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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鸟尽弓藏 代侯,代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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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敬去世,按例江澜要回乡丁忧守制三年,可是辞职的奏章上去却一次次被驳了下来,还有传言说朝廷要夺情起用他。江澜和萧雨馨想来想去,觉得只有可是青雯夫人力阻他返乡。一边是亲生父亲,一边是亲生母亲,思虑再三,江澜不得不把父亲和妹妹的尸骨暂时寄存在江家一处老宅里,毕竟过年的时候还放个尸体在借居的别人家里,还是很不吉利的。
从进了腊月开始,为了冲冲这几个月来的的晦气,萧家接连着摆了好几桌酒席,唱了几天的大戏。几天下来,两家人脸上,总算是有了那么一点儿喜气。
恰好这天演的是《满床笏》,戏里的升平公主自恃金枝玉叶,不愿向公公郭子仪拜寿,挨了驸马郭嗳的拳打,一气之下跑回宫里向父亲哭诉。那扮演公主的花旦在戏台上哭哭啼啼地向皇帝撒娇,一双娇滴滴的丹凤眼却不住地往台下瞟,把那眼风一五一十送到江澜的身上,惹得萧雨磬不住地偷笑,对姐姐耳语道:“她这是跟谁撒娇呢?”
萧雨馨看了看桃枝,没应声,只叫来管事的问:“这班子哪请的?”
将军府总管于华在一旁欠身答道:“班子是普通的班子,行头还是不错的。有名头的班子这会儿比平日多三倍的礼还请不来呢。”
郑氏在一旁不快地絮絮叨叨:“想当年在娘家,任你再有名的角儿,谁敢不来?我姐姐回来省亲那会,哎呦呦,那排场……”
萧雨馨无可奈何地转过头去,跟桃枝扯起了闲话。现在的郑家,怕是连唱戏的排场的没有了。可笑的是母亲还在念念不忘当年的荣耀与阔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保证长久的荣华富贵呢?
到高潮处,郭子仪绑子上殿请罪,惶恐万分。萧雨馨看得直皱眉,道:“这公主也真是的,难道不知道郭家立了多大的功劳才得了今天的地位。她自己除了是皇帝的女儿,还有什么?”
郑氏道:“也亏得皇帝圣明,才太平无事。”这话一出,萧雨馨与江澜相互对视一眼,已经尽在不言中:若是皇帝昏庸糊涂呢?这些天朝廷上对萧家不利的奏折是越来越多,弹劾镇北军侵占良田,劫掠郡县,抢劫良民,多不胜数。江澜略略看过一些。他在镇北军呆过好几个月,士兵的饥寒苦况他是亲眼目睹,因此这些吃饱了没事干的言官们轻飘飘写下的洋洋万言只让他觉得又气又苦,悲从中来,跟萧雨馨谈起的时候,经常怒不可遏,直骂那些人是非不明。萧雨馨却只是淡淡一笑,劝道:“他们不过一群酸腐文人罢了,都是主子要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如今爹爹手中军权实在太大,又立新功,有人看不过眼,生怕威胁到自己的地位。现在不过鼓动朝廷清议,磨磨嘴皮子而已。这还不算什么,后面那才叫真正的麻烦呢!”
江澜气愤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又问道:“难道就这样束手无策吗?真不甘心。”
萧雨馨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后来桃枝来了,两人也就没有说下去。
到了唐皇劝解小夫妻的时候,于华忽然进来在萧雨馨耳边说了几句,萧雨馨脸色变了变,就出去了。进来的时候气色就不大好。到了最后郭嗳与升平公主夫妻和好如初,热闹非常的时候,忽然那于华又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内务总管太监高老爷来降旨。”唬的郑氏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
那圣旨却是萧盛升任兵马大元帅,进爵代侯,夫人郑氏加封侯爵夫人的。江澜代替舅舅接过了圣旨谢恩,高福儿对他私下道:“江统领为何闷闷不乐啊?”
