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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女之耽兮 萧雨馨叹气 ...

  •   萧玉瑶的预产期,本在腊月中,但是到八月的时候身子渐渐就有不舒服,下红不断。请大夫来看,多说是大人气虚体弱,有滑胎迹象。搞得小夫妻俩忧心忡忡,尤其是萧玉瑶,这第一胎,很可能意味着她今后在家中的地位,尽管江澜再三安慰许诺,即使生下的是女孩也不会动摇她的正室地位,萧玉瑶还是惴惴不安。
      今天请来的大夫何会恩也是老熟人了,他仔细诊疗一番,细细开了方子,后又特地嘱咐孕妇一定要放宽心,孩子才会健康平安。萧玉瑶苦笑道:“怎么能放得下心呢?”说完看了看一旁侍候的柳枝,正室怀孕数月,夫君正值青春年少,怎可能久旷?何况身边就有一个才貌尚可的侍妾?
      只有柳枝自己知道,江澜这些日子公务繁忙,即使难得待在家里,也都陪在妻子身边,跟她这个小妾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这一点上,她无比羡慕甚至妒忌桃枝的好运气,以她的姿色本事,若能在桃枝之前待在江澜身边,这个正室的位子怎么会轮到她?可当时自己觉得夫人身边更风光,对江澜这个不尴不尬的少爷正眼也不看一看,后来又充当夫人的耳报神,江澜没有记仇报复,已经算宽宏大量了,没有把她打发出去,随便指配一个拉车抬轿的小厮……莫非他觉得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毕竟自己在他身边也是尽心尽力过,就算当夫人的耳报神,也从未说过他和桃枝的什么坏话,而且男人总是贪心的,哪个官宦子弟没有三妻四妾?老爷没有,是因为夫人娘家太强,而桃枝的地位根本是大少爷自己争来的,自然也可以弃之如敝屐……自己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
      柳枝想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送走了何会恩,回头看看斜倚在床上的桃枝,只见她高高凸起的肚子与瘦小的身子完全不相称,脸色苍白,原本丰满的双颊如今深深地凹了下去,早已失去了以往的红润,神情更是憔悴万分:盯着她这个位子的人太多了:除了身边的柳枝,夫人那边的杏枝,甚至两个小丫头迎儿翠儿,谁不想学她的榜样?偏生她又拿不出夫人的架子来压人,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谁也不比谁更高贵些。
      她生不下这个孩子的——这是柳枝的直觉,幸灾乐祸之余,对桃枝也有一点可怜,但是这点少少的可怜也在看到江澜进来的时候烟消云散:江澜已经不是一年多以前那个白净文弱的少年了,个子高了,眉目深邃了——听说老爷年轻时候也是这样一个英俊少年,要不怎么能得夫人的青睐呢?
      看到桃枝在丈夫怀里幸福地微笑,柳枝欠了欠身,道了万福就退下了,这里没她的位子——江澜连头都没抬一下,他的心现在全在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上。赵王府那边的事情刚平息,他又有半个月没有与妻子好好单独相处了,除了愧疚,更多的是担惊受怕,因为赵王良娣卢碧秀刚刚流产,先是怀疑有人做手脚,因为另外两个侧妃肚子还没有丝毫动静,若是让她生下了长子,那正妃的位子十有八九就是她的了,查来查去,甚至惊动了任贵妃,差点把萧雨馨也扯了进去,不过最后证明是卢碧秀精神太过紧张,疑神疑鬼之下自己流了产。江澜不想自己的妻子重蹈覆辙,但是这几天看桃枝的样子却越来越有这个倾向了。
      但愿只是自己多疑了——这些天只要自己没在妻子身边,就有丫头们跟上来,有嫡母身边的杏枝,红鸾,鹦哥,就连翠儿也来凑热闹,他明白她们的心思,但是他不想给她们这个机会,他的情给了桃枝,爱给了萧雨馨,再没有多的地方了。可是桃枝知道么?
