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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生亦惑,死亦惑 他手书长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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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笃行卒于新图元年二月初四,正是立春,享年四十七。惠帝追封太常寺卿,许其女修仪卫咏絮出宫送生父最后一程。
看到继母黄氏与弟媳跪在地上向自己问安,卫咏絮只觉得一阵解恨,她故意拿足架子,偏不叫起,让她们生生行完九叩大礼,然后才叫侍女扶起弟媳萧氏,又宣进了伯母进来叙话,又吩咐弟媳萧氏道:“你也是大家闺秀出身,比不得那些小家子,如今兼祧二房,你身上担子更重,凡事要以礼而行,也免得落人闲话。”萧氏应下了。
黄氏一直跪在地上,却无人叫起,暗暗叫苦。直到娘娘的鸾驾都走了,才由媳妇搀起。她在豫国公府本就人缘极差,众人见她受了气,心中偷偷称快。
谁知黄氏的厄运还没完,丧事之后,卫子蘅夫妇整装扶灵返乡,宫中送来姐姐的赏赐,连三个小侄儿都有一份,独无黄氏的份,这还罢了,还有旨意吩咐他要尊敬卫慎言夫妇如同亲生父母。至于黄氏彼此要避个嫌疑:要称呼他“新娘”,认作父妾,切不可坏了礼数。气得黄氏号天大哭,哭了又骂,骂了又哭,足足闹了一夜,第二天还是萧氏殷殷相劝,才勉强收拾上路。
听伯母张氏讲述这些,卫咏絮面无表情,道:“她本来就是妾,难道还能飞上枝头作主母不成?”这是实话,黄氏确实不曾扶正过,但因卫笃行也没有别的妻妾,一直就是黄氏掌家,直到卫子蘅娶妻,这才由萧氏分去了一部分家务。按照母以子贵的规矩,就算没扶正为妻,这时候该默认为大娘了。
还是甘棠说出了最关键的原因:“谁叫黄新娘太不得人心,连她亲生儿子都不好为她说话了?”
卫咏絮与张氏对视一眼,心中暗道痛快,黄氏若是依礼应对,她们也不能逼得太过;可惜她这么大闹一场,犹如泼妇骂街,从受害者变成了十足的恶人,丢尽了豫国公府的脸面,卫子蘅都觉得尴尬,不好向自己求情了。
张氏觉得憋屈好几年的恶气一下子发泄去了大半,这里面最大的功劳当属卫咏絮无疑,便着实恭维了她一番,可这位卫修仪只是淡淡点一点头,面色不改,张氏心底悄悄打鼓:才一年功夫,这丫头里里外外还真有几分娘娘的样子了!可见这皇宫的水有多深。
这时外边传报:“皇上驾到!”慌得张氏忙起身回避,被侄女儿按住了:“躲什么躲?伯母你是正大光明进来的,见了皇上行礼问安便是!”
惠帝这次也只是过来坐坐,因见有妃嫔亲眷在,又是开国几大国公府的,便在向卫慎言问好之后额外说了几句朝堂上的事情,意在言外地放话。张氏不是没觐见过皇室,但这般就在跟前面对皇帝回话,真是第一回,心里扑扑直跳,说话打连珠炮似的。
等皇帝走了,卫咏絮这才对伯母说明,原来天子问起居,先是得谢恩,还要代豫国公卫慎思回问圣安,像张氏那般只顾回答问题,是极为不得体的。好在这不算什么正式场合,皇帝也没有太计较得体不得体。
张氏抹了把汗,卫咏絮亲手捧上手巾给她,道:“伯母也不要妄自菲薄,您后面应答还是很好的,自称臣妾,皇上夸奖伯父,先称颂圣恩——这些礼节还要多多请教下家中一些旧人,日后这样面圣的机会还会有,您是豫国公夫人,尊敬您,也是看得起咱们卫家,咱们卫家也不能被人笑话了去,伯母您说可是?”
