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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后院起火 连衣服都没 ...

  •   进宫半年之后,萧雨馨终于第一次回家了。虽然她不过一个从八品女官,但赵王府还是派了轿子送她。到了家门口,姑姑萧盈,姑父江敬,还有表弟江澜与妻子萧玉瑶都到了大门外迎接,独不见母亲与妹妹。
      问姑姑,萧盈只是淡淡地解释她们母女去郑昭仪胞兄郑焘家做客去了,看来她对郑家也并无多少好感,不过碍于是做客府上,不好明说。
      进了内室,姑姑萧盈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咋一看,不像姑母,倒像亲母,萧雨馨自然也避重就轻,自己在宫里的详细境况都含糊其辞地带过了,萧盈也心知肚明,既然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就无必要耽误侄女的正事了——长子江澜已经候在门外,光景是有要事商量。
      江澜夫妻住的小院里,通往卧室的一间小小的起坐间里,萧雨馨终于有机会把邢雪嫣的事情详详细细地向表弟求证,江澜却顾左右而言他,只说是景帝看上了邢雪嫣的美貌,立为才人。
      萧雨馨登时狠狠一拍桌子:“你还瞒着我!雪嫣不过卢才人身边的女官,根本难得见到皇上,要不是你动了什么手段,她怎么会被宠幸!你知道做了皇帝的女人下场是什么吗?”
      江澜低下头,道:“任太师权倾朝野,靠的大半是他的女儿任贵妃宠爱不衰,而我们之所以处处被动,也是因为我们在皇上身边没有自己人,这件事是我的主意,邢雪嫣……她也同意了。”
      萧雨馨冷笑:“她能不同意吗?她现在已经无依无靠,只能靠我们了。‘安危托妇人’,果然果然!”
      江澜一言不发,萧雨馨只气得浑身颤抖,外面的萧玉瑶听见不对,连忙推门进来斟茶倒水,笑道:“这天儿跟下了火似的,大姐喝茶消消火气。”
      江澜与萧雨馨对望一眼,江澜伸手拿过杯子,萧雨馨略迟疑一下,也接了过去,道声谢,然后一口喝尽,半响才又问道:“如今木已成舟,多说无益,那……雪嫣在宫里处境如何?”
      江澜把玩着手里的海青细瓷杯,道:“任贵妃的意思是让后宫平分春色。”
      萧雨馨松了一口气,道:“现在皇上的新宠少说也有十来个了,一时也轮不到雪嫣脱颖而出,最好是坐山观虎斗,到最后再出来收拾残局。那时候,虽然未必是赢家,但……至少不是输家,太妃的位子做好了,起码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不过,下半辈子都要在不得见人的冷宫中度过,其实还是个输家,萧雨馨心中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江澜点头答应着,又道:“宫里的事可以暂且放下,我看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到年底,三五个月风平浪静的日子还是有的——”萧雨馨点点头表示认同,如今越是到了紧要关头,表面上就越是波澜不惊,双方都在暗处使力,没有必胜的把握,谁也不愿把决战提前。
      “你舅舅那边,三天两头请舅妈跟二妹过去做客。都是亲戚,我也不好阻拦什么,可是这等好客,也太……”
      萧雨馨刚说了句“趋炎附势”,马上想起了什么,又问道:“我娘和妹妹回来可有说起什么?”
      江澜答不上来,萧雨馨转向一边坐着打盹的萧玉瑶:“三妹,可听见我娘她们回来谈论过什么没有?”
      萧玉瑶一怔,揉揉眼睛,道:“也没听见说什么,娘一直很关心二姐的亲事,总向舅老爷打听有什么好人家。”
      萧雨馨眼睛一咪,犹如找到了猎物的鹰:“有哪些人家?”
      萧玉瑶扳着手指:“有左家,杨家,卢家,还有许家……”萧雨馨打断道:“有没有提到任家?或者崔家?”
      萧玉瑶想了想,道:“这两家提过亲,不过娘没答应。不过卢家听说是崔家的姻亲。而且看娘的口气,对卢家的那个是最中意的。”
      江澜道:“可能说的是吏部主事卢郁。卢家衰败已久,在朝廷上有点脸面的,就只有他了。”
      萧雨馨没开口,江澜看到妻子手足无措地站着,笑着拉过她道:“你到外面葡萄架下面坐坐,倒比屋子里凉快些。”
      看着丈夫宠溺的笑容,萧玉瑶满心欢喜,只是当着外人不便表示,看她走了,萧雨馨有点羡慕地问了个轻松点的话题:“有五个多月了吧?”江澜点头:“年底就该生了。”萧雨馨笑问:“喜欢男孩女孩?”
