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女儿何不带吴钩（三） 这是什么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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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的时光，对于邢鲁的生命，虽然难熬，也总有到头的日子，何况到了后来，与小魔星的师徒生涯，更是一种乐趣。他见过的女子都是温柔娴静的淑女，第一次见识小魔星这样泼辣的姑娘，新鲜之余，更要时时刻刻小心自己不能丢了男人的面子。不过他目前还是不用担心什么的，一则是因为小魔星年纪还小，二是因为还有一个比他更需要小心的人，就是小魔星的跟班。
这个男孩子没姓没名，萧雨馨说买下他的时候，是有一个名字的，可惜这位大小姐已经不记得了，于是可怜的男孩从此就没了名字好几年，至于“铁狮”这个名字，原本是用来称呼他那条大狗，他也就“人以狗贵”，得了“铁狮”这么个名字。五年里，铁狮成长为一条威风凛凛的猛犬，它的主人也由一个瘦小的少年，长成比邢鲁还要壮实的青年，个子也蹿到比萧雨馨还要高一个头了。
至于萧雨馨自己，总是不满意自己比小跟班矮的现状，虽然在男孩堆里，她的个子的确矮了点，但是在女子中，这个身高已经是鹤立鸡群，萧盛甚至担心她日后嫁人比新郎还高，该是多么尴尬的事情！不过邢鲁并没有这种念头，也许因为与他们二人朝夕相处的缘故，看得更明白些，一个高马大的却心甘情愿跟在一个姑娘家身后作跟班，除了当初的救命之恩，恐怕还有什么别的在里面吧？十五六，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不过萧雨馨的年龄却还小，像她这样的从小当男孩养的女孩，恐怕懂得这些事情比一般的女儿家要晚一些……就让他们再这样青梅竹马一段时间吧！邢鲁不是不知道里面的微妙，现在分开，也许还来得及，不过他内心深处却是不愿这么做的。
这个时候，百越的战事已经接近尾声了，但是对最高统治者的真正考验才开始，如果现在就撤军，要不了三年，也许就要重燃战火了。毕竟现在百越各个部落还只是臣服于大梁军队的威慑，而不是臣服于大梁的教化。可是大军长久征战在外，后勤补给也是一笔不小的消耗，撤还是不撤？萧盛决定进京面见景帝，同时把妻子女儿送回京城，以示自己忠于朝廷，决不反叛的心意。
徒弟回京，邢鲁这个师父要同行，至于跟班，就被大将军一句话无情地丢在了阳江，理由是阳江重地，不可无重兵镇守，你既然要参军，就要服从军令！
跟班不敢顶嘴，主子可是怨言多多，萧盛虽然从不徇私，但是在某人眼里，对她的这个跟班实在要求苛刻，可是碍于父命，她不能正面反对，背地里的腹诽就多了去了。
回了京城，没了跟班，萧雨馨总也打不起精神来，每天能做的就是缠着老爹，问什么时候回去，萧盛听了总是好笑地反问：“这里不是家？你还要回哪里去？”
萧雨馨抱着头，仰望高高的房檐，学着邢鲁的样子，故作深沉地叹气：“这么大的房子，都住不满啊，把重骑兵队的人都弄来住还有空的。还弯弯绕绕跟迷宫似的，还有这衣裳——”她越说越是懊丧，后悔跟了父亲回来：“一层又一层，包得严严实实，步子迈大一点都不行，我又不是死人，要裹这么多布料——”
萧盛皱眉，听她越说越过，不禁厉声喝止：“阿馨！先生跟你讲的，都忘了不成？”
萧雨馨咬咬嘴唇，大声念道：“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这是什么东西，是要把活人变死人的东西，我学了有何用？”
萧盛气得扬手要给女儿一巴掌，邢鲁连忙上去用身体护住萧雨馨，劝道：“将军！阿馨从小在军营里面长大，现在一下子要她变成一个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呢？还是……慢慢来吧！”
