姑娘一较长短的人也不在少数,就说这琴艺,兵部王侍郎家五小姐就是一个,还有翰林院卢大人之女卢碧秀,写得一手漂亮的颜体,京城是个卧虎藏龙地方,只是王爷不知道罢了。”
卫咏絮一面画,一面看萧雨馨在那里挤眉弄眼,几次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被萧雨馨捂住了嘴巴,恐吓道:“你要是不想咱们都问个欺君之罪就快点干活!”
拿着《石鼓歌》的条幅和摹本《燃藜图》,赵王这次可算是满载而归,崔绫碰了个大钉子,自讨没趣,恨恨地离开了。
屏风里面的萧雨馨与卫咏絮抹了抹头上的冷汗,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完胜这一仗还真不容易。太子却问道:“咏絮,你练的不是柳体吗?怎么还会写飞白?”
卫咏絮正要实话实说,被萧雨馨暗地里狠踩一脚,不由张嘴“啊”了一声,自家姊妹给东宫挣了面子,卫吟荷心里美滋滋的:“咏絮可是叔父亲手调教出来,有什么不会的,是吧?”卫咏絮清清嗓子,没接口,周氏笑道:“谁不知你们姐妹是才貌双全。”
萧雨馨咳嗽几声,打断了她们的暗战,“殿下,我什么时候出宫?”卫咏絮上去挽住她的胳膊,“你就跟我一起走。”
凤阁龙楼渐渐远去,萧雨馨这才敢把车帘稍稍打开一点,坐在对面的卫咏絮笑道:“你倒是小心。”萧雨馨挑了挑眉头,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有什么错?马车走到一个小巷子里,萧雨馨就叫马车停下了,卫咏絮下车装作看成衣铺,萧雨馨扮作她的侍女,也进去了。等出来的时候,服侍卫咏絮的侍女可就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萧雨馨在成衣铺里换了身下人的衣服,等马车走后,确认无人注意,这才拿着给妹妹买的新衣往将军府角门而去。
就在离角门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萧雨馨忽然觉得背后陡然生寒,她倒也临危不乱,没有回头,而是装作没事似的往前走,抱着包袱的右手却已经捏紧了匕首。
果然,一只纤纤玉手悄然搭上了她的肩膀,“请问,是萧将军的女儿么?”背后的声音倒是挺悦耳。
萧雨馨回头看看来人,不由大为惊讶,这么妖艳妩媚的大美人,真是第一次见到,她的武功虽算不得高手,却也看得出这美女身手不凡,定了定神后,她答道:“我就是。”
美女含笑道:“萧姑娘挺实在呢,一点也不像她师父。”
萧雨馨选择实话实说,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估摸真动起手来,自己肯定吃亏,不如坦白点,看有什么机会脱身。再听美女问起她的师父,对她的身份又有了几分把握,“姐姐是太一神宫的仙女吗?”
美女笑靥如花,微微点头。萧雨馨马上大拍马屁道:“我师父说太一神宫的姐姐都是仙女的,我就叫你仙女姐姐吧!”美女伸手在萧雨馨的脸上摸了一把:“你嘴巴可真甜!我叫阮仪。”
萧雨馨憨憨地傻笑,就是这份拍马屁的本事,使她屡次逃过了老爹的拿手好菜“竹笋炒肉”,要知道舞刀弄枪的大手打起屁股来,那是相当的疼。
“阮仪姐姐找我师父么?”
阮仪点点头:“你知道他到哪去了?前些日子他复职,不过我都打听不到他的下落。”
萧雨馨自然知道邢鲁身处何地,要不是老爹不允,她这会大概就跟师父一起在百越瘴疠之地并肩作战了。不过她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原来学艺挺好的,可是老爹催着我早点嫁人,不准我再跟着师父了。”说完眼圈发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最后一句倒是真情流露,并无虚假。
阮仪饶有兴味地打量她:“那你这是?”
萧雨馨作了个“嘘”的动作,道:“你可别说出去,我在准备离家出走呢!”
“投奔你师父?”
“去灵武找陆叔叔去。反正天高皇帝远,我爹也管不着我。”
“陆飞轩?”
萧雨馨点点头,“你认识陆叔叔?”
“飞将军第二,谁人不知?”阮仪笑着看看萧雨馨:“我可以带你去找他,而且不用怕被你家人找到,怎么样?跟我走吗?”