江澜陪笑道:“哪里哪里,都是一家人呢。”
高福儿笑道:“太师和国舅爷还等着您呢,还是速速准备进宫谢恩吧。”
晚上郑氏从任贵妃处谢恩回来,还不见江澜返家。倒是娘家兄弟郑焘并侄儿侄女们早早上门贺喜来了,由大女儿萧雨馨接待。嫂子卢氏因为萧雨磬的事情没好意思上门,这次她所生的儿女也没有一起过来,来的都是几个妾出的无关紧要的人物,不过趋炎附势,过来讨好而已。不过萧雨馨还是按礼相待,只是借口身体不适,没有让萧雨磬出来,以免尴尬,不想郑家的几个庶出的表弟表妹们平日也并无多少来往,见萧雨馨呼桃枝为妹,就以为是萧雨磬,一个个“磬儿妹妹”叫得热闹,桃枝万分困窘,若是说破,让对方知道自己不过一个丫鬟,很是没脸。不说破,日后更是麻烦。正没奈何处,幸得柳枝进来说大孙小姐又在哭闹,叫她回去看看。来人都知萧雨磬并未成婚,哪来孩子?想想前后,便知是萧家的那位“丫小姐”了,先是不宵,只是看萧雨馨待她极亲密的份上,没有说出来。倒是郑焘知道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侄如今是贵妃面前的红人,连宫里的大姐也不得不给他面子,如此这般告诫几个儿女,才了事。
到郑氏回来,兄妹间自有一番寒暄问候,还没说上几句话,门房就来报赵王和国舅任鹏来访。郑焘自知上不得台盘,只好匆匆告辞。
因萧家现在没有男丁,江澜又未归,郑氏自己也是个胆小的,就是觐见贵妃也不过在帘子外面问答几句场面话了事,如今这皇亲国戚亲身来访,一时吓得不知所措。倒是萧雨馨不慌不忙,指挥若定,陪着母亲坐在屏风里,以礼待之。郑氏不住地问女儿:“阿馨,这样能行么?”
萧雨馨暗笑:我在赵王府他的地盘上都没怕过,如今是我们家,难道还怕他来打架不成?但口里还是要安慰母亲:“娘放心好了,来送信的公公不说了吗,他们是代皇上来府里慰问爹爹的,咱们往日怎么见钦差的,就怎么见他们。只是爹爹不在,咱们又是女眷,只好在屏风里面见了。”
果然。这舅甥二人也是走过场,并无太多枝节,不过带来了景帝赏赐的东西,又说了几句慰问前线将士的漂亮话,郑氏感激涕零,萧雨馨却气得脸色发白,原来任鹏有意无意提及兵部马上要轮换驻防,镇北军将士不久就要班师回朝了。而按大梁祖制,这些班师的边防驻军通常是要被分散到各地,以防威胁到中央政权的。说白了,就是朝廷要分萧盛的军权了。今天的升官进爵不过是明升暗降的那个“升”罢了。
朝廷不仁,就不要怪我们不义了!
萧雨馨张开双手,看看自己结着薄茧的手掌,这一声令下,就不知道有多少性命就此断送了,父亲……肯定是不会同意吧,但是如今,至少她是绝不会允许父亲走檀道济的老路了!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江澜回来的时候,正赶上赵王等人出去,加上陆续前来道贺的官员,把大门挤得水泄不通,大将军府从未有过这么热闹,就连卖零食的小贩都过来做生意。他看了不禁皱眉头,果然还是人往高处走。以往萧盛手握重兵,也算统领一方的实权人物,可从未有过如此荣耀。大梁素有重文轻武的传统,武人多被瞧不起,一个征战多年的将军,在朝中的地位还赶不上刚中进士选入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嫡母萧盈也曾说过,萧雨馨姐妹俩待字闺中多年都很少有人登门求亲,只因为她们是将门之女,官宦之家都觉得一个武人的媳妇必定粗俗无礼,娶来丢人。郑氏无奈之下甚至想过让她们姐妹作回娘家囡。嫡母想让自己和阿馨结亲,大概也有为哥哥一家着想的目的吧?无论如何,嫁到江家总要比嫁到乌眼鸡似的郑家要好得多。而江家不过一乡之望,就因为世代书香,自己未中乡试,便有当时大儒卫笃行上门。
若是从前,江澜大概会油然而生一股优越感,而现在,他只觉得一阵阵凄凉。即便如舅父这般人物,一股忠心为国,也终于免不了被猜忌,怀疑,夺权的一天么?阿馨所说真正的麻烦,大概就是这个吧?代侯,代侯,暂代为侯。江澜远远地看了赵王一眼,准备错眼当作没看见,但是赵王身旁一人,一身素白衣衫,那身影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正犹豫间,小厮五经看到了他,叫道:“大少爷!”然后几步上去接住他的缰绳:“您可是回来了。萧大姑娘正等着你呢!”
