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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情障难脱 说起来你倒 ...
京兆尹崔茂德带人赶到这幢小楼时,尽管尸体已经被抬走了,那刺鼻的血腥味还是让他直皱眉头。
仵作已经验过尸体,死者江敬,字铭尊,济阳江氏,原豫章太守,大将军萧盛的妹婿,这一点是最要紧的,虽然已经肯定是自杀无疑,但是人死在了青雯夫人的地盘上,又是这么大的来头,不好摆平啊。再看青雯夫人木然子坐在椅子上,一点也没有上去给死者家属赔礼的意思,不免头皮发麻。碧青阁是崔家收集情报的一个重要据点,他自然要设法保全,可是大将军也不是好惹的,他一时心情烦躁,晚上回府,就连最受宠爱的小妾都不能让他的眉头稍稍舒展一下。夫人卢氏担心他有什么病,也来看望,崔茂德不耐烦地道:“去去去,你们妇道人家懂什么?”
卢氏生气道:“人家好心好意过来看你,你这是什么态度?”说完身体一扭,气鼓鼓地坐下了。崔茂德陪笑上去摸摸卢氏八个多月的大肚子:“好了,又不是你能帮的上忙的,男人的事情,你们女人家少掺和总是没错的。”
卢氏道:“莫非还有咱们崔家摆不平的事情?”
崔茂德道:“还真就有。”
卢氏道:“谁家?除了皇上,咱们家还怕谁来着?”
崔茂德解下自己的佩剑,弹了弹,卢氏问道:“萧家?”崔茂德点点头。卢氏露不相信的神色:“他们家能闹出多大的事情。别人家是家大业大,闹家务也就算了。他们家就兄妹两个,闹什么?”
崔茂德往榻上一躺:“今天这事儿,还真就出在他妹妹身上。他妹夫自杀了!”
卢氏掩口惊呼,崔茂德指着妻子道:“你别说出去啊,嘴严点!好在看他们家也不太想把事情张扬出去,但是大将军回来就难说了。”
卢氏奇道:“不是说自杀么,难道能还怪到咱们家头上?”
崔茂德道:“问题就出在这里。要是死在家里,当然就不关咱家什么事。可是偏偏死在了二姨那儿!”
卢氏只道是寻欢作乐,争风吃醋自尽,大惊:“这个事儿麻烦得紧,要处理不好,你的位子可就坐不稳了。”
原来崔茂德虽是长子,但因为才能平庸又眼高手低,一直不得母亲吴国夫人待见。直到三十岁才得以出仕,坐上京兆尹的位子也不过一年而已,但因为毫无建树,家族里对他也越来越不当一回事,要他下去的呼声也越来越大。
卢氏眼珠一转,道:“下个月我就要生了,但是提前些也是说得过。从明儿起,你就不许去衙门办公了,请假说陪我待产,让老二处理这事儿去。”
崔茂德沉吟道:“二弟?”崔兴德是京兆尹幅的首席幕僚,主事不在,幕僚代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何况他们又是亲兄弟?
卢氏道:“你看这事儿明摆着两面咱们都得罪不起,怎么弄都不讨好。不如丢给二弟去,他若是办砸了,哼!咱们就有好戏看了。”
崔茂德拍手道:“也是。可是二弟要是办好了呢?”
卢氏一点丈夫的额头:“你觉得怎么办好?”崔茂德答不上来,卢氏道:“这就是了,你还犹豫什么?”
崔兴德一如既往地坐着他那顶软呢小轿来到兆尹府,不过今天他是当仁不让地坐上的主位。兄长的懦弱无能,他早就知道今天的状况。下面的长吏恭恭敬敬地捧上的卷宗,他翻了翻,就要起驾去大将军府。
到了地方,说明来意之后,将军府的下人带他进了灵堂,只见一片素白,供着三个神主,他拈过香来,虔诚地拜上三拜,又与一旁守灵的家眷寒暄了几句,问得对方是死者的长子江澜,崔茂德再次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并要求去书房一谈。
萧雨馨从姑姑那边过来,就看见江澜与崔兴德从书房里面出来,相互打躬作别。等到人走了,她才走上前去问江澜:“那不是崔兴德么?他来找你做什么?”
江澜道:“他是京兆尹那边的人。死了人,他们自然要来过问。这次因为碧青阁的原因——”他没有说下去?