      他轻轻理了理妻子的鬓发,把她扶了起来,道:“这么老窝在屋子里,也不是好事。看傍晚日头下去了就该出去走走。”
      桃枝勉强笑道:“出去也没什么可看的,我又怕热。”
      江澜道:“东院的栀子开了,咱们看看去。下午刚下了雨,很凉快了。”
      桃枝道:“大姐的院子,还是别去吧。”
      江澜笑道:“你还怕她回来了要你赔不成?”说话之间两人已经出了屋子,桃枝看看大门一侧的一棵桃树,感叹道:“春天来的时候还是满树花儿,如今连栀子都要开过了。”
      “绿叶成萌子满枝,这不好么?”江澜低头看看妻子的肚子,羞的桃枝用手帕捂住脸,道:“有什么好看的?”
      还是这么害羞,跟未嫁之时一点也没变,江澜笑笑,揽过她的腰,半扶半抱地带着她往东院行去,却见前面葡萄架下面似乎靠着个人,细看竟是二表妹萧雨磬,只见她眉蹙春山,眼颦秋水,大类其姐,江澜不由有一瞬的恍惚,回神看来,她的膝头上还摊着一本书,手指紧紧按在书上,双目紧闭,江澜顿生怜悯之心,因为她翻看的那一叶是《独不见》,诗曰: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帽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私奔东窗事发后,卢郁被明升暗降到太原去做监军,跟他的王家表兄王其作伴去了,萧雨磬却是毫发无损,不过这些日子她想必也不好受,就连思念卢郁都只能这样偷偷摸摸,江澜轻轻摇摇头,没有打扰她,带着妻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在东院的门口,却意外碰见的表姐萧雨馨,她正大包小包地出门,看到他们,笑道:“我正要过去找你们呢,可巧你们就过来了。”江澜因问起她怎么能回来,萧雨馨冷笑道:“如今王府上上下下都防着我呢,谁都不要我,都巴不得把我推给别人,我倒是乐得清闲,回家看看。”
      江澜便知她是在说王府里几个侧妃,笑道:“也好,现在回来照顾照顾二表妹……”
      萧雨馨摇头,她指挥千军万马去不在话下,却对这个一奶同胞的妹妹毫无办法:“我的话,她若是能听进去半分,也不会出上次的事情了!现在我只想什么时候能把她打发出门才好!”
      江澜道:“这……不太好吧?”
      萧雨馨把他们让进门,无力地耸耸肩道:“我知道,就是恨铁不成钢而已。上次托你给磬儿物色,可有什么合适的没有?家世差些都不要紧,就是人要好,大不了,我们家多赔些嫁妆罢了。”
      江澜道:“有几个,回头我跟舅妈说。你这些…….”
      萧雨馨笑道:“都是给三妹的。”江澜上去打开这些纸包,里面都是上好的阿胶,当归,百合,人参,她解释道:“有些是我送的,有些是雪嫣送的。”
      桃枝连连道谢,江澜疑惑地问道:“雪嫣怎么会有这东西?”萧雨馨的药自然是赵王府的,卢碧秀流产,原来准备的可能就派不上用场,分给下面人也是常事。邢雪嫣不过一个小小的才人,怎么会有这样贵重的药材?
      萧雨馨叹气道:“雪嫣……怀上了。”
      江澜只觉得背后发凉,景帝这么多新宠,邢雪嫣第一个怀孕了,她出头鸟的命运就不难想象了,一向沉稳的他都有些六神无主:“那……怎么办?”
      萧雨馨看了他一眼,道:“现在马后炮都晚了,最要紧的就是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不论男女,只要有孩子撑腰的嫔妃,就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你怎么了?”
      江澜脸色惨白,他知道任贵妃身边已经有人妒忌自己升得太快,几次设计陷害自己……太危险了,那件事他现在连萧雨馨都不敢告诉,现在他又怎么能出头去保护邢雪嫣呢?可是邢雪嫣却是自己一手送上景帝的龙床的……这样自私自利,抛下她…….