江澜回过神来,明白这里面的轻重,点点头,一掀衣摆,三步并两步地进了大门,径直去了萧雨馨的东院。推门进去,却见陆飞轩也在,正和萧雨馨看着一副地图。
见他进来,两人对视一眼,犹豫半天由谁来开这个头,最后还是萧雨馨轻咳一声,道:“终于到了动手的时候……”
江澜苦笑:“是啊,他们要对舅舅下手了。刚才太师叫我过去,想让我去作镇北军提督……”
萧雨馨有些惊愕地看了他一眼,马上就释然道:“报酬是什么?”
江澜诧异:“什么报酬?”
萧雨馨笑道:“你替他们作日后的替罪羊,现在不给你点好处怎么行?像陆叔叔当年替任太师背了黑锅,被流放了好几年——哼,这老狐狸知道自己搞得天怒人怨,为平众议,才借着皇恩大赦把陆叔叔放回来,还假惺惺地给了个御林军统领,谁知道他早就在里面安排了多少钉子?”
她越往下说,越是咬牙切齿,倒是当事人陆飞轩显得异常平静,还拍拍萧雨馨的背,似是安慰,然后道:“如果太师现在就把大将军解职,肯定没法平服军心,他们那边在军中其实没有拿得出手的人,虽然去年提拔了崔明涌和王先,但是一个是扶不起的阿斗,一个资历太浅,又不是太师的嫡系心腹。加上龙——龙汝言的兵变也失败了,覆水难收,得再找个碗把水盛满,找个像你一样的傀儡顶上,未尝不是一个办法。”他条理清晰,想来已经与萧雨馨商议已定。
江澜陡然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犹豫地看看萧雨馨,对方却在望着地图沉思。对他的举动恍若未觉,直到陆飞轩低声提醒道:“阿馨!”她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所以,潮波,你就该明白,为什么你姑父去世,朝廷都不放你回乡守孝三年了。不管怎么说,如今西北这边就要靠你了。”
三人秉烛夜谈,此次与江澜同去西北的,还有一人,位子是监军。只不知是谁而已。这个人肯定是任太师最最信任的亲信,而且一定要地位、能力不凡,才有可能夺取镇北军实际的军权。虽然此前赵王李钦明主动要求上过前线,但碰了任贵妃一个大钉子,而且在这紧要关头他这个堂堂皇子也绝不可能亲上前线,倒是任鹏或者崔兴德的可能性更大。既然崔兴德身体不好,那就只可能是任鹏了。陆飞轩担心江澜到底经验太浅,斗不过任鹏,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教他随机应变。倒是萧雨馨想了想,道:“有一件,那任鹏跟你一样,都是庶出,而且都是正出的兄弟都没了,才有出头的机会。这人很是自负,吃软不吃硬,我不知对你有帮助没有…….”
便在此时,外面一阵嘈杂,夹着柳枝的声音:“我家少夫人……”,似乎是要找他,被萧家的下人拦住了。萧盛这间书房,闲杂人是不许进来的,就算小女儿萧雨磬和夫人郑氏也不例外。萧雨馨看了看表弟,叹道:“也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再商量下去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了。潮波你早些休息,陆叔叔我送你出去吧。”江澜点头离去,只是走时偷偷看了一眼萧雨馨手里一直捏着没有打开的一幅地图,并不是西北一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