      江澜一摊手:“不都是我的孩子?有什么区别?爹已经定了名字,男孩就叫嘉瑜,女孩叫嘉瑾。”
      “怀瑜握瑾,的确是好名字。”萧雨馨颇有感慨地叹气,手指轻轻弹着薄如纸制的瓷胎,又抬头看看窗外,萧玉瑶已经在葡萄架下的春凳下坐着了,不禁问道:“怎么没人陪着三妹?你屋里的人呢?柳枝去哪里了?”
      江澜连忙解释柳枝到外面去买衣料了,孩子还有半年就要出生,不得不做些准备,萧雨馨听了有些惊奇,道:“她倒是……贤惠,真没想到你真的福气不小啊,娇妻贤……妾。”
      江澜有点尴尬地辩解:“虽然是给了我的人,但我们真的也没有什么。上次放棠枝出去,本来也想让她也一起走的,可是她跟棠枝又不一样,不是家生的奴才,是从外面买进来的人,也不知道上哪找她的亲戚去,就嫁给家里的下人,又一时没有合适的。她尽心伺候了我一场,总想让她有个好归宿。”
      萧雨馨开玩笑道:“桃枝也是伺候了你一场,就能坐上正头夫人,她怎么就不能弄个如夫人当当?”
      江澜一时答不上来,萧雨馨促狭道:“看来还是情分不到啊,桃枝前后在你身边呆了有四五年,柳枝不过四五个月,怎么能相提并论?”
      江澜招架不住,低声道:“阿馨!”
      萧雨馨笑着拍拍表弟的肩膀:“好了,孩子生下来,记得认我做干妈就行了。我是绝对不会亏待的。”说完又问道:“你屋里那个做菜的丫头呢?我还想找她学几招呢!”
      江澜又是一脸尴尬:“她……我让她出去了。”
      他的含糊没能瞒过萧雨馨:“到底怎么回事?”
      如意和小丫头翠儿被派去照料内宫总管高福儿的母亲高平氏去了。高福儿自幼失父,全由母亲讨饭带大,因为家境实在贫寒,不得不进宫做了太监,高平氏还留在老家,全靠残废弟弟照料。年底的时候这个弟弟也病死了,老母亲就被江澜接到京城,安置在江家的一处老宅,拨了如意和翠儿服侍。
      听了他的解释,萧雨馨叹道:“真没想到……你居然能在他身上下这种心思,蛇打七寸,高平氏恐怕就是高福儿唯一的软肋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不承你的情,可惜我竟然没有想到。”
      江澜诚恳地道:“我也是跟阿馨你学的。灵武分别的时候,你给了我一份镇北军牺牲将士家眷的名册,要我一家一家地去拜访,我只是受了你的启发而已。”
      提到“镇北军”,萧雨馨的眼圈儿顿时就红了,说起话来也有了几分哽咽:“谁知营中血战人,无钱合得金疮药,我……就是不想看到镇北军将士为国征战一生,就落得个谋反的下场,那些花天酒地的狗男女却活的有滋有味,所以这次……一定不能输。”她定了定神:“你跟我来。”
      萧雨馨的闺房,江澜从没有进来过,却一点也不像女儿家的屋子,倒像公子的书房,除了书架上满满的书,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墙壁上并排挂着密密麻麻的人物手绘卷,却不是什么美人图,而是清一色的戎装军士,而绘下他们的人,想必是饱含深情,各个人的神情姿态,无一不栩栩如生。
      萧雨馨一幅画一幅画地走过去,低声解释道:“这是长弓手刘虎生,两年前在一次阻击战斗的时候,被对面的长枪正中心脏;这个光着膀子的是骑兵兰辉,我们都喜欢叫他‘烂酒鬼’,不过打仗的时候只要能喝上一口酒,再重的伤,他都能不当一回事,他……是被人生生砍下了脑袋才倒下的;这个小个子是秦贵,是个老兵油子,不过很会用脑子,那次……”
      一幅画就是一个故事,江澜依次看下去,等到萧雨馨终于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的时候,他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问道:“这些画,都是你亲笔画的吧?”