      萧雨馨对桃枝道:“看你乏了吧?到我房里睡会。”桃枝眼盯着自己的丈夫,口里应着,却没有动身的意思,直到江澜开口催促,才慢吞吞地进内室去了。
      江澜与萧雨馨在院子里并肩散步,双方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又不知如何开口,萧雨馨咬咬牙,率先发难了:“中秋那天,你去哪里了?”
      江澜一听就知,什么都瞒不过她,想必是邢雪嫣告诉她的,只好一五一十地把那天的事情说了。
      中秋宴上,纪湘蓉献歌一曲,大得圣宠,当夜独承宠幸;王充容献诗百首,也博得了称赞,晋位昭容,虽然只是个安慰,但昭容的位子仅次于郑昭仪,也让剩下的嫔妃们羡慕妒忌不已。任贵妃这次倒也十分宽宏大量,没得到圣恩眷顾的妃子们都得了不少贵重赏赐,散席之后,就连江澜这个弘华宫统领都得了了一份上好的御膳,手下的侍卫们也各有封赏,大小不一。
      江澜谢恩之后,打开食盒看是一份太湖三白:清蒸白鱼、银鱼、白虾。想到这时正是故乡正是鱼虾肥美的时候,江澜不由想起了一年多前,自己还在豫章家中小小的文澜轩里埋头用功,父亲体谅自己读书辛苦,特地给自己设了个小厨房,嫡母放在自己房里的柳枝指挥着小丫鬟们端上饭菜......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昨日之日不可留,还沉溺与过去干什么?然后狼吞虎咽地把御膳塞进嘴里,待会儿任贵妃还要大宴亲眷,名义上是全家和乐,实际上是为女儿永昭公主挑选驸马,永昭今年已经十六岁,因为父母宠爱的缘故,一直舍不得许嫁出去,不过还是不得不开始准备女儿的嫁妆了。
      青雯夫人在任贵妃耳边禀报道:“方才礼部官派人送来陪嫁品的清单,这就念给娘娘听听:宫缎三千疋、紫金如意铁六千锭、吉庆银踝六千锭,古玩十箱、玛瑙十箱,吴国夫人还送来南海珍珠百斜、玉器百件、红麝香珠百串……”
      “够了,”任贵妃摆摆手,“这些东西虽贵重,到底是些死的,本宫关心的是…….”青雯夫人会意地接口道:“自然是公主的幸福,女儿是娘的心头肉,何况又是皇上和娘娘的掌上明珠。臣妾私底下看过这次来的,都是些青年俊才…….”
      任贵妃嫌恶地看了青雯夫人一眼,道:“我二妹都嘱咐你说谁的好话来着?”
      青雯夫人脸上一僵,讪讪地道:“臣妾不敢。”
      幸得高福儿上来禀告:所有宾客悉数到齐,都等贵妃出席,这才给青雯夫人解了围,江澜也就跟着贵妃的步辇来到的云麓宫,任贵妃携着女儿的手,莲步姗姗进了大殿,江澜在外面侍卫警戒,九月秋高气爽,可……凉丝丝的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带来的不是凉意,而是一阵阵燥热——不,不对,这阵热却是从身体里面散发出来的!
      江澜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佩剑,精铁铸成的剑身,散发出冰冷的寒光,倒映着一张潮红的脸庞,跟他一起调到弘华宫的王文通见他的止步不前,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想嘲笑一下昨晚跟他们斗酒逞强,见了江澜的异状,也不由大吃一惊:“江统领,你怎么了?”
