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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九五之位 有一件事— ...

  •   任鹏按礼退下了,任贵妃与青雯夫人对视一眼,想着此人的来意,不过堂堂一品贵妃,会怕一个九嫔?任贵妃想到这里坐直了身子,端出了母仪天下的架子,青雯夫人知趣地退到后面侍立。
      邢雪嫣上来就行了大礼,看着她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倒有些叫人于心不忍。青雯夫人看了看任贵妃的脸色,没敢开口求情。
      直到邢雪嫣行完了礼,任贵妃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不是告诉过你了,既然有了身子,就不必天天到我这里来请安?怎么,莫非传话的人没说明白?”
      一旁的倩儿忙笑道:“是按娘娘的原话说的。”
      邢雪嫣也道:“娘娘,这与她们无关。是臣妾自己要来的。”
      任贵妃没说话,只看着底下跪着的邢雪嫣,意思是有话快说,邢雪嫣却看了看四周的太监宫女们,就是不开口。青雯夫人便拍了拍手,除了她与倩儿,其他的太监宫女们纷纷告退,任贵妃便道:“说吧,她们都是我的亲信。”
      邢雪嫣深深地磕下头去:“臣妾自知前段日子冒犯了娘娘,今天是特地来负荆请罪的。”
      任贵妃诧异:“冒犯?”青雯夫人在她耳边提点道:“乐婕妤。”任贵妃这才想起自己把这一帮胡女赶了出去,邢雪嫣正是与她们交好,怕连累到她。想到这个,任贵妃心里舒坦了不少,无论如何,自己这个后宫第一的位子,还轮不到包括乐妩,纪湘蓉这一般后起之秀来威胁。于是顺着邢雪嫣的口气道:“好个负荆请罪,这么大雪天,你挺着个大肚子过来,若是有什么闪失,这危害龙裔的罪名本宫可担待不起。”
      邢雪嫣直挺挺跪在地上,道:“臣妾就是为着腹中孩子来求贵妃娘娘的。娘娘想必也知道,雪嫣父母双亡,雪嫣蒙皇上厚恩,得封为三品修媛,自知福分太浅,没有资格抚养龙裔,想求娘娘代为抚育,雪嫣感激不尽!”说完又深深地磕下头去。
      上面的三人都吃惊不小,任贵妃用询问的眼神望了青雯夫人一眼,青雯夫人低声道:“她想必知道自个儿怀了孕,成了出头鸟,宫里好多人红了眼,想借娘娘来保住肚里的孩子。”任贵妃想了想,这一胎不论是男是女,归自己抚养,对自己总没有坏处,于是故意道:“妹妹别说这样的话,你好歹是堂堂三品的修媛,怎么说没有资格抚养龙裔呢?你看鲁王生母顾才人,不过六品而已,就是自己抚育亲子的,你的位分比她可高多了。”
      邢雪嫣却呜咽道:“这宫里的妃嫔娘娘,哪一个不是豪门大族的小姐,就是纪修仪和乐婕妤,一个家里有的是钱,一个有娘娘做靠山。独有雪嫣无钱无势,在宫里举步维艰,今天若没有娘娘保护的话,可能明天孩子就保不住了。求娘娘看在孩子的份上,……”她边说边哭,青雯夫人于心不忍,上去搀扶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看到这种情况,任贵妃就不便摆出架子了,索性起身移步到邢雪嫣身旁劝道:“妹妹你别哭,有谁欺负你尽管来告诉本宫,本宫身为六宫之主,绝对不回坐视不管。至于你说的……我并没有说不愿意啊,不过既然要我抚养,那你日后就难得见孩子一面了。这一点你可要想明白了?”