      萧雨馨从他怀里回头看看那些画,轻轻道:“原来也没有想过把他们画下来。不过清明节给他们烧纸钱的时候,才发现,好多人的面孔,都想不起来了。后来父亲提起一个阵亡的小校,说他们家是世代英烈,可是我怎么也记不起他说的是谁,后来他说那人脸上有块红色胎记,我才想起来,他……是为保护我阵亡,可是我居然不记得他了!”萧雨馨慢慢站起来,走到一幅画像下方,画上的那人,脸上一块醒目的红色,手持长枪,威风凛凛,犹如天神下凡,萧雨馨伸手去摸像上那人,“他刚死那些日子,我天天夜里做梦都是他死去的样子,可是一年之后,非得别人提醒,我才想得起来。我竟然这样忘恩负义!画他的时候,我拼命回忆,可是父亲还是说不像……”
      “已经很像了。”江澜劝解道。
      “你又没有见过他……他脸上的胎记虽然有点吓人,就因为这个,一直只是的小校,其实老实憨厚,很多人愿意跟他做兄弟……对我这样的新兵也很照顾……他咽气的时候,还告诉我,他还有几吊钱的积蓄,要我转交长庆,给他妹子当嫁妆,他没有家人,总是把别人的家人当自己的……“萧雨馨闭上了眼睛,眼泪滚滚落下。
      江澜在背后紧紧抱着她,听她失声痛哭,眼泪也悄然滑落。不过他很快就擦干眼泪,扳过萧雨馨的肩膀,“荣华各异代,何用苦追寻,你这样执着,又有什么用?”
      萧雨馨木然地接口道:“是没什么用,想来除了镇北军的人,没人在意他们。”虽然她的心还是一阵一阵地抽痛,但是头脑已经恢复理智:“没什么用,没什么用,只有我记得他们,没什么用。”
      她忽然一咬牙:“从今往后,要痛就大家一起痛!要死……也得拉上他们陪葬!”她的眼光灼灼,里面似乎燃烧着熊熊怒火。
      只是想到任鹏,心中微微一颤,随即又想:大不了,到时候我一命抵一命,代父赔罪就是。
      晚上,舅舅郑焘那边却派人来给她赔罪来了。只因为她的妹妹萧雨磬丢了。
      将军府的正屋里,江敬、萧盈都围着郑氏问长问短,郑氏似乎有些六神无主了,怎么问都只说在郑家门口,女儿下车去买路边的零食,她在车上等,却怎么也等不来人,叫车夫去找,也毫无结果。
      萧盈担心地道:“莫不是被拐子骗了?”
      江澜想了想,站起来说:“我去找陆叔叔,对所有城门出入人员严加盘查,总会有些线索。”
      郑氏忙道:“能找到么?”
      江澜道:“二表妹出门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在哪里丢的?我想郑家就那点地方,二表妹既然在哪里走丢的,总有人见过她,看她在什么摊子上买东西,跟谁说过话。一个大活人,不可能这么消失的无影无踪。”
      萧盈道:“那你快去,磬儿出门的时候穿的青纱刻丝的罩衣,上面有凤仙花的图案,下面是湖绿缎镶滚鱼鳞百褶裙,我记得清清楚楚,对啦,脖子上的坠子是玉嬛阁出的。还有头上的四蝶银步摇据说是宫里赐的,样子有些特别。”
      江澜一一记下,萧雨馨正要跟去,被母亲一把拉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这些年的不容易,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嫁不出去,还落得如此下场,等萧盛回来不知怎么跟他交代,等等。听得萧雨馨直皱眉头,江澜回头看看她们母女,眼神示意萧雨馨陪着母亲,一切交给自己,萧盈也催促道:“你快去啊。”于是江澜简简单单叫了几个家人陪着,就出去了。
      这一夜将军府灯火彻夜不熄,三更时分,江澜才回来,说花萼巷郑家附近的的确有人看到这么个打扮的年轻姑娘,不过看她下了马车,进了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他也带人进铺子查看过,并没在里面。而且这家店一向规矩经营,从没听见有什么拐卖人口的事情,所以他也就没有搜查后面。不过,有句话江澜只对萧雨馨说了出来:这家的叫云雪斋铺子是任贵妃的弟弟任鹏的本钱,听说崔家也有份。