      江澜浑身像有火在燃烧,头脑却是异常地清醒:“没事,昨天喝酒着了凉,有点烧着。”一边说,一边努力地作出正常的表情。
      王文通上下打量一通,相信了,关切地道:“要是实在撑不住,我叫人来顶你的班,别仗着自己年轻就强撑。”自从遇上了江澜,他就交上了好运,不但从归来宫那样的清冷去处被调到了贵妃这里,地位也大大提高,吃香喝辣的不说,就连以往都不正眼看自己的远房族叔王先都特地到家里做过客,拉拢的意思谁都看得出,也就无怪乎他水到渠成地成了江澜在宫中的死党。
      江澜犹豫道:“今天这宴会这么多人进出,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王文通笑道:“左不过是娘娘的亲眷,能闹出什么乱子?而且你还信不过我吗?”江澜权衡再三,终于同意了。从弘华宫到侍卫集中的内禁卫府,最近的路原是要经过月华门,但因为今天有外客进宫,安全起见,月华门严禁通行,就只好绕远路往北走,过御花园,经过后宫内院再到内禁卫府。按规定,侍卫是不能单独进入后宫内院的,但今天弘华宫上上下下忙的团团转,谁又能陪自己回去?,自己这个样子,也是万万不能让人瞧出什么问题来的,所以只能盼着动作快些,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就万事大吉了。
      回去的一路上,江澜也尽可能挑僻静的路走,开始倒也没遇见什么人,快出御花园时,经过天泉亭,听到远处人声鼎沸,无意中一瞧,镜湖那边,居然有一大队人往自己这边追了过来,自江澜左右看看,离内禁卫府的路还远,自己是没法子在那些人追上自己之前到达了。
      这时候,他低头看见太湖石下有个宫装女子经过,细看,竟然是邢雪嫣,顿时有了一线希望,也顾不得会吓到她,飞身从假山上跳下,抓住她的胳膊道:“雪嫣!”
      邢雪嫣被吓得差点大叫起来,好在江澜及时捂住了她的嘴:“是我,江澜。”邢雪嫣惊魂未定地看着江澜,上下打量一番之后,也发现了不对劲:“是……大哥,吓死我了,你,你怎么了?”
      闻到邢雪嫣身上女子特有的馨香,江澜只觉得身体里一股翻江倒海的冲动,再也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上道:“我,我没事,你站远点就好。你能不能把我藏起来,藏到别人这会找不到我,有人陷害我,我不能让人看见这样子。”
      邢雪嫣绞着手帕,道:“这御花园,能藏人的地方几乎是人尽皆知,要不…….我扶你去归来宫吧。”说着就要上来搀扶。
      江澜几乎是竭尽全力才甩开了她的手:“不行!我们都走不快,就近!能藏人的地方,你知道吗?”
      邢雪嫣看看江澜,似乎下定了决心,又一次上去扶起他:“我们去木犀苑!”
      永安公主赴宴未归,木犀苑的仅剩的几个太监嬷嬷也各自走散了,连大门都未锁。木犀苑空无一人,邢雪嫣熟门熟路地带着江澜进了大门,径直进了一个偏僻的小院落,里面一间厢房没有上锁,地上也还干净。邢雪嫣扶着江澜坐下,道:“你先休息,我看看外面有人追来没有。”
      江澜都不敢抬头看她,含糊地应了一声,邢雪嫣就出去了,她一走,江澜再也撑不住,瘫软在地上,灼热的□□已经燃遍他的全身,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再也遏制不住。江澜能做的,就是发疯似地掐自己的手心,实在不行就拼命把头往墙上撞,一下,两下,他甚至希望自己快快昏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那股火焰才渐渐熄灭,可身上的力气也像被抽干了一样,吃力地睁开眼,见到的是邢雪嫣清盈盈的一双妙目,江澜四下张望一番,道:“那些人……都走了?”