萧盛嘴唇不住地哆嗦，脸色阴晴不定，但是那一巴掌最终还是没打下去。郑氏见状连忙把他们师徒二人推出去，免得再惹萧盛发火。
萧雨馨嘴唇紧咬，虽然眼中含泪，但也没让它落下。直到被母亲推出门，也始终倔强地昂着头，邢鲁赶上去，按住她的双肩，安慰道：“阿馨，打是亲骂是爱，你爹其实一直很心疼你的——”
萧雨馨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我知道！他是巴不得早点把我扫地出门，省得我丢家门的脸！”
邢鲁解释道：“不，上次的事情将军并没有生你的气，女孩子长大的始终是要嫁人的，你爹只是心急，怕你找不到好婆家罢了。”
萧雨馨哼了一声，脚下发力，飞奔来到马厩跟前，解下马的缰绳，邢鲁一看大惊失色，阻拦道：“阿馨，这马性子太烈，只有大将军才能骑它——”话音未落，萧雨馨就被马狠狠地掀翻在地，她还要再上，被邢鲁死死扣住手腕：“你是疯了还是怎么了？怎么不听劝？”萧雨馨几次挣扎，终究不及邢鲁的腕力，败下阵来，邢鲁道：“你要出去散心我陪你，别这么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了。”一边说，一边牵了萧雨馨的坐骑——一匹红马，道：“你别看这马个头矮，其实耐力极好，跟大将军的那匹黄骠马不相上下呢！你可别小看它了。”说着拍拍马头，红马甩甩头，似是在同意邢鲁的说法。
好说歹说，萧雨馨跟着邢鲁一起上马，却还低着头，似乎还在跟父亲赌气。邢鲁摇摇头，这个女孩七岁以前的生命，他不知道，不敢揣测，但是跟着他的五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里度过，而想要在几个月时间里把她改造成知书达理的淑女——何其难也！五年，对于邢鲁只是一段不长的时光，对于萧雨馨，却是大半的人生……他有时都在疑惑，把自己的全部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她，究竟是对是错呢？
心思不知飞到了哪里，胯下马儿的脚步就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等再回过神来，萧雨馨已经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虽然在南方的时候，小魔星这样的不知所踪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这里不是南方百越而是京城！邢鲁头一次望着满街的人来人往，有了束手无策的感觉。倒是旁边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拉拉他的衣角：“将军可是找不到从人了？”
邢鲁连连点头，作为报答，他马上掏出几两碎银子：“来几串葫芦。”
那小贩笑道：““回去告诉大将军一声，便知端了。”说完指指东街，然后伸开手掌给邢鲁，里面一枚精巧的令牌，上面打着“壬三”二字，邢鲁知道萧盛除了军队外，另有一支秘密的情报组织，叫十面来风，这壬三或许就是这组织里面的人。
他低头接过糖葫芦，拨转马头而去，小贩收好钱，继续叫卖，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刚才不过他今天众多买卖之一。
邢鲁一路走去，却不见萧雨馨的影子，心道莫非壬三指错了？就在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马嘶，循声望去，却是萧雨馨的红马，正系在街边一座酒楼旁，这酒楼是金陵有名的魁光阁。邢鲁松了一口气：总算找到了。马栓在这里，人想必就在楼上，徒弟大概又要化气愤为食欲了，只是吃吃喝喝的话，倒也没什么，就是这位大小姐带够了钱没？要是没钱，就全靠自己这个师傅来解围了。不过这个乱跑的毛病不改，师傅的围不会白白地给她解，嗯……是要她去背《女则》还是什么呢？邢鲁正在胡思乱想，就听见酒楼上一声惨叫，引得街上诸人纷纷踮脚。邢鲁怕徒弟出什么事情，连忙下马想进去看看，却被酒楼的伙计拦了下来：“这位爷，今儿楼上已经被包下了。”