      邢雪嫣点头道:“哪个做母亲的,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好好长大成人?雪嫣平生唯一的愿望就是这个孩子平安无事,只要娘娘能照顾这个孩子平安长大,再多的委屈,雪嫣也能受得了。”这话说得任贵妃连连点头,被勾起了心事的青雯夫人更是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任贵妃便对倩儿道:“叫我的轿子在外面等着,一会送邢修媛回去。”
      任贵妃用自己的轿子送邢雪嫣回宫,这消息很快地传遍了整个后宫,诸妃嫔们议论纷纷,但是有乐婕妤的覆辙在前,谁也不敢捋任贵妃的虎须,往日几个老在承乾宫门口指桑骂槐惹是生非的宫女嬷嬷们一时都不见了踪影。
      陈素芳受了萧雨馨的嘱托,总是借着送御膳的机会来看望邢雪嫣,见承乾宫清净了不少,不由奇道:“怎么钟韵宫的那几个人都不来了?”
      邢雪嫣靠在榻上绣着孩子的肚兜,闻言微微一笑,坐直了身子,放下绷子,身旁的宫女绢儿帮她扶正背后的青缎弹墨靠枕,接口道:“听说都是因为有贵妃娘娘给我家娘娘撑腰,怕得罪贵妃娘娘呢!”
      陈素芳觉得诧异,正想再问个明白,邢雪嫣看了绢儿一眼,岔开话题道:“雨馨姐还好吧?最近都见不到她人,可是身子不利索,没去成。”
      陈素芳叹道:“不但是你,就是我也不常见她了,弘华宫这半个月宫禁好严,无事的人,走近一点都要被盘问好久。内禁卫都是不熟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说是公主下嫁,怕出什么漏子……”
      邢雪嫣点点头,陈素芳因无事,就告辞了,绢儿与萧雨馨有过交情,又承她的恩从太妃宫里到了邢雪嫣身边,不由担心地问主子:“雨馨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邢雪嫣摆弄着手里的绣花绷子,头也不抬:“就算有事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别想了。这些天弘华宫怕是会出大事,咱们就不要去惹上身来为好。”
      绢儿张了张嘴,想说这样也太无情无义了,但是看看邢雪嫣冰冷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毕竟这皇宫里,情义算得了什么?
      郑昭仪自去年外甥女萧雨馨进宫来之后,接二连三的不顺,如果说她从前在任贵妃,在景帝面前还有这么一点面子的话,现在是连话都说不上了。景帝迷上了新晋的几个年轻嫔妃,眼里哪还有人老珠黄的自己?任贵妃因为邢雪嫣新怀身孕,大加笼络,也是正眼也不看自己。郑昭仪气得几次在钟韵宫摔东西,女儿永安公主劝了几次,也无可奈何。今天好不容易听到消息,说大将军萧盛得胜班师,战利品已经先期送到了京城。到底是亲戚,郑昭仪自觉脸上终于有了一份光彩,早上到任贵妃那里请安的时候,青雯夫人也笑着跟她说了几句话,一扫这大半年来的晦气。临近午时,贵妃那里又有人过来,说前方大捷,皇上开恩,后宫嫔妃们可以按品级去领取赏赐。虽说平日并不缺东西,但是这是为数不多的机会让那些新进来的妃子们知道贵妃之下,自己这个昭仪最高,郑昭仪岂能不去?她按品大妆,又带上蕙兰等人,浩浩荡荡地坐车前去。
      这次征伐西戎的战利,多为皮毛等物,还有数百良驹,良马自然收归兵部,或者赏赐大臣,其余的都搬入了皇宫,可是后妃们看着这大堆未经加工处理的珍贵战利,多不知为何物,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而长于深宫之中的景帝也看了皱眉头,献礼的官员解释说西戎大汗叶延死后,西戎各部四分五裂,争战不休,珍宝神器等物在各个部落手里,来不及征收。任贵妃闻言冷笑一声,道:“莫非就一件没给皇上剩下?”
      那官员被如此抢白,窘得说不出话来。任贵妃挥挥手,道:“算了,你也是个不知情的。下去吧。”
      景帝也听出爱妃话里有话,问道:“知什么情?莫非萧盛还敢隐瞒什么?”