萧雨馨打量了对方半天,小心翼翼地说:“你……太漂亮了,很容易被坏人找麻烦的。”
阮仪纵声长笑,轻轻一拎萧雨馨的后领,萧雨馨只觉得身子一轻,就飘飘地飞到了空中,看着一栋栋房屋飞快地往后退去,她吓得缩作一团,口里大叫:“这、这就是师父说的轻功?”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了魁光阁的屋顶上!
看着脚下鳞次栉比的街道和密密麻麻的人流,萧雨馨脸色惨白:“姐姐太厉害了!”阮仪笑问:“信了么?”
萧雨馨点头如捣蒜:“信了!信了!快放我下来啊!”正说着,她脚下一滑,就往下跌去。
阮仪准备扣住萧雨馨的手腕,没想到萧雨馨情急之下一把向她扑来,抱住了她的腰,阮仪好笑地说:“不用怕——”话音未落,一把冰凉的匕首抵在了她的后心,萧雨馨一只手反扣住了自己的脉门,另一只手握匕首,人已经顺势站在了她的背后,阮仪微微一笑:“不愧是他的弟子,我太大意了。”
萧雨馨不敢轻敌:“你为什么要找我师父?”
阮仪望着远处巍巍钟山:“我对他并没有恶意,你相信么?”
“我问你为什么找他!”
阮仪头向后一仰,看着萧雨馨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蛋,失笑道:“你吃醋?”
萧雨馨只觉得脸被风吹得有些抽筋了:“你胡说什么呢!我师父早就娶老婆了!”
“哦?他这么对你说的?”
萧雨馨的耐心要被耗尽了,咬牙切齿道:“我师公很早就给他娶了媳妇,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你现在马上回答我的问题!”
阮仪幽幽地一叹:“我——这也叫痴心妄想么?你也是女孩家,要是一个男人对你海誓山盟永不变心,而你也信了他……可是有一天,他就无缘无故地移情别恋,把你丢到脑后,你难道不想问个究竟吗?”
萧雨馨愣了愣,“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阮仪喃喃地念道:“得之于卿,还之于卿,情义两绝,从此陌路……”萧雨馨正犹豫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就听见背后一声暴喝:“放手!”吓得她手一抖,被阮仪乘隙而入,卡住喉咙:“明国勋吗?”
萧雨馨看着站在对面的高个子,欲哭无泪:“明叔叔,您觉得我有这么差劲吗?”
阮仪冷笑:“他一向最好骗的。不怕有虎一般的对手,就怕有猪一般的战友。你要是不怕这位人头落地就尽管上前来吧。”
明国勋看看处境危险的萧雨馨,也犹豫了,他性子一贯直来直去,不似邢鲁等人七窍玲珑,萧雨馨哭丧着脸道:“明叔叔,你就过来吧,老爹说过,宁死也不能辱于敌手,你就杀了这个女人给我报仇,跟磬儿说爹娘养老送终就指望她了!”听得阮仪格格直笑:“你还真是视死如归。”
萧雨馨费力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废话,用我一个大凡人的命换一个仙女的命,还是值的。”
阮仪微笑:“你比你师父有趣——你要干什么?”她觉察出萧雨馨袖子里银光一闪,又一柄匕首贴在了她的手腕脉门上:“干什么?自然是拼个鱼死网破了!”
明国勋于心不忍,叫道:“阿馨!”萧雨馨没好气地道:“叫什么,清明记得给我上香啊!”阮仪冷笑:“他是提醒你,就凭你这匕首,能奈何得了我?”
萧雨馨也冷笑:“要是没毒的当然不行,不过淬过毒的就难说了。仙女姐姐听说过百越之地么?那里遍布瘴疠,这毒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得了之后今天还是第一次用呢。听说只要划破一点皮肤,就会满身毒疮,剧痛不止。唯一的办法就是当时用壮士断腕的法子,把中毒的肢体砍断,姐姐这么漂亮的手,啧啧,太可惜了。”
阮仪皱眉,萧雨馨一只手还在她的胳膊上捏来捏去,嘀咕:“割哪里好呢?”就在阮仪分神的一瞬间,明国勋金枪如蛇出洞,直取她的面门,阮仪只能出手应战,萧雨馨乘机脱逃。
不过几个回合,阮仪就处于下风,明国勋连下杀手,阮仪步步后退,肩膀和膝盖先后受伤,长枪的优势就是进攻狠厉,明国勋又占得先机,眼看阮仪就要死在枪下,只听“当啷”一声,萧雨馨手中的匕首架住了枪,明国勋惊愕道:“阿馨!”