张氏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之后才告退。甘棠吩咐侍女们收拾喝残的茶盏时,卫咏絮却在闭目假寐,甘棠见状在她耳边道:“娘娘,这会天气还凉着,进去躺着吧。”
卫咏絮摇手道:“不用,我不困。对了,皇上这几天除了我这里和昀阳宫,还去过哪里?”
甘棠摇头道:“皇上除了您这儿和王昭仪,就是窝在归来宫,哪儿也不去。听高公公说,皇上他……”见左右都退下了,甘棠方才凑在卫咏絮耳边道:“皇上经常看着萧女史遗墨发愣。”
卫咏絮点点头,道:“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会。”
甘棠忙给主子披上一件夹袄,轻手轻脚地退下,将要出去的时候,还是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望,正看见主子手里拿着的一条玉色手绢已经千疮百孔。
她前脚一走,卫咏絮便从椅子上跳起来:萧雨馨死了,至少短时间内无法回到皇宫,皇后贵妃失势,原以为现在整个宫中便是她与王曼姬在争宠,没想到啊没想到,阿馨,你就是离开了还要左右这个皇宫!你凭什么?美貌吗?笑话!才华吗?我不比你差啊,为什么皇上中意的还是我的美丽?
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这句警言卫咏絮不知读过多少次,她也一直以自己的才华傲人,可是今天她是第一憎恶起这副美丽的皮囊来,固然,昔日这副只是稍逊于堂姐的皮囊为帮助自己赢得过才貌双全的美誉,争取到比别人更多的帝王青睐,但是如果没有了它,她单单只凭才华,能不能也赢得这一切呢?
对着镜子端详了很久,卫咏絮终于不得不痛苦地承认,她没有那个勇气,至少她受不了黑心厨子送的馊饭,不肯用见风就化的破绢,她与堂姐卫吟荷一样,都是金尊玉贵养在玉盆中的牡丹花,是经不得风雨的。
一双纤纤玉手,几乎吹弹即破,怎么能下厨劳作,捏一捏绣花针,握一握紫玉狼毫笔已经是最大的辛劳了。这不能怪她,因为不但是她,河东卫氏一族的女子从小都是这么过来的。
若是败给崔绮那般绝色,也许还甘心些,可是今天却败给了萧雨馨这等姿色平平之辈,如何能咽下一口气?
才!才!才!那萧雨馨到底有什么才,能让皇上对她如此迷恋?
卫咏絮咬紧牙关,死死瞪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嫌恶地退后几步,仿佛那镜子里面不是佳人而是无盐。这还不够,她又把手里能抓到的一切东西:胭脂盒,眉笔,梅花簪……统统往那镜子上砸。
乒乒乓乓的声音惊动了侍女们,等进来的时候,卫咏絮已经把惠帝御赐的花梨木镶螺钿七彩镜匣砸了个稀巴烂,甘棠上去抱着她哭道:“二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甘棠的哭声唤回了卫咏絮的理智,她一拂衣袖,在榻上坐下,用尽量平和的语调,吩咐她们把屋子重新收拾好,有个侍女见状当即跪下磕头请罪道:“奴婢没把东西放好,求娘娘恕罪!”
卫咏絮楞了一愣,随即冷哼了一声:“知道错了还不快滚!今天本宫精神不济,先放过你,明儿到我这里领罚!”
众侍女唯唯退下了,卫咏絮便问甘棠:“刚才那个请罪的叫什么名字?”
“叫湘儿,是尚衣局调过来的。平日做事眼快,一看便知好歹。”不过甘棠不知为何,心底总有一丝惴惴不安,望着眼前的服侍多年的主子,似乎有些陌生之感。
“当初跟着姑姑进宫的,还有原在姑姑跟前的一些老人,现在还找得到吗?”
甘棠想了想,道:“总还有些,不过要花时日查找,娘娘这是要干什么?”