      邢雪嫣低下头,道:“嗯。是六公主帮了我们,把那些人都赶走了。”看到江澜双手紧捂着额头,踉踉跄跄地冲到屋子角落地一桶水边,埋头就把脸泡在里面,忙拉住他道:“大哥……这没用的……”话音未落,江澜动作不稳,打翻了水桶,邢雪嫣扶住他,在一块干净地面上坐下,然后门开了,六公主永安寒着脸走了进来,身后的一个小宫女端着一碗绿豆汤,面无表情地放在江澜脚边,邢雪嫣代他道了谢,喝完汤之后,江澜才感觉自己是没事了。
      永安公主没好气地道:“好了,你们可以走了,没得带累坏了我的名声。”
      邢雪嫣低声道:“谢公主相救。”江澜诧异地看着邢雪嫣,他知道永安公主跟她的母亲一样,是个不干己事不张口的主儿,怎么会出手相助?可邢雪嫣只顾扶着他起身,径直往外走,急得永安公主在后面叫:“把东西给我!”
      邢雪嫣回头嫣然一笑,道:“谁不知道六公主殿下的为人,自己的嫡亲表姐都能过河拆桥,这次等我跟江统领都没事了,再去钟韵宫找我吧!”气得永安公主直翻白眼。
      走出了木犀苑,江澜问起自己如何脱险,而永安公主又怎么愿意帮忙的事情。邢雪嫣淡淡一笑:“自然是她有把柄握在我手里。你还记得上次蕙兰托你给青雯夫人的丫鬟璎珞捎的东西吧?”江澜点点头,他记得蕙兰是郑昭仪的贴身宫女,宫女之间私自传递消息物件也是十分普遍,只要没有什么违禁的,他们这些管事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蕙兰平素又待人宽厚,这个忙他自然是会帮的,就是这几天青雯夫人都没有进宫来,一直没找到机会给。
      邢雪嫣道:“我给你之前,悄悄打开看了看。真没想到,这个永安公主居然偷偷约崔家的二公子今天在天泉亭会面,可惜人家失约了。”江澜干笑了一声,他自然知道崔兴德失约的原因是什么,问道:“你就用这个要挟她?”
      邢雪嫣深深地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眼神弄得江澜有一丝的恍惚,仿佛看到了桃枝那焦灼的双眼:“大小姐要我们在宫里互相保护,我自然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下你,就豁出去赌了一把。不过六公主也是心里有鬼,要不也吓唬不住她。”
      江澜失神了好久,才紧紧抓住邢雪嫣的肩:“雪嫣,这一次,真是多亏你了——”
      邢雪嫣却轻轻拂开他的手:“要在这宫里活下去,后面的难关还多着呢,今天我能救你,明天还不知道谁来救我……”
      江澜的话脱口而出:“以后有什么困难,自然有我……”
      邢雪嫣低头,微微叹息道:“希望江公子不要像当初在乾县时就好……”江澜一时语塞,邢雪嫣泫然欲泣道:“雪嫣全家都没了,如今雪嫣的一切,也已经交给公子,只求公子莫要再辜负了!”
      江澜闭上双眼,邢雪嫣当时的凄楚神情还历历在目,他甚至有些后悔让邢雪嫣当上景帝的嫔妃了,这样一个本性纯洁的女子,在后宫的尔虞我诈中,结局不外乎被别人吃掉或者吃掉别人,无论哪一种,都叫人万分心疼。
      他还沉浸在自己微妙的心事里,萧雨馨的话已经淡淡地在头上响起:“下个月我就能回宫了,你要辜负雪嫣,就先要问问我答不答应了。”
      这句话可犹如一声惊雷,江澜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对面悠闲地剥开莲子往嘴里扔的女子:她疯了吗?一个邢雪嫣已经陷进了宫里,另一个还要往里面跳?赵王府的女官虽然规矩也多,却不比宫里,平时也还能回家探望,皇宫的宫女除非是犯罪或死亡,至少要在宫里呆上十年才有放出去的指望。
      萧雨馨却是丝毫没当回事地说:“我已经答应李钦,日后做他的正妃,媳妇去伺候未来的婆婆,也是名正言顺的事情。王先那边,他想娶磬儿,不过磬儿年纪还小,我想——”她话没说完,江澜已经双手齐出,抓住了她的衣领,把她生生拎了起来,大吼:“你疯了!”