      萧雨馨咬咬牙,看看赵王府里来接她回去的两个婆子,叮嘱江澜接下来几天派人看好云雪斋之后,就不得不带上包袱,回赵王府了。
      江澜担心御林军的人手不够,还动用了暗影和王先的力量,但是打听出来的消息却令他大吃一惊。
      王先,借着卢家跟自己也是表亲的关系,打听出卢郁这一房正在打理一座废弃已久的别院,可是最近他们却并无什么很重要的亲戚要来京城。最后,青影中的魏丙在云雪斋后院发现了萧雨磬,她住在单独的一间屋子里,还有个小丫鬟伺候,除了不能出内院之外,行动并无太多限制,而且据魏丙看她的神情,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只是有些焦虑,像是一直在等什么人。这两天来,常有卢家的丫鬟借口买胭脂水粉到铺子里,但一进来就直扑后院,很久才出来,而且进来的时候是满手大包小包,出来的时候却是两手空空,全是各种食物衣裳。
      拿到确凿的情报后,江澜却是犯了难。很明显萧雨磬是跟人私奔的,但是传扬出去,也是给萧家脸上抹黑。而卢家那边却是要生米煮成熟饭,一旦到了那地步,萧家不认这个女婿都不行了。更要命的是萧雨馨不在,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郑氏是绝对不能说的,这里面,只怕也有她的默许。想来想去,只能找嫡母萧盈了。
      萧盈听了,先是狠狠痛斥小侄女意气用事,又生气嫂子糊涂不能禁止。江澜道:“那……这件事究竟怎么才好?”
      萧盈顿了顿,道:“肯定要赶快把磬儿找回来,等到他们堂都拜了,说什么都没用了,还得忍气吞声把磬儿嫁给那个姓卢的!”
      江澜道:“可是直接进去抢人怎么行?”
      萧盈也是犯了难,她究竟不过一个闺中妇人,比不得大侄女入朝堂上战场的见识,被问得急了,埋怨道:“若是阿馨在就好了,关键时刻,竟无一个是男儿!”
      江澜不忿,激将道:“现在不是没有法子,只是我不能亲自领人进去,毕竟我是朝廷命官,不能徇私。若是阿馨在,让她出面找妹妹,不管怎么闹,只要人找到了,就占住了理。可是现在阿馨不在,郑舅母是个软弱脾气,谁又能出这个头?”
      萧盈柳眉一扬:“怎么就没人了?我是磬儿她亲姑姑,姑姑为侄女出头,天经地义!”
      于是八月初一这天,萧雨馨就叫上嫂子一同风风光光地出门,说是去西山鸡鸣寺上香祈福,去去霉运。江澜骑马在最前面引路,后面是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里面是郑氏并伺候的丫鬟们,萧盈和伺候的杏枝在后面紧跟的朱轮华盖车上,外带上鹦哥,红鸾,宋妈,祝妈等一大群人,前后四五辆车,浩浩荡荡,倒是将军府建府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排场,一时引得路人围观。萧盈特意吩咐,经过外家表兄郑氏大门,郑焘只道事情已经解决,听到消息,忙领了家眷来门口迎接,寒暄之间,旁敲侧击地打听萧家姑嫂是不是已经决定要把萧雨磬嫁出去,可是郑氏满腹心思,嗯嗯啊啊地敷衍着,萧盈则嘻嘻笑着把话题转到了表嫂表侄女们的的打扮上,硬拉着她们去云雪斋挑选新的胭脂,郑焘脸色变了变,正要拉上妻子女儿,被众丫鬟婆子们一阵推推搡搡,打闹起哄,给挤到一边去了。
      她们这一大群人顿时把云雪斋挤得满满当当,江澜带了几个要好的御林军的亲信,趁着店里的伙计手忙脚乱,偷偷溜进了后院,魏丙按照约定,在萧雨磬住的院门口放上一个小板凳,江澜就带着人冲了进去,等前面的看店的人反应过来,带上打手跟过去,江澜已经找到了人。
      萧雨磬没有太多的的变化,只是比四天前略微憔悴些,看起来没有受到什么虐待,江澜一把拉上她,正要往外走,她却死活不肯,江澜火了,回头冲她吼道:“你知不知道全家都在为你操心?舅妈这几天像老了十岁!”
      萧雨磬恨恨地一甩手:“操心我?爹爹心里从来只装着姐姐,哪有我的份?你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算什么?”