卫咏絮鼻子里酸酸地笑了一声,道:“原来跟着堂姐的,自立门户的自立门户,攀高枝的攀高枝。我也懒得再让他们回来。内务府分给我的,我总有些信不过——这个湘儿要留下来,对了,若是有跟萧女史关系匪浅的,你去内务府看看能不能弄一个两个过来。”
甘棠一一应下,过了五六日,果然便有伺候过姑母的一个老宫女调到了漱玉宫,见面便抹泪道:“侄小姐怎么长得跟去了的娘娘一个模子!”
卫咏絮也是一阵心酸,问道:“你可是姓汤?”见对方点头,她终于止不住的眼泪:“我乳娘也是姓汤,小名寄儿,常听得她说,她还小时,长姊便进宫去服侍娘娘了,可惜没等到她姊姊放出,便去世了,不知是不是您?”
那汤姓宫女放声大哭道:“我苦命的妹子啊。”在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方知,这汤氏丧父很早,母女相依为命,母亲凭着针线养活不了一双女儿,不得已把姐姐卖进了豫国公府,这才勉强糊口。谁知数年之后,母亲病亡,妹妹依旧不免卖身为奴。
汤氏哭道:“我原以为我自个儿命苦,谁知妹妹比我更惨。我好歹在娘娘跟前过了几天好日子,妹妹却是过的比黄连还苦,一天舒心都没有!”
卫咏絮拉着她流泪道:“乳娘走之前放心不下的就是您这个姐姐,再三嘱咐我设法打听。天幸竟然能找到您,以后您就在我这里了。我地位低微,不敢说什么荣华富贵,但一定保护您平平安安过完后半生!”
汤氏擦着眼泪,道:“奴才命贱,死了有块棺木就心满意足。”她说的是实话,卫淑妃幽闭而死,身边的人犹如树倒猢狲散,她们这些从豫国公府娘家带来的人尤其受作践,很多人受不了折磨死去了,她自己要不是还有母亲妹妹放心不下,只怕就步了后尘。
她郑重地给卫咏絮跪下:“从今儿起您是我的主子,我这条命就给主子了。”
甘棠早早就躲了出去,等她捧了茶盅进来,汤氏已经立在卫咏絮身侧,详详细细讲述当初卫淑妃如何被人陷害,她在主子死后又怎么九死一生,终于熬到了惠帝登基,任氏一族被诛,讲到任贵妃时,她咬牙切齿道:“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女人,把皇上迷得黑白不分,不但是淑妃娘娘,就连皇后娘娘的死,里面都有她的影子!这还罢了,主子不知,她身边哼哈二将,一个红霏,手段狠辣,据说还有功夫傍身;另一个青雯,诡计多端,陷害娘娘的主意,大多就是她出的。”说到这里她解恨地啐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平日作恶太多,那个红霏好端端地病死了,听说现在青雯也开始闭门不出了。”
卫咏絮叫了声佛,道:“她们恶人自有恶报,何况首恶已死,何必再造杀孽?”
汤氏垂首道:“娘娘心慈,可是不要忘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甘棠端上茶道:“娘娘,汤姑姑,可是渴了?这是今年的新茶。”汤氏忙上来帮一把,甘棠双手捧了茶,先递给卫咏絮,主仆二人打了个照面,卫咏絮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睛,其中内情她虽不讲,服侍她多年的甘棠却心里透亮。
汤氏之妹确进了豫国公府不假,却没有做什么奶娘,只不过厨房里面最低贱的一个佣人,早早便因病死去了,她那点身世,也是甘棠无意中与她多说了几句话才知道的。现在为了赢得汤氏死心塌地,卫咏絮不惜撒谎,演这一场戏,不知内情的人就真以为真相如此了。
“男人都是贱脾气。”晚上,便由汤氏与甘棠服侍卫咏絮入睡,换衣的时候,说起惠帝对萧雨馨念念不忘,汤氏便道:“奴婢跟着淑妃娘娘读过几本书,那李夫人,为什么死后汉武帝伤心欲绝?就因为她死了,再也得不到了,若是如卫皇后那样活到人老珠黄,只怕下场好不到哪里!”