萧雨馨“咦”了一声,奇怪他怎么没说下去,“碧青阁怎么了——”然后才意识到现名青雯夫人的碧云是崔兴德的庶母,这里面牵扯得太广了,崔家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借着查案子的名义来探探口风。她想了想,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算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好了。”江澜望着她的眼睛,里面的自己是一幅无精打采的苦笑表情。
两人并肩而行,不一会就来到了灵堂,上面供着父亲江敬,妹妹双荷,外甥女嘉珮的神主:那天他们回到将军府,已经后半夜。可是整个府里彻夜未眠,因为二少爷江泓不见了,而他的女儿,还未满月的嘉珮被发现扼死在摇篮里。而宋家上下已经不知所踪,想是趁着下午府中忙乱的机会跑了。
得知外孙女死讯的萧盈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抱着孩子小小的身体,死也不肯放手。一天之内,江家三条人命,一人不知所踪,将军府上下人心惶惶,全靠萧雨馨和江澜,一主内,一主外,苦苦支撑,算是把丧事办的中规中距,平息了不少谣言。
现在灵前就只有桃枝一人,她是从下半夜接替婆婆萧盈的,这会也正犯困,见丈夫过来,正要起来,却已经僵硬的膝盖怎么也不听使唤,江澜几步上去,将她扶起,让她回去休息照顾女儿,自己来替下了妻子。萧雨馨也陪着在灵前拜了三拜,烧过一回纸。
见众人散去,江澜才问萧雨馨:“你姑姑还好吧?”
萧雨馨低下头,半晌才道:“还是那样,有时清醒,有时又糊涂。昨天晚上一宿没合眼,天亮的时候才给她灌下了安神的药,算是睡下了。”江澜听了,便不答言。萧雨馨踌躇良久,终于问道:“你……恨她吗?”
“从前是恨,真的恨。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怕跟你明说了。”萧雨馨听了苦笑道:“是啊,反正都摊底牌了,也没什么抹不开的了。”
江澜看了她一眼,叹气道:“以前我总觉得,她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毒妇,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连带着你们一家,我……都不太喜欢。”
萧雨馨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株连九族大概就是这么来的。看一片叶子不顺眼,就要把一棵树连根拔了。”
江澜自嘲道:“就是把她想得太十恶不赦了,觉得她能做这些狠毒的事情,大概也不怕什么报应,没想到她也一样,也有这么软弱可怜的时候。”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迟疑道:“倒是我娘,我觉得,倒跟我从前想象里的你姑姑……很像。”
萧雨馨用惊愕的眼神看着江澜,江澜自己也楞了一愣,“子不言母丑”,“为长者讳”,他不是不知道,可是回忆那天的情况,他只看到了嫡母丧女的呼天抢地,痛不欲生,还有亲生母亲的处心积虑,步步紧逼。有时候,恍恍惚惚之间,脑子里闪现出以前无数次对母亲的想象,那个青衣灵秀的女子,眉眼间温柔如水的女子。然后就是青雯夫人得意而残酷的笑容,躺在血泊中的父亲——他无数次被这样的梦魇惊醒,然后紧紧抱着肩膀,只觉得无边的寒冷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刺进了自己的身体,忽然感觉有一双手有力地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便竭力定了一定神,不言语。他所想象的母亲与他真正的母亲根本是两个人
“姑姑和你母亲之间的恩怨,原不是我们这些做晚辈一两句话就说得清的——”这是萧雨馨的声音,就在耳边温柔地响起:“而且你现在要解决的,并不是这些事情。姑父走了,江家就要靠你了,你是长子,如今又是独子了,怎么挑起这副担子?你要想好——”
江澜微微仰起头,看到萧雨馨温柔但坚定的眼波里:“我觉得,你一定能行的。当初,连我都不信你一介书生会真的投笔从戎,可是你成功了。这一次,你也一定能做到的。”江澜伸出手,顺着肩膀上去,紧紧握着萧雨馨的手,嘴唇微微蠕动几下,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又把另一只手也加了上去,萧雨馨微微一笑,在他的手背上又覆上自己的的手掌,两人双手紧握,一切已经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杏枝匆匆闯了进来道:“大少爷,夫人醒了,一定要见你和少夫人。”
江澜一呆,倒是萧雨馨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掌,问道:“姑姑精神怎么样?”