萧雨馨对阮仪道:“你本来又很多机会可以杀掉我,可是都没有,我也放过你一次吧!”阮仪也大为惊讶,她擦擦嘴角的血迹,慢慢站了起来,“你不后悔?”
萧雨馨道:“我师父不是你说的那种人。”阮仪忽然大笑起来,眼睛竟有丝丝泪光渗出,嘴角也慢慢流出血来。萧雨馨低声问:“她早就有伤?”明国勋迟疑了一阵,道:“她自出师门就被人一路追杀,想必是的。”两人商量一会,最终明国勋先上前去,出手如电,连封阮仪周身大穴,萧雨馨扶起她,一步步下了魁光阁,明国勋去叫马车,而萧雨馨用衣服盖住阮仪的头,对围观的人们解释道:“她生来有些疯病,今天没看住,又跑了出来。”
她把阮仪安顿在将军府的一个小院里,明国勋就住在了邢鲁曾经的住处,军旅出身的人没有太多讲究,萧雨馨去看望他时,他正端着送来的饭菜狼吞虎咽。看看碗里的粗糙饭菜,萧雨馨心里痛骂府里的下人没眼色,一面关切地问:“明叔叔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明国勋好歹七品参将,镇北军有名的猛将,怎么这么灰头土脸地到了金陵?
明国勋放下碗,楞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说:“我……已经不是镇北军的人了。”
萧雨馨张口结舌,半天才反应过来:“为、为什么?明叔叔?你——”她看看明国勋一身布衣,追问道:“你跟陆叔叔吵架?”
明国勋深吸一口气,平静一会才开口道:“是,不过我是自己不愿意待下去,弃官离开的——”话音未落,萧雨馨抓住他的肩膀,一个劲儿地摇:“到底是什么事情,非得离开不行?明叔叔,你跟我爹还有陆叔叔都是老相识,怎会成这样?”明国勋拍拍她的手背,眼里慈爱依旧:“丫头,这跟你陆叔叔无关,是我,是我,是我……”
西域诸国中,以伊吾人最不惯臣服于人,西戎之势风起后,他们那里的反抗也一向是最狂暴与激烈的。曾有家族因为不肯交出族中一个出名的美貌女子而满门遭屠。因为反抗激烈,所以羌戎对这个城市的也最为残酷。因此对于萧盛平复西戎,出力最多的,也是伊吾人。
“我们阵前军中舍生忘死,说是为了汉家百姓,为了解十五城之人于倒悬之中,可我们现在和那些西戎人又有什么不同?我们就是傻子,一向都是个傻子!我是不要在伊吾城呆了,我没脸再见那些死于沙场的伊吾士兵,我没那份潜忍,没那厚脸皮,打了人一耳光还要看着满城人对自己的阿谀与敬重。我今后就算讨饭,也是干干净净的!再也不用看朝廷派来的那些婊子养的混蛋干得那些呕得我吐得出隔夜饭的事来!我姓明的就是个小地痞,是个野杂种,又怎么了?他们西戎人抢女人也只是为了自己,不会这么做着婊子立着牌坊,口里说着仁义道德,其实抢女人抢得比谁都狠!还要挑上几个送给皇上老子,给自己一家上下博取功名!”
萧雨馨听得目瞪口呆,这才知朝廷里的招抚使在西域诸国采选美女,激起伊吾民愤,明国勋那暴炭的脾气,打抱不平竟然把正使痛打了一顿,又与陆飞轩大吵一架,这才弃官出走。大概是觉得萧雨馨毕竟是个女孩家,说了太多粗话,明国勋有些抱歉地长话短说,“后来在路上偶然遇见那个太一神宫的女人,反正也无处可去,就一路跟踪她到了金陵。”见萧雨馨还是不说话,他心虚地问:“怎么了?我反正不太会说话,一向就是这样。你爹跟你明叔叔是汉人,不能不听皇帝的,我可不是。”
“我是觉得明叔叔打轻了,换了我,我就叫那些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萧雨馨眼睛里寒芒毕现,“他妈的!一群王八蛋!”
明国勋微微一怔,随即开怀大笑,这几个月从没笑得如此开心:“对,一群王八蛋!”