卫咏絮长叹一声,“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甘棠悄悄掐了汤氏一把,道:“娘娘何出此不吉之语?”卫咏絮望着头顶罗帐,叹息道:“我不说了,睡吧。”便闭上了眼睛。甘棠与汤氏对望一眼,一时都摸不准这位主子打的什么主意,也只好躺下朦胧睡去了。
同一时间,归来宫安寝的惠帝锦明却睡不着。不论是身边伺候的人还是他自己都认为:这没道理。
他还有什么可操心的?登基近两年,这是最舒心的时刻了,不论前朝后宫。但不知是不是忧患的日子过得太多,当再也没有强大对手值得自己打倒的时刻——曾经威胁到自己皇位的四弟赵王死于暗影的刺杀;八弟缠绵病榻好多年;老九年纪太小,母亲娘家寒微,并无任何势力。固然现在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自己还没有子嗣,而赵王侧妃怀孕待产,可是来日方长,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能有什么威胁?而且——不一定会是儿子。
做到这一切,当然与自己的知人善任不无关系,但这些支持他的人当初若是一念之差,没有选择他这个落魄的皇太子呢?
卫家选择他,是因为他们根本没得选,他们错误地把所有的筹码都放在了他身上,纵然抄家灭族,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他到底。
相较之下,王家便狡猾多了,所以今天,他们得到的恩宠不如卫家。对于这一点,惠帝恼怒之余,并没有更多的生气,毕竟当时的自己,的确不怎么被人看好。但是最令他担忧的却是来自豫章萧氏的支持。
他,他的母族,他的妻族,与军方一直没有太多的交集。倒是赵王那边还与萧盛有些弯弯绕的亲戚关系,照理来说萧盛支持弟弟的可能性更大些。但是萧盛及其他的女儿,却一手选中的他,可以说,他能登上皇位,首功并不是豫国公府,而是代侯府,具体一点说,正是萧盛的长女萧雨馨,他最信任的内尚书!
他们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大?几十万大梁最精锐的雄狮就不必说了,便是那隐没于暗中的影子,就让他心生恐惧。
一杯药茶,便可以毒杀父皇!内里自然没有这么简单,惠帝虽不知这里面太妃任鹂其实一直在给景帝下药以便控制,萧雨馨那一手,只是让她的筹谋的一切,在最不合适发生的时候发生而已,但这种恐怖的实力如果有一天作用到自己的身上——只能叫人不寒而栗!
所以他要控制萧家,要控制萧雨馨。
万幸的是,萧雨馨没有儿子来继承他的军中的势力,连侄子都没有。两个外甥,一个不成器,另一个不是亲外甥,又投靠了自己。所以唯一让他忌惮的便是萧家的大小姐。
他想纳她为妃,让后宫的那些争斗,来慢慢磨平这柄利刃的锋芒,一点一点收拢她,让她死心塌地为己所用。但上天给了他更好的结果——她死了,萧盛重病的躯体又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这一切太顺利了,似乎上天都站在他这边,连最后兔死狗烹的恶名都不舍得给他。
他要做的只是悼念一个死人,给全天下一个仁君的模样。
汉武帝,初丧李夫人。夫人病时不肯别,死后留得生前恩。君恩不尽念不已,甘泉殿里令写真。丹青画出竟何益?不言不笑愁杀人。又令方士合灵药,玉釜煎链金炉焚。九华帐深夜悄悄,反魂香降夫人魂。夫人之魂在何许?香烟引到焚香处。既来何苦不须臾?缥缈悠扬还灭去。去何速兮来何迟?是耶非耶两不知。翠蛾仿佛平生貌,不似昭阳寝疾时。魂之不来君心苦,魂之来兮君亦悲。背灯隔帐不得语,安用暂来还见违。伤心不独汉武帝,自古及今皆若斯。君不见穆王三日哭,重璧台前伤盛姬。又不见泰陵一掬泪,马嵬坡下念贵妃。纵令妍姿艳质化为土,此恨长在无销期。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他手书长幅,笔意含悲,绵绵不绝,有如那一缕似有似无的情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