      萧雨馨猝不及防,一时怎么也挣扎不开:一年的功夫,原来比她还矮半头的表弟,不知不觉中已经超过了她,灵武之战的洗礼,更是让原先的文弱少年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她奋力挣扎,终于掰开了江澜的手指,回敬道:“关你什么事!”
      江澜又扑上去,紧紧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摇晃:“你说!你说!你还要把自己卖几次?”
      萧雨馨一愣,顿时眼圈儿也红了:“当然是谁出的价钱高就卖……”此言一出,江澜的眼神几近绝望,但是她万没想到的是,江澜突然伸出双臂,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呜咽道:“求你……”然后脸颊旁一丝冰凉——是他哭了。
      萧雨馨费力地推开了他,江澜的目光里带着无尽的恳求,而她只能回以决绝的冰冷,虽然她知道自己其实已经狠不下心来了——至于为什么,她不敢想,也不能想,她能做的只有侧过头,避免与他的目光对视。她是个聪明的女子,那样热烈的目光,是只有面对心爱之人才会有的,夏鸣杰就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或者说,是今天看到江澜的眼睛,她才陡然发觉自己又陷进了另一个男子是视线里,上一次的夏鸣杰,她有足够的自制力来拒绝,但是这一次——她头一次对自己没有了这份自信,不仅是因为她比其他人都要了解江澜百折不挠的固执,更是因为……她还在努力地清理自己纷乱的思绪,江澜已经扳过她的身子,两人四目相对:“不要再这样糟蹋自己了,好吗?”
      萧雨馨张张嘴,居然鬼使神差地答了句:“好。”然后看到江澜的眼睛里燃起了希望的火焰,她脑子里顿时闪过一个念头:这辈子都别想摆脱他了。
      她眨眨眼,引开了话题:“我这些天给卢良娣熬药膳,听说了不少孕妇用的方子,三妹都可以试试的,像人参鸡,只要人参须五钱,黄芪三两,红枣五粒,炖鸡。易感冒,脸色苍白,盗汗的孕妇都可以用,还有浮小麦羊肚汤,用浮小麦一钱,羊肚五两,洗净切块,加水适量煲熟,调味后食肚及汤。对脾虚自汗、阳虚盗汗很有用的。要是嫌麻烦还有百合莲子煲瘦肉,莲藕排骨汤都很不错的,用香麦冲茶当饮料,可以减少盗汗…….”
      江澜看了她一眼,垂下了眼帘,他的睫毛又长又卷,给他英气的外貌增加了些许书卷气,萧雨馨定了定心神,还想着说些什么闲话岔开去,江澜已经重新坐下,用一只胳膊支着头,百无顾忌地打量着对面的她。
      萧雨馨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心慌气短,手足无措,都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送走江澜他们夫妻俩的。只记得似乎是里面的桃枝醒了,江澜就陪着妻子回去了。临走的时候,江澜恳切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你既然是到贵妃宫里做粗使宫女,我就有法子把你调开去,到别的宫里。只是这几天别再理赵王李钦了,倒不是怕他,而是怕那个任鹏。他既和舅舅有旧仇,怎么可能放过你?……”
      萧雨馨捏了捏手里的栀子花,然后松开手,零乱的花瓣撒了一地,只余得满手留香。她所知道的男女之间的“情意”,除了父母之间那般的责任与义务,就是邢鲁与秋庭玉的遥遥牵挂,再炽热的感情,在日后的平淡生活里都会消磨殆尽,那种“情意”,她不稀罕的,可是当自己也真切面对的时候,却又是另一种滋味。每当自己痛苦羞惭、难过得想哭的时候,都是他在自己身边,给了自己最宽厚的肩膀,从乐游原的晚上,到归来宫的侧殿,一次次都在脑海里浮现。
      为什么我们不能保有纯真的赤子情愫?为什么你要改变、破坏它?潮波……
      她突然烦躁地狠狠踩上去,低低地道:“你干什么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来惹我!”