      江澜一巴掌就扇了过去,萧雨磬哭喊道:“你敢打我!你算什么?你又不是姑妈养的,凭什么打我!”
      江澜浑身发抖,手臂举得高高的,眼睛里似乎要冒出火来,吓得萧雨磬顿时跌坐在地上,然而巴掌并没有再次落到她身上,江澜放下手臂,冷冷地说:“我不打你,等回去,你爹娘和你姐姐自会教训你。”说完架着她就往外走。
      几个亲信在院子外面拦住了打手们,相持不下。而萧雨磬的哭喊声已经传了出去,其它人倒也罢了,在铺子里的萧盈听到里面的哭喊,只道情况有变,顾不上演戏了,带上丫鬟婆子们就往里闯,一时云雪斋小小的后院里都是人。伙计们拦着江澜等人不放,而萧家姑嫂救人心切硬往里闯,郑氏见女儿被江澜护着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也顾不得什么,放声叫着女儿的名字,一时场面大乱。
      江澜护着萧雨磬在人群左冲右突,他们仗着人多,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走到院子中央,与萧盈那边汇合,郑氏抱着女儿刚要哭,萧盈催促快走,才到店堂,就听见外面有人呵斥:“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聚众闹事,强抢店铺?”
      江澜一抬头,却是京兆尹崔茂德,带着巡逻官兵,暗道不好。他们虽是来救人的,但就这样无凭无据,冲进去断然不妥。他们一家还可以说是救人心切,但是几个御林军的同僚就不好说了。
      正踌躇间,嫡母萧盈却迎了上去,拦着崔茂德的马头,哭诉云雪斋强抢她侄女,还禁闭虐待。她们一家几次上门求情要人未果,今天又来说情。她一番声泪俱下,说的过往行人无不驻足,一时人群越围越多。
      崔茂德是任贵妃的大外甥,看到舅舅的店被人这样控诉,有心开脱,于是打着官腔道:“萧氏,你所诉之事,本官已经知晓,不得再无理取闹,也得让本官听听云雪斋那边怎么说啊。”
      没想到云雪斋的管事见东窗事发,已经给主子报信去了。几个伙计只知道小院里的姑娘是自己来的,管事吩咐他们好生照料,别的一概不知。
      崔茂德道:“既是她自己来的,何来强抢一说?”
      萧盈道:“无亲无故,容留良家女子,莫非云雪斋是慈善堂?”此言一出,满街哄笑,崔茂德一脸尴尬,没想到有人立刻接口道:“慈善堂算不上,月老庙却当仁不让。”却是任鹏与一青年联袂骑马而来,江澜认得这青年正是卢郁,萧雨磬想要过去,无奈江澜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动弹不得,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情郎。卢郁也回望萧雨磬,却被江澜刀子一般凌厉的眼神顶了回去,只好看任鹏的脸色。
      任鹏到了跟前,早有伙计上来接过缰绳,扶他下马,他不慌不忙地走到崔茂德跟前,先作一揖,然后娓娓道来,卢郁与萧雨磬如何一见倾心,私许偕老。言约已定,誓不变更。虽云:女非媒不嫁。但亦有未然。昔文君心喜司马,贾午志慕韩寿,此二女皆有私奔之名。而不受无媒之谤。所归得人,青史标其令德,注在篇章。使后人继其所为,免委身于庸俗。闻律设大法,礼顺人情,天生才子佳人,不当使之孤零,请兆尹明断,曲成此姻。
      他侃侃而谈,说得围观众人连连点头,萧盈粉脸气得通红,却无言以对,眼看形势顷刻逆转,却见江澜越众而出,朗声道:“此言差矣。”
      任鹏看到一位青衣少年走了出来,道:“君不闻白乐天有诗云‘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非是父母严命不许,实是为儿女着想——”他转向卢郁:“若是这位卢公子对表妹有意,何不见他上门求亲?为何出此下策?坏人名节,诱人私奔,岂正人君子所为!”
      任鹏心道此人倒也能言会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正要辩驳一番,听见远处一阵马蹄声,却是王先一身戎装,后面一乘小轿。遇到这么多人把路堵上,不能再往前走了,那王先眼尖,一眼看见了崔茂德与任鹏,远远地喊道:“云居兄,怎么了?”