邢鲁忙道：“我是来找人的，骑这匹红马的人到哪里去了？”
伙计道：“哦，你找他啊，他在楼上呢。”又低声附耳：“您就不要上去了，我看上面都是宫里的禁卫把守，等闲人不让进去，好像是有什么要紧人在上面，有什么事儿，得罪不起。”
这下子邢鲁更不能袖手旁观了，他一把拉住伙计：“您就让我上去看看，看一眼也是好的——”
楼上又传来一阵哀叫，紧接着却是萧雨馨得意的声音：“将死了吧？我说你棋艺差你还不信，哼！”
邢鲁闻声大叫：“阿馨！”
楼上的萧雨馨应了一声，道：“我师傅来找我了，今天就下到这里。以后有空再陪你玩。”然后一个稚嫩的声音道：“不行！我就要你在这里陪我下棋！”邢鲁几步上楼，只见楼上被收拾的极其奢华，四周多是人高马大的壮汉，虽然他们衣着便装，但是凭着多年的眼力，邢鲁就能判定伙计没有说错，这些人都是宫里的侍卫，中央的紫檀小几上有一副象棋，萧雨馨坐在一边，另一边是一位十二三岁的男孩，衣着华贵，一看不是高官子弟，就是皇亲国戚，男孩正拉着萧雨馨的衣袖，不依不饶地说着不准她走的话，旁边过来一个妇人，虽打扮也奢华，但一看举止大概是个奶妈之类，对萧雨馨道：“我家少爷就是这个脾气，这位公子……就陪陪吧，至于茶饭酬劳，断断不会太薄。”
萧雨馨把玩着手里一个金晃晃的东西：“拿这个当弹子玩，你家少爷还真大方，可惜我没兴趣奉陪。”说完屈指一弹，那弹子平飞数尺，往少爷身边一名大汉飞去，那大汉吃了一惊，正要探手来接，弹子却向下一沉，居然稳稳地落到了他的衣袋之中，准头之佳，世上少有，那少爷眼睛都直了，情不自禁地拍起巴掌来，四周的侍卫正要喝彩，萧雨馨却举起手来，冷冷地道：“不必。”
她刻意展露武功，意在压住这些侍卫们对她的轻慢，至于无聊的奉承谄媚，自也一并奉还，见邢鲁被侍卫们拦在楼梯口，她跑过去叫了声：“师傅！”满屋侍卫不由有些胆怯，徒弟这等厉害，师傅自然更难对付，也许是担心少爷的安全，竟然就让他们师徒就这么走了。
那少爷还在坚持，等萧雨馨师徒上马离去时，从二楼探出头来，叫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怎么找你？”
萧雨馨没有答理，不过有好几个侍卫却是从楼下飞跑下来，拦住他们，似是不回答不会放他们走。萧雨馨俯下身来，在一个侍卫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那侍卫呆楞了好一会，这才恭恭敬敬地让开。
走远之后，邢鲁这才问徒弟都说了什么，萧雨馨漫不经心地吟道：“卧冰跃鲤，朝阙飞凫。”邢鲁愣愣地想了半天，不得其解，萧雨馨笑道：“太原望族，两晋世家。”
邢鲁无可奈何地道：“骗人也不能这么骗的啊。把污水泼到别人头上，总是……”
萧雨馨恨恨地哼了一声，邢鲁明白了，笑道：“你还在生王先的气呢？”萧雨馨不答，邢鲁又笑问：“你怎么遇上这家人的？知道他们什么来历么？”
这却问到了萧雨馨的得意处，她抱着胳膊，道：“我这次可是为民除害呢，那家伙用金弹子在楼上往下面乱打，幸好打的是我，没让他打着。”
邢鲁苦笑，大概又是那家贵族子弟，没事戏弄行人为乐。萧雨馨继续道：“我回敬了他一下，嘿嘿，就把他吓得直叫，真没用。这本来就算了，我又没打到他身上，他还没完没了，就叫侍卫来打我——”邢鲁忙道：“你没事吧？”
萧雨馨得意地道：“硬碰硬可是要吃亏的，他们那么多人。我就激那小子，以多打少，只会用蛮力，让他跟我下棋决胜负。”
邢鲁笑了起来，又问：“他棋艺如何？”
萧雨馨不屑一顾地鄙夷道：“那种水平，连磬儿都比他强。我看他周围的人从小把他当佛爷供着，要什么给什么，连下棋也不敢赢他。也难怪了，谁让他妈是皇上的宠妃呢？”
最后一句话却是压低了声音，只有邢鲁才能听见的。邢鲁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没人在意他们在说什么，才低声回应道：“你……一开始就看出他是谁了？”