      任贵妃道:“陛下哪知道,他们这个军爷,打胜之后抢掠是常事,那些贵重的财宝,自然是落他们口袋里了。就剩这些个笨重东西,扛不了,不好卖,才丢给皇上。”
      景帝笑道:“不会的,萧盛一贯从严治军,怎么会放任手下烧杀抢掠?”
      任贵妃道:“哼,没有他点头,他手下敢么?萧家这十几年,也吃饱了,别的不说,就他妹夫一家,可是豫章第一,那富贵……”
      景帝虽平庸,却并不昏庸,笑道:“水至清则无鱼,这些事,御史们不上书弹劾,朕也懒得计较。朕记得——他妹夫叫什么来着?”
      青雯夫人道:“叫江敬,字铭尊。”
      “——哦,对,就是他,他不是已经因病辞官了,还是前年的事情。看他的政绩,还是可以的。就算有点什么,也就算了。”
      任贵妃娇嗔道:“陛下就是太宽宏了——”
      景帝坐在龙椅上仰头,深吸一口气:“先帝从严整顿吏治,虽然行之有效,但是杀了太多的人,究竟还是于圣德有亏,不到四十就英年早逝,临终时嘱咐朕,他失之以严,要朕济之以宽,驭下不可太过苛求。这几十年来,朕一直牢记教诲,如今萧盛于国有功,就算真有什么过失,就将功抵过吧。”
      侍立一旁的江澜头一次真心诚意地跪倒地上,与太监宫女们一起口呼:“皇上圣明!”而同时,站在殿下的萧雨馨却神色复杂,阴晴不定。
      赏赐分发完毕后,宫女太监们纷纷散去,萧雨馨满腹心事,走到弘华宫的花园里。景帝宠爱任贵妃,因此弘华宫的花园,丝毫不亚于御花园,就是规模小些,里面也有个小湖。现下已经出了三九,但是湖面上还结着厚厚的冰,有些胆大的宫人,常常上去滑冰。不过今天久不露脸的太阳居然出来了,冰雪融化,就没人敢上去了。
      午后无事的宫女们聚在一起踢毽子,萧雨馨今天心情不好,没有参加,不过这时有个毽子从她头顶飞过,飞到了湖边,远处的宫女们见离她最近,都央着萧雨馨去拣,好姐姐叫得热络,萧雨馨只好起来去拣,就在还差几步的时候,就远远地听见有人冲自己喊:“别往前走了!”
      回头却是一名身着绛红长袍的青年男子,身边有数人簇拥,却不是赵王,萧雨馨正在想这人是谁,她一走神,脚步不退反进,加上积雪融化,地上湿滑,“哧溜”地一声跌进了湖里。
      湖里满是冰水,浸湿衣袍,渗入骨髓,尽管萧雨馨不是娇滴滴的小姐,还是费了老大劲儿才爬起来,狼狈万分。那男子也几步赶了过来,看着她浑身湿漉漉的,责备道:“叫你别往前走了。”又看她手里还不忘把毽子也捡回来,摇头道:“为这个东西,值得吗?”
      萧雨馨冻得瑟瑟发抖,把毽子丢还给拥过来小宫女们,拧了拧袍角的水,回了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就转身准备回去换衣服,不想那男子突然叫了声:“萧兴?”
      萧雨馨下意识地回头张望,男子已经几步上前,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看得萧雨馨心里发毛,想着什么时候见过他,迟疑半天,才试探地道:“太子殿下?”