杏枝道:“还挺清醒的。少夫人已经先过去了。”江澜点点头,跟着她出去了,倒是萧雨馨本想跟去,马上就想到,虽是自己的嫡亲姑母,但到底是江家的家事,自己一个外人怎好一起过去?就送了他们一程,就转身回去了。
江澜赶到嫡母的正室时,妻子桃枝早到了,垂首侍立在一旁。萧盈坐在主座上,桌子上放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匣子,里面满是地契房契银票之类,旁边的地上还有几口沉甸甸的木箱。
萧盈虽形容憔悴,但依旧如往日一般昂着头,看到他们夫妻都齐了,这才点一点头,道:“人来了,我就开门见山好了。你父亲不在了,我也……再没有心力支持这个家了,现在就只能靠你了,这是江家全部的家产,都在这里。桃枝,你平日也是个爽利人,过来念念。”
桃枝有些吃惊地抬起头,萧盈道:“磨磨蹭蹭干什么,你马上就要坐上我的位子了。”桃枝连忙道:“夫人——”萧盈举手打断了她:“你不必惶恐,这是应该的。论理,服侍过澜儿的几个丫头里,你是最赤胆忠心的,能有今天的造化,也不算运气,所谓善有善报,大概就是说你这类人吧。过来念,这就是以后你要操持的家务。”
桃枝走到桌子旁,一项一项地念了起来,她跟随江澜时间最长,也颇识得几个字了,金陵的,原籍的田产和房子,俸禄的收入,亲友之间礼尚往来,还有家中的奴仆人数,各项开支,都清清楚楚。萧盈偶尔打断一下:“这块地虽不大,但是极其肥沃,收成又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变卖。”“这个人是你父亲的座师,以后逢年过节,不可缺了礼数。”
等到桃枝都念完了,萧盈问道:“都清楚了?”
其实江澜压根就没有用心听,他没有想到这一刻这么快就来了,这个家,以后上上下下就是自己一个人说了算了。倒是桃枝反应快,代答道:“都明白了。”
萧盈看了长子一眼,道:“我知道你是个清高人,从来不愿意管这些俗而又俗的事情。但是——算了,总之你记住,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是他的气节,像我们这等俗人,还是要靠这个才能讨生活的,你父亲也是吃了大亏之后,才想通了。”
江澜默默无语,萧盈又对桃枝道:“还好,你倒是个细心人,我把这个家交给你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他能娶你为妻,也是他的福气。”
桃枝看到萧盈把什么都交了出来,不禁问道:“那您——”
萧盈静静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串念珠,道:“你三弟死的时候,我就有这个心了。但是你父亲还在,你又在朝中为官,所以没有提出来。现在,我是什么牵挂也没有了,正好出家给你父亲祈福。”
江澜震惊地望着嫡母,萧盈神色平静:“我自认没有把你当作儿子来看,你也不必像母亲一般孝敬我,今天我就去祖堂山出家,从此以后,江家的事情,再与我无关。家里的那些下人,由你处分,或留或走。不过我房里的人,请你就看在我份上,不要太为难他们,或走或留,听其自愿,我这里自有一笔钱分给他们,不用你破费。我名下还有两处在金陵的产业,原是我当初的嫁妆,留下来给阿馨她们姐妹做嫁妆。至于萧家那边,我有一封亲笔信留给我兄长,说明实情,加上有阿馨为你说话,你不必担心因为此事被大将军责难。”说完这一切,萧盈似是了结了一桩心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再搭理江澜夫妻,自顾自地念着佛号。
桃枝叫了几声“夫人”,萧盈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江澜想了想,拉着妻子走了出去。桃枝道:“潮波,你就这样看着夫人出家?”
江澜道:“如果她已经下了决定,你觉得我们能劝得住?我现在去找阿馨,她或许还劝得了。”桃枝听到“阿馨”两字,不由变了变脸色,江澜已经大步流星地往萧雨馨的东院过去了。
可是还没等他找到萧雨馨,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却是夫人房里的杏枝。萧雨馨回到将军府的正室,还没跟母亲妹妹说上几句话,宁妈就上来道:“姑太太那边的杏枝姑娘哭着要见大小姐。”
萧雨馨惊讶不已,等他一从屋子里出来,杏枝当即跪下了,膝行上去抱着她的腿:“表小姐你救救我吧。”
萧雨馨拉起她道:“你这是怎么了?”