萧雨馨自豪地点点头，道：“别看他们都是便装，但是说话那声气，行动的姿态只能是皇宫里的人——要是皇子，就只有四皇子的年纪相符了。而且这魁光阁，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任修仪娘家的产业之一。外孙来外公家小住几天，也是很正常。”她又冷笑道：“要不我平白无故报王家的名号干什么？”萧盛虽久在战场，但因为姨姐郑昭仪的缘故，对后宫的事情多有了解，如今后宫任修仪与王婕妤争宠正酣，王家这样的戏弄，又是针对皇子，而萧雨馨最后报上的姓氏，故意掉书袋，岂不是讥讽任修仪出身低微？任修仪会如何报复？邢鲁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道：“你小心些，人家也不是傻子，有这么好糊弄的？”
萧雨馨见师傅怀疑她的能力，很不高兴地把头扭向一边，这一扭头不要紧，他们正好走到了一个丁字路口，前面是两个岔道，往右便是回将军府的路，偏偏这时侯右面来了一大队车马，萧雨馨一看那领头的骑者，立刻脸色苍白，拨转马头就往回走，邢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叫了声：“阿馨？走错了！”再回头去看看，忍不住偷笑起来，原来那人正是王先，真是冤家路窄，幸而萧雨馨今天一身男装打扮，距离又远，王先没认出来。
他一扬鞭子，胯下马儿四蹄生风，追上萧雨馨，促狭道：“看来以后出门要多看看皇历，今天我们赶快回去吧？”
萧雨馨不住地催马快跑，赌气地道：“我说不回去就不回去！走，出城去！”
邢鲁抽了一口凉气：小祖宗，你还要折腾啊？但是他既然是师傅，断没有丢下徒弟的话，只好一路跟随，直出金陵城北大门。
出了北门，便是浩浩长江，这时正是烟花三月的季节，郊外不少踏青的游人。很多大家闺秀们也得到允许出门游春，一场争奇斗妍的比赛在所难免。正所谓：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这里虽不是长安，但当年那些风俗还是延续了下来。可惜金陵究竟少了长安洛阳的厚重，多了些秦淮的风月。
一堆脂粉之中，萧雨馨与邢鲁就显得尤其显眼，年轻的萧雨馨眉清目秀，飞扬洒脱，年长的邢鲁稳重老成，儒雅大方。不少丽人们或遮或掩地把倾慕的秋波投向这不知来历的两位俊俏青年，邢鲁到底是过来人，时间长了就明白了自己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不禁出言提醒道：“阿馨，咱们……是不是回去？”
萧雨馨一直拉长着脸，赌气道：“到京城这么久，还没去过燕子矶呢！择日不如撞日，索性今天就去！”
“阿馨，听话——”
“就不！”
萧雨馨偏着头与邢鲁说话，眼光无意之中落到不远处围幛里。
大家豪门规矩森严，男女有别，即使是这游春鱼龙混杂的时候也不例外，经常在郊外用步幛圈下一大块地方，让女眷在里面。不过满园春色是关不住，几个女孩们在围幛里面荡秋千，腾空之时，就能看到围幛外面了。其中容貌最为姣好的一人偶然与萧雨馨目光相接，不由大为羞涩，几番眼波试探之后，就大着胆子眉目传情。这种事情自然瞒不过身边的女伴们，于是姑娘们纷纷上了秋千架子，来看是哪家的美少年。
萧雨馨与邢鲁一面斗嘴，一面按辔缓行，忽然后面追上来一个女孩，眉目如画，一身丝缎绸裙更是价值不菲，不过萧雨馨与邢鲁识人久矣，都知此人绝不会是什么小姐，顶多是大户人家的丫鬟罢了。
那女孩叫了声：“公子留步！”然后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张花笺，萧雨馨才接过，就觉得异香扑鼻，打开看时却是一首小词：
鸠雨细，燕风斜。春悄谢娘家。一重帘外即天涯，何必暮云遮？
钏金寒，钗玉冷。薄醉欲成还醒。一春梳洗不簪花，辜负几韶华。
萧雨馨干笑一声，知道人家小姐误会了，又看花笺落款：曼妤女史，心里差点哀叹出声来：报应啊，报应啊。她连忙对那丫鬟道：“麻烦姑娘传话给你家小姐——”那丫鬟以为她也有意，不由眉开眼笑，忙侧过头来，听了萧雨馨的话，却是一脸的震惊，方欲再问，萧雨馨一甩马鞭，红马恢恢几声，已经走远了。