      任鹏还没答话,卢郁的脸色就开始变幻莫测起来,直往任鹏身后站。崔茂德的手下清开一条路,王先也下马,从轿子里扶出一个瘦弱的少年,崔茂德迎上去拉着少年的手道:“二弟,你怎么来了?”原来少年正是荣国夫人的次子,崔性德,表字明善。
      崔性德看看前面的人潮,瞄了王先一眼,唇边露出一丝微笑,对兄长道:“这么精彩的好戏,我岂能不来?表兄你说是么?”
      任鹏也看了王先一眼,没好气地说:“莫非你也是看好戏的?”
      王先笑道:“哪里,今儿得了一匹好马,正要去城外试试脚程。”他说着指指自己的那匹汗血宝马,表示所言非虚,“又难得天晴,就叫上明善表弟去外面走走。没想到就遇到了你。这——是唱哪门子的戏?这么多人?”
      崔茂德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王先对卢郁怒道:“你不是向我八妹曼如求过亲了么?”此言一出,任鹏错愕,崔茂德惊讶,萧雨磬不敢相信,萧家姑嫂更是怒不可遏,唯有崔性德不冷不热地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换手足不易,换衣服还不容易?请问表兄可有应允卢兄的请求?”
      王先道:“虽未应允,只因为八妹年纪尚幼,她生母今夏暴病,医治无效,如今不过熬命罢了,父亲想让她先尽孝,再出阁,不料这位……居然连几个月都等不得了……”
      围观的人群开始愤怒,任鹏回身瞪了卢郁一眼,卢郁心虚地低下头,但马上又理直气壮地看着王先: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跟王家的婚约虽未有明文,但两家早已心照不宣,但王曼如生母一走,她在娘家就再无地位可言,王家十多个女儿,王谚怎么会在意这个没了生母,长得又不算漂亮的女儿的幸福呢?所以他问道:“我跟府上自幼交好,跟令妹也见过几面,但怎么就能说我向令妹求过亲呢?若是,婚约在哪里?”
      王先一愣,他还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理直气壮地趋炎附势,这会他还真拿不出什么婚约来,任鹏微微一笑,这个仗,打赢了,他对众人道:“既然卢公子跟王家没有婚约,怎么就不许他向萧家求亲?”他几步走到萧雨磬面前,道:“萧姑娘,你不用怕。这里有崔大人给你做主,你且说,是跟你母亲回家呢?还是跟卢公子拜堂成亲?你躲到这里好几天,受了不少罪吧?不就是要有情人终成眷属么?现在说出来,让大家都听听!若是传到皇上那里,没准还能赐婚呢!大家说是不是?”
      一时群情激奋,都看着萧雨磬开口,没想到萧雨磬却低着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要回去!”
      一时众人议论纷纷,江澜微微一笑,赞许地看了表妹一眼,刚才趁大家争论婚约的时候,他悄悄在萧雨磬耳边道:“跟王家的事,卢郁告诉过你吗?”萧雨磬悲愤地咬嘴唇,拒不回答,江澜冷笑道:“你是相信自己的生身父母,还是相信这个信口雌黄的人?海誓山盟,甜言蜜语,谁不会?我也会,你要不信,我说上几句你听听?记住: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想好了,是要爹娘,还是要他?爹娘永远是你的骨肉至亲,他?一纸休书就可以赶你走!”
      萧雨磬嘴唇直哆嗦,泪眼在眼眶里直打转,终于狠狠地一转头,牵着母亲的衣襟,轻声道:“娘,女儿不孝……我们,我们回家……走吧。”
      萧家母女转过身往车子走过去,萧盈却没跟上去,她看了长子一眼,又看看卢郁,意思是不能便宜了他,可江澜只想见好就收,拉上嫡母就走,劝道:“这事,我们也有理亏的地方,毕竟是表妹自己跟人家走的,而且着云雪斋是国舅的后台,我们已经得罪了,再得寸进尺的话……”
      他们刚走没几步,就听见背后一阵喧哗,似乎有人打起来了,江澜连忙护着萧盈上车,叫家人快快驾车离开,无奈人太多,四辆马车寸步难行。江澜只得叫丫鬟们都上车,自己和几个男仆在车头护车,萧盈掀开车帘,道:“叫车夫退回去,别挡在路中央,小心被挤翻了。”
      江澜门头大汗地指挥车夫倒回去,才倒得几步,就又走不动了,原来后面又来了一架华丽的油壁香车,四周有宫中禁卫保护,一看就是来头不小。江澜立刻后背一阵冰凉,看看一起与自己前来的御林军同僚们已经悄悄混进人群,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候,香车的帘子一掀,江澜认出正是丫鬟璎珞,想来车子里面的就是青雯夫人了。璎珞也看见了前面车头坐的江澜,这个丫鬟年纪虽小,但也颇懂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的主子这些日子对这位江统领格外笼络,就笑着叫自己这边的车夫先退,好让萧家的车子出来。就在萧盈的车子与青雯夫人错车的瞬间,宋妈指着那璎珞对萧盈道:“这个姑娘看起来倒有几分眼熟呢!”