杏枝道:“我家夫人今天把家里的金银细软都翻出来了,说要让少爷少夫人当家——”萧雨馨打断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我如何管得了?”
杏枝哭道:“夫人是被大少爷逼得要出家了啊,老爷走了,现在家里都是少爷一个人说了算,所以才……”
萧雨馨大吃一惊,看了杏枝一眼,追问:“你说的可是真的?”杏枝点点头,萧雨馨就匆匆地跟着她出门去,不想就在就在门口几乎与江澜撞了个满怀,杏枝顿时唬得面如土色,江澜劈头便道:“阿馨,你姑姑今天把我叫去说要出家,你快去劝劝吧。”
萧雨馨若有所思地看了杏枝一眼,杏枝低着头没敢吭声,萧雨馨也没空跟她计较这些小伎俩,跟着江澜走了,总算拦下了正要出门的萧盈。
不想萧盈却态度坚决,心思早已不在这红尘之中,萧雨馨好说歹说,最后无奈还搬出了自己的母亲郑氏一同来劝说,最后萧盈只答应在丈夫守丧七七四十九天之内带发修行,四十九天后还是坚决要出家。
晚饭的时候,萧雨馨累得口干舌燥,江澜吩咐柳枝端上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大家都喝了些,郑氏精力不济,萧雨馨让妹妹陪着母亲回去休息。自己和江澜留下来商量对策。还没找到江澜,萧盈房里的几个丫鬟老妈子倒先找上她来了。原因也无非是江澜夫妻掌家,她们这些曾经得罪过江澜的人可能会被报复等等,因为有不少人是当初萧家的陪房,与将军府的下人们都是亲戚,萧雨馨不好说什么,只能一一抚慰一番,到二更才草草睡下,因为姑姑的事情,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江澜夫妻找来,还是为萧盈的事情,萧雨馨沉默一会道:“如果姑姑心意已决,我想让她出家也许更好些。”
这话不但江澜有点受不了,桃枝也惊愕地问道:“这怎么使得?大姐你是夫人的亲侄女,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萧雨馨已经考虑了一晚上,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她先问江澜:“潮波,你实话告诉我,你能把我姑姑当亲生母亲一般看待吗?”
江澜浑身一颤,稍稍沉默一会,摇了摇头。
萧雨馨叹道:“这就是了。何况现在你的亲娘都还在人世。你也知道我姑姑的脾气一向要强,断不肯低头过日子的,与其……”
桃枝抢着道:“可是再怎么说,夫人对少爷也算有养育之恩,做儿子的怎么能让母亲在外面出家呢?”
萧雨馨道:“可是青——碧云能接受吗?自己的亲生骨肉,要把自己的仇人当作母亲来孝敬?”江澜开始抬头望着萧雨馨,萧雨馨又道:“何况我觉得姑姑出家也就不一定意味着你不能去奉养她,你们一起这么多年,逢年过节去看看她,这还是没有问题的吧?”江澜若有所思地问道:“或者,能让她住在这里吗?”
萧雨馨道:“什么意思?”
江澜道:“你跟舅舅,还有舅妈,都是她最最亲近的人,我想跟你们住在一起,不算低头过日子吧?我跟玉瑶搬出去,除了豫章的那一份家产,其余都归她,这样如何?”
萧雨馨苦笑道:“我不是没想过,萧家再不济,也不会养不活姑姑的。可是姑姑很坚决,说当初因为她的婚事,已经带累了娘家不少,如今怎么好意思让娘家来养活?好女不穿嫁时衣,怎么劝都没用。”
江澜道:“她住在这里,可是吃穿用度都可以自己开销,怎么能说是用你家的呢?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不也很好吗?”
萧雨馨摇摇手道:“我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你不要争了。”江澜还要说什么,看到萧雨馨疲惫的样子,就没说下去。桃枝接口道:“那夫人又是为什么连娘家也不愿待了呢?”
萧雨馨叹道:“哀莫大于心死,我觉得姑姑现在已经是万念俱灰了,无论是跟你们在一起,还是在我家这边,都很难不想起以前的事情。恐怕真的只有青灯古佛,才能让她忘记这一切,我们……为什么不让她解脱呢?”