邢鲁笑问：“你都说了什么？”
萧雨馨却开口唱道：
“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唱道“多情却被无情恼”时，她格外卖力，邢鲁大笑道：“你就是那个无情无义的人，亏得人家对你这么一往情深。”
萧雨馨嗔道：“我是多愁多病身，你才是倾国倾城貌。”
邢鲁愣了愣，脸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烧，这怎么听怎么像打情骂俏啊？他眼角余光看看四周，两人已经走到无人处，这才放下了一点心。萧雨馨还在说文解字：“愁得是，老爹唠叨几时休，病得是，先生背书哪是头……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邢鲁咳嗽几声：“嗳，那是说美人，不是说男人！”
萧雨馨嘻嘻一笑，“谁说美人只能是女人？”又自顾自地吟唱道：“娈童娇丽质，践童复超瑕。羽帐晨香满，珠帘夕漏赊；翠被含鸳色，雕床镂象牙。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袖裁连壁锦，床织细种花。揽裤轻红尘，回头双鬓斜；懒眼时含笑，玉手乍攀花。怀情非后钓，密爱似前车，定使燕姬妒，弥令郑女嗟。”
邢鲁几乎晕过去，一巴掌拍到萧雨馨的后脑勺上：“这、这些淫词艳曲，你跟谁学的？”
萧雨馨护着头，笑道：“我跟谁学的不要紧嘛，所谓淫词艳曲，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诗经上都还有‘关关雎鸠，君子好逑’呢！”说完又涎着脸靠过来：“师傅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没给我找个师母的意思？其实刚才我希望那小姐看中的是你才好呢！”
邢鲁清了清嗓子，努力装出严肃正经的样子：“我缘分未到，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可惜他的努力功败垂成，萧雨馨变戏法似的从衣袋里掏出一大堆手帕，香袋儿之类的小东西丢给邢鲁：“喏，这么多缘分，你要哪个？”
邢鲁翻看的功夫，萧雨馨就笑嘻嘻地解释：“女儿家究竟脸薄，不敢直接给你，都是求我转交。今天这个小姐胆子还真大——那个鸳鸯的手帕是秋爽姐姐的，香袋儿是夏初姐姐的，哎，哎，师傅你别扔啊！”
萧雨馨跳下马去，心疼地捡了起来：“你对人家没意思就算了，不能这么糟蹋人家的心意啊！你不知道秋爽姐姐她们为绣这些花了多少心血——”
邢鲁铁青着脸道：“回去。”
萧雨馨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傅你生气了？”她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进衣袋，上马跟着邢鲁往回走。
一路上，邢鲁都不发一语，搞得她心里忐忑不安。回了家，邢鲁又跟父亲关起门来商量了老半天，根据以往的经验，她知道肯定又有什么重大决定了，而且十有八九对她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晚上母亲郑氏就到自己房里来了，言语间老是提到舅舅家的表哥，姑姑家的表弟。萧雨馨何等聪明，立刻打断了母亲的话：“爹准备要把我许给哪家？”
郑氏迟疑了一下，笑道：“还没定，看你喜欢哪家？要是舅舅家，倒是可以离娘家近些，姑姑家就远多了——咦，馨儿你上哪去？”
“找爹去！”还有师傅，拜托，不过关心一下师傅的终身大事，怎么就把自己关心进去了？
她一推书房门，却见父亲与邢鲁对坐，脸上表情凝重，见她来，萧盛问道：“你母亲都跟你说了？”
萧雨馨“嗯”了一声，乖乖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你这么快想好了是哪家了？”