      听得一阵怯怯的脚步声在院子门口停住了,萧雨馨抬头一看,是妹妹雨磬满脸泪痕地看着自己,心顿时柔软起来,也许是因为现在姐妹俩都在为男人而心痛的原因吧。萧雨馨走过去,主动拉住妹妹的手,道:“已经没事了,你就别太往心里去。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姐姐答应你,一定给你找个最优秀的夫君……”
      萧雨磬苦笑道:“有太原总兵那么好么?姐姐……我,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别人眼里,我就是比不上你?你可以退婚,可以自己决定夫婿,而我……只能听你们的安排……”
      萧雨馨眯着眼,在听到“太原总兵”几个字时漆黑眼睛闪过一丝光芒,但是在看到自己妹妹的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萧雨磬则根本不敢与姐姐对视,萧雨馨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仰头望着院子外面湛蓝的天际,道:“因为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勇气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即使我所嫁非人,我也绝不会过得不好,而你做不到。这次你跟卢郁的事情,如果你横下一条心,咬定要跟他走,娘和姑姑只怕是拦不住你的,可是……”
      一说到卢郁,萧雨磬就泪如雨下:“可是他向我发誓要娶我,又跟王家的小姐订了亲……”
      萧雨馨道:“也许只是形势所迫呢?远的不说,就是潮波,他当初不也跟我定过亲,最后还是把三妹娶了回去,有时候成败与否,就是在最后关头的一点点。算了,覆水难收,而且我看卢郁这个人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走了,倒也好。你只记住,慎勿将身轻许人,但是一旦认定了,就算前面刀山火海,也绝不能后悔!”最后这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是说给萧雨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我既然绝不后悔,你也不许后悔!
      萧雨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候宁妈在外面道:“夫人那边传午膳了。”萧家姐妹就携手出了东院,到了将军府的正屋。郑氏,萧盈,江敬,还有江澜夫妻都到了。
      秉承郑太师府里的规矩,这一顿饭吃下来,难得有人说句把话,只听得银筷子轻轻碰到碗碟的清脆声音,桃枝简简单单吃了几口就说饱了,萧雨馨笑道:“孕妇是该少吃多餐些,等过了晚饭让人上我这来拿些点心去,别饿着了我的干儿子干女儿。”
      桃枝的勉强挤出笑容:“那就多谢大姐了。”
      郑氏与萧盈夫妻都信了佛,饭后照例有两个时辰的功课,萧雨磬被奶妈带回去睡午觉,江澜夫妻也回了房,桃枝看着柳枝伺候着江澜脱了外面的衣服,目光里闪过一丝悲哀。柳枝出去之后,才对丈夫道:“潮波……”
      “嗯?”
      桃枝斟酌了许久,才开口道:“我有件事跟你说……”
      江澜一只手让妻子枕着,另一只手摇着扇子,道:“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桃枝道:“要不……就不要打发柳姐姐出去了,你就留下她吧。反正她也是夫人给了你的人。”
      江澜手里的扇子停了下来,转过脸看着妻子的眼睛:“好端端怎么想起这事来了?是不是听见有什么人乱讲话?”
      桃枝忙道:“没有,是我自己决定的……你也知道,我能跟着你,是好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好多人羡慕都来不及——”
      江澜冷笑道:“羡慕不成,就想着沾光了?你的福气是你自己的,关别人什么事?这些话你听听就算了,不爱听就骂他们一顿,横竖咱们又不是要人伺候的,撵几个人出去正好!”后面一句话说得尤其大声,刺得外面的柳枝浑身一颤。
      桃枝连忙拉住丈夫的胳膊:“并没有什么人说什么。只是我虽是正室,柳姐姐却是在我前面进来的人,又是一起服侍过夫人的好姐妹,我这样不提携她,总是过意不去。”
      江澜哼了一声,截断了桃枝的话头:“这件事你不用操心了,我自有主张。你现在该操心的是肚子里的宝宝。看你中午就吃那么一点,你不饿孩子还饿呢。”
      桃枝羞红了脸,抚摸着自己的大肚皮,江澜已经拿过桌子上的几块绿豆糕,喂到她嘴里,哄她道:“再吃一点,嗯?”