月上中天的时候,明国勋已经喝的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萧雨馨收拾完桌上的杯盏,看看醉卧地上的明国勋,摇摇头,上前去把他搀扶到床上,又细心地替他盖上毯子。只听明国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庭玉……”
“听雨?”没想到这个大老粗的明叔叔还有如此雅兴?萧雨馨好奇地凑上去想再听清楚些,可是明国勋一下子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怎么也不肯放开。这样的唐突,放在任何一个官家千金都是绝对的失礼,不过因为萧雨馨自小再军营长大,加上前面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萧雨馨相信明国勋绝对不是故意的,不过……
接下来,肩上一股大力涌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倾倒,等她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唇舌上满是火辣辣,烧刀子的味道,她亲自给明叔叔斟上的大碗酒……如果不是叫不出声的话,她大概会前所未有的尖叫,这种从未有的惊怖,浑身的鲜血似乎已经沸腾,烧刀子的热辣从嘴唇,一直传递到了整个脸上,身上……
她拼命地挣扎,扭动着身体,想要从他的铁腕中逃脱,可是她越挣扎,他越激烈,怎么办?怎么办?
大叫吗?
萧雨馨艰难地吐出一口气:不能叫!一旦被人发现,自己的名节受损,连明叔叔也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他不是故意的啊!谁喝多了不是为所欲为?
她象征性地抽动了两下手腕,抽不脱,便认命地放松了下去,接下来,他总要解衣服吧?总要抬手吧?就趁这一刻突然发力把他掀翻,迅速跑掉,要是掀不动,就踢他下身,男人的要害,这个,可怪不得她手重了。
不过所有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长长的一吻终于结束,明国勋一副既疲倦又满足的神情,在她的白皙的脖颈上最后腻歪两下,头一偏,居然睡过去了。
完了?萧雨馨感到身上一松,已经满身大汗,她捅了了他两下,确定他已经睡着了,这才连滚带爬地逃出来,当然,走之前还不忘整整衣服,消灭自己身上的一切可能惹人怀疑的东西。
禽兽!色鬼!混蛋!果然啊果然,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看在他喝多的份上……不过也就是喝多了而已……萧雨馨边走边恶狠狠地诅咒着,忽然又想到:师父……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人呢?
不会的!绝对不会!师父喝多也不是一次两次,可是从来也没有这样失礼过,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不过……萧雨馨已经走到了阮仪的屋子前,脑子里不知怎么想到东宫暖阁里蕴藉风流的陈设,如果在那样的风流温柔之地,与阮仪这般美人相对,却不知是不是就是神仙之乐?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内心,又似搅乱的一池春水……萧雨馨烦躁地抓着头发:都是该死的明国勋,亏自己还叫他一声“明叔叔”!
“外面是萧姑娘吗?”阮仪虚弱却不失美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萧雨馨略略定了定神,进了屋子。
阮仪并没有睡,而是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冲她微笑:“多谢你款待。”
萧雨馨在床边坐下,帮阮仪把滑落的被子掖上去,因为周身大穴被封,阮仪还是行动不便,她努力使自己的神色举止看起来正常:“不用谢,你是客嘛。”
阮仪深深地望着这个女孩,突然吐出一句:“你也借酒浇愁?”萧雨馨的手滞了滞,笑道:“陪明叔叔喝了一点。”
“陪他喝酒?他的酒量大得吓人,你受得了?”萧雨馨没答话,阮仪说下去:“你是喜欢你师父吧?”
萧雨馨的脸不由自主开始发烧:喜欢么?自己是说过要嫁他的,不过,也不是别人想的那样吧?至少嫁不成也并不觉得有多难过。
“他那样的男人,也难怪你会喜欢,他虽然不是十分英俊,但是一眼就能让人记住一辈子……”阮仪又开始自言自语了,萧雨馨静静地聆听,从她与邢鲁的相遇,到海誓山盟,到分道扬镳,恩断义绝,她几次想跳起来大叫:“不可能,一定是你认错人了!”但看看阮仪那沉醉的表情,那话又咽回肚子里去了,何必打断她?就让她永远沉浸在快乐中也是一种幸福吧?至少曾经是幸福的。
阮仪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白净如云石般的无瑕脸蛋,摇曳的烛光,又为这张脸增添了些神圣之美……如此美人,是个男人都会动心吧?萧雨馨便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怎么处置她呢?萧雨馨坐在院子里冰凉的台阶上,她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加上师父的原因,可是留着她,也有不妥……
想着想着,便朦朦胧胧睡去。
这一次萧MM被吃的豆腐更大,不过是天知地知她自己知,所以一向不为人知......
女儿何不带吴钩会出到十,然后开始第四卷,蹲坑辛苦,写文也很辛苦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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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女儿何不带吴钩(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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