      男子这才笑道:“你算是记起来了。我就是四年前,被你摆了一道的锦明啊。”
      萧雨馨苦笑道:“原来的事情您……还都记得……”
      太子微笑道:“当然记得,敢捉弄到我跟四弟头上的,除了你这个男扮女装的萧家大小姐,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可怜四弟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到处搜罗琴棋书画四绝的女子。”
      连自己的老底都被人知道了,萧雨馨看看众人都不明白两人说得什么意思,就冲太子作揖道:“那您今天就大人有大量,放我回去换衣服吧。”
      见太子并无生气的神色,萧雨馨刚刚把心放回去,就被他的下一句话提了起来:“绮,这位是我的故友,你带她去换身衣服。”再看走过来的宫妆丽人,正是太子妃崔绮,当年被崔玉瑶戏弄的噩梦马上又浮上脑海。众人只见萧雨馨踉跄了一下,就直直地摔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太子锦明这次进宫也是按礼给父皇请安的,崔绮自然是与他同行,因为这个插曲打断,就有太监上来建议,先去前面的侧殿休息。
      萧雨馨的昏倒,跌倒的三分是真,因为太冷支持不住了,却而人事不省的七分却是装出来的。她感觉到有人上来把自己搀扶上了春凳,抬到了侧殿,然后就有人上来解自己的衣带。她实在不能装下去了,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却看见太子妃崔绮正冲自己微笑:“早知道你在装了。”
      萧雨馨脸上发烧:“好娘娘,要是不装,太子跟我算起旧账来怎么办?”
      崔绮好笑地看着她,道:“你的胆子,真是……哎!别跑啊,衣服还没换,外面冷着呢。”萧雨馨却是打开房门就往外面冲,却一头撞在了正欲进来的太子锦明身上。两个人双双跌倒在地上。锦明是四脚朝天,萧雨馨撞到了头,勉强爬起来,明白今天的厄运是跑不掉了之后,就认命地站在原地了。
      崔绮和闻声过来的宫女们上去扶起锦明,还好毫发无损。有管事的太监过来连连告罪,被崔绮几句话打发了。
      暖阁里,锦明浅浅地尝了尝沏上的茶,看着面前换好衣服的萧雨馨,道:“论理,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你……你爹当初谢绝我,是因为男女有别,可是现在你既然进宫了,怎么还不愿意见我?”
      萧雨馨心道:要是你跟赵王那家伙一样怎么办?口里却道:“还不是因为……当初那些事情……”
      锦明无可奈何地道:“我们李家是这么记仇的吗?上到父皇,就是以宽治国。我虽然比不上父皇,也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你有必要这么怕我么?”
      萧雨馨小心地抬头看着这位当朝太子,面孔上依稀能找到景帝清秀的影子,可是深邃的眼眸,恐怕就是袭自他的生母李皇后了吧?于是她借坡下台:“那是奴婢不知好歹……”
      锦明点点头,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萧雨馨知道闲事说完,进入正题了,只听锦明道:“今天父皇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任家的意图也再明白不过。你父亲这次班师回来,只怕不会再有出征的机会了。我们……怎么办?”
      萧雨馨道:“是……不过百越复叛的消息,这几天也快到了。”
      锦明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女子,萧雨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说:“一切按计划来,殿下登上大宝指日可待,不过……”
      锦明移开视线,似乎是担心被对方眸子里夺目的寒光刺伤,他低声道:“所有跟随我的人,我都绝不会亏待。”
      萧雨馨的眼中的光芒瞬间收敛:“有太子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其实有没有这句话,箭在弦上都不得不发了,任崔二家步步紧逼,最后的决战,马上就要来了。
      她回去晚了些,少不得又挨管事太监的打骂,碍于今天景帝任贵妃的兴致都特别好,也就没加深究。晚膳上菜的时候,江澜过来找她,把一个纸包递给她,萧雨馨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就算她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手都不停地颤抖,江澜不禁好奇道:“这是……什么?”
      萧雨馨面无表情地道:“你别问了。”江澜怔了怔,萧雨馨已经转身走得没影了。
      她是走得义无反顾,她现在一身宫女的衣服,入宫也有大半年了,对宫中礼仪一向深明,不会出什么错的。她小心谨慎,点水不惊地加入了进菜宫人的队伍,弘华宫这里是景帝近年来歇宿的地方。四海承平也算久了,有一件事——只怕从没有人敢想过去做,也无必要做,因为做了也于自己有害无利,所以,那件事反而易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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