      萧盈若有所思地掀开帘子往外面看,江澜正与那丫鬟说着什么,似乎是在感谢她的主子,然后那边的车帘一掀,萧盈身子一哆嗦,宋妈低声喃喃道:“怎么可能?今天真是见鬼了……”杏枝不明所以,看着两人惊恐的神色,不解地问道:“夫人,怎么了?”宋妈捂着胸口,只叫疼,杏枝只好上去替她揉,萧盈坐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好在这时候车子动了起来,一路倒也顺利,虽然看到了不少全副武装的士兵,但都没有拦下她们的车子。到了将军府的大门,她才惊叫道:“大少爷呢?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
      家人江橘道:“大少爷吩咐说晚些回来。”
      萧盈自嘲地笑了起来:不错,他不是小孩子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襁褓里,自己一狠心就能结果的小生命了。他已经足以担起江家的重任,而自己,包括自己的孩子,都不得不在臣服在他的羽翼下,因为自己的两个孩子,无能的无能,年幼的年幼,都不能依靠。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刻——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她要在情敌的儿子手下讨生活了,这就是报应吗?。
      再说江澜跟着青雯夫人一起,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马车挤进人群。远远地就看见王先跟任鹏扭打作一团,难解难分,崔茂德在一边拼命拉架,也无济于事,崔兴德干脆抱着胳膊看好戏。江澜左右看看,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位负心薄幸的卢郁了。
      青雯夫人大声呵斥,这才让两人放手。王先衣服破了好几处,任鹏发髻散乱,幸好都没挂彩。崔兴德对青雯夫人道:“姨娘不用担心,舅舅表哥是打着好玩的。”
      青雯夫人看了两人一眼,狐疑道:“是么?”
      王先先把胳膊搭上了任鹏的肩膀,道:“怎么不是?”然后在任鹏耳边低声道:“这里人多,有种咱们去外面打!”
      任鹏斜了王先一眼,应道:“没事了,夫人请回吧。”然后对王先还以颜色:“你有种,我没种?哼,‘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有了衣服连手足都不要了!”
      没想到这几句话虽说的声音很低,却让走在前面的崔兴德听到了,他回头看看后面怒目而视的两个人,似笑非笑地道:“缺胳膊少腿的人多了,没穿衣服的人可不多,至少这大街上就找不到。”
      王先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你少挑拨离间!”
      崔兴德笑嘻嘻地摊开两手道:“我是实话实说。若不是表兄你有这个心,我怎么挑拨得起来?何况今天的事情,是表兄你先居心不良,想拦着舅舅的好事又没这个胆子明着来,硬拉上我垫背。”
      王先冷笑道:“不要光说我,你既然知道,又为什么一口就答应了呢?你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家彼此彼此。”
      任鹏没想到一个他们居然都各怀心思,激愤之下,脚下给王先使了个绊子,王先没提防,摔了个正着,可是他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把扯住了崔兴德的衣角,两人齐齐倒在了地上,搞得一身的灰土,很是狼狈。任鹏觉得颇为解恨,讥笑道:“好兄弟,贤外甥,你们的衣服今天可是时运不济,霉运上头啊!”
      崔兴德躺在地上,面不改色地回击:“舅舅的衣服当然光鲜亮丽,金玉其外,咱们……望尘莫及啊。”说这话时他望着王先,两人相视一笑。
      任鹏气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崔茂德把弟弟扶起来,劝道:“明善!”
      王先却装作和稀泥,实则火上浇油道:“你现在华服压身,就不要跟我抢了。你若要,我那一堆歌姬随你要。”
      任鹏看看昔日的好兄弟,又看看亲外甥,冷笑道:“你这个姐夫当得还真尽职,今天算我背运。”然后又意味深长地冲崔兴德道:“连衣服都没有的,就不要在里面搅和了吧?”说完,扬长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后院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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