江澜张了张嘴,什么孝悌之道在他心中本已是烂熟于胸,但是这个时候却一点用场也派不上,桃枝还要说些什么,萧雨馨道:“你们若是还放心不下,不如就多舍给寺院一些,就算是给姑姑积了阴德,也算是另一种孝敬吧?”
江澜默然无语,萧雨馨也算是考虑周全了,他找不出反对的理由。既然萧雨馨力主,郑氏与萧雨磬本来就是说不上什么话的主儿,抹眼泪之余也只能分头去准备萧盈出家的一应事务。江澜把江家在金陵的几处田庄都赠与了寺院,还另外给了一笔不菲的香火钱,萧家母女也各有所赠。
桃枝想来想去,就把自己原来亲手绣的几件素服送了过去,想着出家之后就不能如现在一般穿红戴绿了。等她送到木樨院时,因为萧盈要出家,下人没了约束,都乱纷纷的,她一路进来连个人都没撞见,到了的正屋,里面却传出一阵说话声,她素来不爱听人墙根,正想转身走掉,却听见“澜儿”二字,却是萧盈口吻。桃枝虽是萧家的家生奴仆,也是萧盈看着长大的,对这个女主人也算忠心,但自从上次银钗的事情,萧盈对她下了重手之后,心里多多少少有些芥蒂,这次又涉及到最心爱的丈夫,她不由自主地悄悄蹲在墙角,听到后面的话,几乎晕倒。
原来这天,借着侄女来送娘家的赠物的机会,萧盈问起了她与江澜的关系,道:“趁着我还在江家,你若真有这个意思,姑姑一定为你做主。”
萧雨馨呆了呆,道:“姑姑的话,我不大懂,我……我能有什么意思?”
萧盈责备道:“你还装傻!你那会儿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澜儿。这一点别人看不出来,姑姑还看不出来么?”
萧盈道:“嗐,您不知道表弟是那女人的命根子吗?要脱身,就得在表弟身上想办法。我也是临时想到的呢。”
萧盈哼了一声,“还嘴硬,你就笃定澜儿站在你这边?而且还真让你赌对了。看来你们相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萧雨馨急道:“姑姑,您就别乱说了!”
“我乱说?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那女人说的,你自己也听见了,看澜儿肯为你那样受伤,你还这样不肯认账,也太说不过去了!”
听到侄女没吭声,似乎是默认了,萧盈便道:“我们萧家能把桃枝那丫头扶上少奶奶的位子,也就能把她废成小妾!只要你愿意,澜儿又不反对——”
“姑姑。潮波不可能不反对的。您是知道他的脾气的。”
“怎么,他心里喜欢你,还会不同意?”
“桃枝跟了他这么久,我——我又算什么?”
“你帮了他这么多,那个小丫头又算什么?而且现在她生的也不过是个女儿,你若觉得对不起她,日后待她好一点也就是了。何况她如今能坐上这个位子,全靠你一力促成的,她敢说句话,你大可以撵了她走!”
“姑姑——”萧雨馨当然不能说当初力主把桃枝嫁给江澜的真正意图,只是哀求道:“我跟表弟——是不可能了的,现在生米都煮成熟饭,我还巴巴地去争,惹人笑话。”
萧盈生气道:“什么笑话?你跟他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才是堂堂正正的江家媳妇,要不是那丫头,怎么会搞得官盐反倒成了私盐?就是那丫头,也要顶着萧家的名义才能嫁进来,我就不信……”
萧雨馨无奈地道:“您不会想您,还有潮波亲娘的事情发生在我和玉瑶身上吧?”
萧盈也沉默了一会,不过很快地接口道:“可是你的情况比我当年要好得多,至少……潮波是站在你这边的吧。”
萧雨馨叹道:“姑姑,我从前就没想过嫁给潮波,现在也没有过这个念头。”
“为什么?”
萧雨馨陡然想到自己说过的“株连九族”的话,无奈地笑了笑,道:“您……您的下场不就看得见么?”