“我两家不想。”
萧盛皱眉：“怎么了？你年纪也不算小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真要我嫁人，我就嫁给师傅。”哼，叫你陷害我，萧雨馨愤愤不平地想，我就把你也拉下水，看你怎么脱身！
邢鲁略觉尴尬地看着萧盛，萧盛却冷笑：“你少来这一套，我跟你说的是正经的事情，别把别人扯进来！”
萧雨馨嘴硬道：“怎么就不行了？师傅他不就是比我大了十八岁吗？”
萧盛哼了一声：“你师傅在老家早有妻室了。”
萧雨馨难以置信地看着邢鲁：“师傅，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师母的事情？”邢鲁苦涩地一笑：“糟糠之妻，有什么好说的。”总不能告诉她真相吧？
看着萧雨馨只能像一尾待宰的鱼一样愣愣地站在那里，邢鲁一时有些于心不忍，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出去了，下面的话是他们父女间的家事，而自己惹了这个嫌疑，就不要待在里面碍事了。
这一谈，就是大半夜。书房的灯火也亮到了下半夜，而邢鲁也是彻夜未眠，这一夜，他的脑中总是浮现阿馨的音容笑貌……他虽不是阅女无数的花丛老手，但也不是懵懂无知的青涩少年，秋庭玉的脱俗，阮仪的端庄，甚至在这将军府里的秋爽，夏初等人也是各有千秋，但是她们都没有阿馨在他脑海里的印象如此深刻。
因为她是第一个厚着脸皮主动搭讪的？因为就是厚着脸皮的她也是一样的天真无邪，落落大方？还是因为她是第一个正大光明地“关心”他的终身大事？邢鲁猛地按住胸口，虽然这些年自己极力忘却故乡的那个“妻子”，但是却不能当作她不存在。
容貌如何？性情如何？家世如何？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成婚的当日新郎逃婚了，那新娘就算再天姿国色，也免不了成为世人的笑柄！无怪乎阿馨不愿嫁人……
邢鲁重重叹息着，他也明白，那个可怜的女人是无辜的，错的是他，却要这个弱女子来承担最严重的后果，朦朦胧胧睡没多久，就听见门响，睁眼看时，原来是萧盛进来了。他忙坐起披衣，萧盛挥挥手道：“别起来，就跟原来在讲武堂一样抵足夜谈就好了。”说完也不见外地在床上躺下了。
躺下之后开始便开始笑，道：“昨儿才送来的邸报看了没？郗帆终于升定远将军了，十年了，总算混出点名堂来了，可惜他爹没等到这一天，临死都还惦记着。”
“是啊，老头子那般为人，也不过一个五品归德郎将归老。说实在的，论爱兵如子，连你都比不得他，满朝武将里面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像他这般护短的了——不过当初谁没在他手底下吃过苦头？
“老头子也是为咱们好，能在他手底下呆过的，这世上什么苦都吃得！好久没吃到豆渣稀饭了，现在说起来还有点嘴馋呢。”
邢鲁大笑：“看来你是个饿鬼投胎，我是闻到豆腥味都想吐！听说郗帆把这套菜谱原封不动地搬到了淮上军，不知有多少人要遭罪了。我听说好多人想尽办法往镇北军里面挤，就是这个缘故：虽然要上前线，可是死也能混个肚儿圆，不亏！”
两人大笑，这笑声中夹杂着多少辛酸，恐怕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萧盛笑完之后才神情凝重道：“淮北前几年遭了灾，他也不容易了。”邢鲁道：“咱们又不是地方官，何况饿着肚子谁肯卖命打仗？要我说，人人都能吃上饭的话，谁会冒着株连九族的干系叛乱？”
萧盛摇头道：“官逼民反，这些事不说也罢——对了，记得你父亲年纪跟老头子差不多吧？近况如何？”
邢鲁一时语塞，提到脾气暴躁的父亲，他永远三缄其口，萧盛看着他道：“你打算一辈子在我这里避风头？”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女儿何不带吴钩（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