      桃枝笑了,一不小心,绿豆糕的粉末呛到了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吓得江澜赶快下床给她倒了一杯水,可是咳嗽虽然停了下来,桃枝却开始呻吟肚子疼。更要命的是下面开始一阵阵地流血,江澜一时六神无主,还是外面的柳枝听见声音不对,冲了进来,一看情况,一面叫人准备水盆剪刀火炉,一面去请产婆,临危不乱,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倒是江澜这个就要做父亲的人被挡在外面,焦急万分却帮不上一点忙。
      产房里面桃枝尖利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江澜的眼睛已经充血,却被下人们死死拖住。闻讯赶来的江敬夫妻和萧家母女三人也是万分着急,因为算起来桃枝如今怀孕不过七个月而已,加上又是头胎,能否平安生产是个大问题。江敬夫妻与萧雨馨还能保持冷静,都劝慰江澜,稍安勿躁,而郑氏和稍后过来的江泓、双荷,见了这个阵势,着实被吓得不轻,尤其是还有两个月也要生产的双荷,更是脸色苍白,桃枝的每一声惨叫,都能让她不住地打哆嗦。萧盈皱皱眉,叫来了袁氏,让她带了双荷走,江泓也趁机跟着要一起走,萧盈低声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却也没有阻拦。
      这时,产房的门开了,产婆出来了,满手是血,惊慌地道:“是个女孩,可是孩子没足月,胎位不正。大人和孩子怕是只能保住一个……”
      江澜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都要保住!”
      产婆为难道:“就出来了一只脚——”这时里面柳枝大叫起来:“妈妈快来,大人不行了!”产婆又进去了,里面桃枝的呻吟也渐渐微弱起来,江澜想要跟进去,被萧雨馨从后面抱住:“你进去也没用,就不要添乱了!”
      江澜拼命咬住了下唇,以至见血,砰然跪在了地上,双拳撑地,萧雨馨也跟着跪倒在地,在他耳边道:“无论如何,你不能倒,你倒了,她们母女怎么办?”
      江澜紧闭上眼,用只有萧雨馨才听得见的声音答应:“知道了。”萧雨馨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到第二天凌晨的时候,桃枝费劲千辛万苦,终于生下了女儿。江澜看到柳枝抱住婴儿的襁褓出来的,告诉他母女平安时候,早已满脸泪痕。他接过女儿,看了看,就交给身旁的萧雨馨,自己则几步跨进产房。
      产房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稳婆在清理血盆杂物,桃枝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额发濡湿,紧贴在脸上,听到脚步声,她才微微睁开一线,见是丈夫,眼泪也已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江澜跪在床前,双手紧握着她的手,只说不出一句话来。萧雨馨跟了进来,把孩子递给桃枝看:“看看,多漂亮的小丫头!”
      一提到女儿,桃枝微微侧开了脸,倒是江澜接过了女儿,刚出生的婴孩脸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不过已经可以看出是像桃枝更多一些了,尤其是一张小巧的嘴唇,粉嘟嘟地撅着,然后哇哇地哭了起来,把江澜这个刚做父亲的搞得狼狈不堪。
      守在外面的萧盈听见了,忙进来招呼:“孩子是饿了,抱出来喂奶吧,奶妈在外面等着了。”
      萧雨馨建议道:“等老三身体好些了,还是自己喂吧?”她看出桃枝不太喜欢这个女儿,想若是桃枝能亲手带大的话,也许会喜欢上自己的亲生孩子的。
      萧盈嗔怪侄女:“你懂什么?她这个身板,能自己喂孩子吗?”
      萧雨馨应了一声,想到亲生母亲郑氏对自己态度,苦笑着摇摇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女之耽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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