触动心事,萧盈也哽咽了起来,萧雨馨忙道:“都是我不好,不该——”萧盈拉着侄女的手:“不怪你,这事儿是我提的。说起来,铭尊当年是非势不娶,澜儿的脾气却是完全相反。至于我,当年是非情不嫁,你——不说相反,至少不象我们萧家的女儿。”她一面说,一面抚摸着侄女的秀发,“我是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了,我当初就知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一旦有了心上人,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把他留住的。你跟澜儿,一个为了心爱的丫鬟,不惜毁了跟我们萧家的婚事。另一个为了家族的利益,就算不能跟心上人在一起也在所不惜。唉!说起来你倒像是他们江家的女儿。澜儿的脾气却跟我更像,这真是从哪里说去!”
她们姑侄在里面推心置腹,哪里知道外面的桃枝已经泪流满面,顾不得手里还拿着给萧盈的衣服,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江澜刚午睡起来,这几天难得找个空闲时间好好睡个觉,柳枝在给他穿上外衣,眼见桃枝踉踉跄跄冲进来,满脸泪痕,见到江澜正伸开双臂,柳枝在后面给他系上腰带,顿时发疯似地冲上去,劈手打了柳枝一个耳光:“你这个狐狸精,滚远点!”
柳枝捂着脸,满脸震惊,江澜也莫名其妙,见妻子披头散发,浑身发抖,就上前抱住她道:“你怎么了?”
桃枝看着自己的丈夫,萧雨馨曾经告诫过她的话重新浮上脑海:“既然你无论怎么做都不能讨得婆婆的欢心,恐怕就只有把功夫下到你的丈夫身上了,他就是你的保护伞,就是你的天,只要能抓牢他的心,他就会护着你,就没人伤得了你。”她就顺势倒在了江澜的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潮波——”眼睛却死死盯着一旁的柳枝。江澜眼神示意柳枝退下,桃枝才哀哀地道:“你……我……”
江澜把妻子扶到床上,又给她倒了一杯水,柔声道:“怎么了?是谁欺负你?”
桃枝定了定神,她自然不会蠢到把萧雨馨说出来,只是道:“对不起,是我——”江澜坐在了她身旁,轻轻为她理着散乱的发丝,道:“有话好好说,别急,来,先喝口水。”桃枝接过杯子,却没有急着喝,先问道:“夫人房里的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江澜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迟疑地道:“夫人不是说了,或留或走,听其自愿么?”
桃枝追道:“若是杏枝要留下来,你会留她么?”
江澜想到她对柳枝的举动,心底明白,上去搂住妻子道:“好好好,你不想她们留下来,我都不留就是,这下满意了么?”
这么一来,桃枝都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举动,就低头喝水,江澜搂着她的肩膀,道:“是杏枝跟你说了什么吗?那边的人,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桃枝道:“我想,夫人出家之后,我们也不好意思再借住了吧,不如搬出去,也省的多些口舌是非。”
这一下,江澜倒犹豫了,搬出去的话,要见萧雨馨就颇为不易,互通消息也不太方便,但是确如桃枝所说,借住将军府名不正言不顺。想了想便道:“也好,不过好歹过完年再走,有始有终,给他们一个交代。这也是夫人在这个家里的过的最后一个年,我们于情于理要留下一起过——”
“那等十五过完,我们就搬,行么?”
江澜诧异道:“怎么,你急着想走?”
桃枝低头道:“这里究竟是寄人篱下,很多事不能不看别人的脸色,我——”
江澜轻轻吻上她的额头,道:“你怎么了,感觉你自从瑾儿出生之后,就不太对劲似的。”一提到女儿,桃枝的脸色立刻黯淡了下来,没有生下儿子,始终是她的一块心病。偏在此时,一旁摇篮里的嘉瑾不识趣地哭闹起来,江澜连忙过去抱起女儿,桃枝只管低着头,偶尔一眼瞥过去,看到女儿脖子上一个金灿灿的项圈,指着问道:“这个是谁送的?”
江澜笑道:“是阿馨送的,她说要做瑾儿的干妈,你忘记了?“
听到“阿馨”这样亲昵的称呼,桃枝像被蝎子蛰了一下,身子一颤,脸色惨白,不过江澜只顾这逗弄女儿,没有注意。这时外面小蝉兴奋的大叫:“下雪了,下雪了!”
屋子里的夫妻俩往外面一看,果然,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新的一年到了。
九问拍胸脯保证:萧MM跟桃枝绝不会重演碧云和萧盈的悲剧,历史总是相似的,但是历史也总是不同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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