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三更叶萧萧

8、过往 从前受制于

　　于黎九行而言，更重要的事情是如何治理好这个国家，如何让承国的子民过上更好的生活。就如同幼时黎九行问过九歌那般。

　　九歌说过：只有三哥可以当一个好皇帝。

　　那么黎九行便是为了不令九歌失望也会努力坐好这个皇位，当年的血泪悲痛再不会重演。黎九行从来都是有抱负的，有陆峥这个忠心耿耿的将军在侧，黎九行事半功倍，不过三年便已令百姓安居乐业，成了人人称颂的好皇帝。

　　他在位至今十五年，唯一惹人诟病的不过是当年对于九歌的大肆寻找，和执意重建康宁宫的盛况罢了。而后天下平定，亦有人评说黎九行初登帝位那几年的表现反而是说明他这个皇帝重情重义有人情味，那些凡俗百姓家的温情在这个帝王心中未曾泯灭。

　　十五年过去，他们都已经相信并且根深蒂固的相信的事情一朝推翻，说不震惊是假的。甚至有时候，黎九行会觉得现今经历的一切才是一场梦，九歌未曾回来，依旧不知魂归何处。

　　可九歌活着，还好好的活着，同十五年前一样的音容笑貌，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黎九行想着近两日的奏章，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头。

　　“三哥怎么了？”九歌一脸关切地看着黎九行。

　　黎九行的目光落在九歌身上许久许久，才叹息一声：“阿霏听说你回来十分高兴，此时正在凤仪宫中等你，你且去见见吧。”

　　“阿霏姐姐？你果真娶了她当你的皇后？”九歌十分欣喜地看到黎九行点头，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语气无不骄傲，“我就说阿霏姐姐最得三哥之心，果然不错。”

　　黎九行看着九歌的模样竟升起一股恍惚的错觉，仿佛他们还是十五年前那般，年轻骄傲肆意张扬。可惜，他已经老了，而九歌还是年轻鲜活。

　　黎九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同从前一般揉了揉九歌的头，笑道：“去吧。”

　　“嗯。”九歌点头往前跑了几步便顿住，回头看着黎九行有些茫然，“我不认路。”

　　黎九行方要喊人却陡然想到什么似的，对着九歌温柔的笑了笑：“三哥送你过去。”

　　“好。”九歌咧嘴冲着黎九行笑的甜腻，仿佛时光从未偷走，仿佛他们始终这般亲密无间。

　　可这一路，黎九行始终沉默，时不时地转头看九歌一眼，又很快的转回去。一直到了凤仪宫门口，黎九行停下脚步，又摸了摸九歌的头，便转身。

　　“三哥不进去？”九歌有些诧异。

　　“不了，三哥还有些政事要处理，你自己去看阿霏吧。”黎九行头也未回。

　　九歌却不曾在意，她转身欢欣地进了凤仪宫，却突然觉得凤仪宫有些安静的怪异了。

　　既然阿霏已经成了皇后，为何皇后的宫殿这般冷清？

　　正想着，九歌便听到一道带着哽咽的呼喊：“九歌？”

　　九歌转头去看，不远处的凉亭中正缓缓走来一人，雍容华贵，姿态万千。细细看去，还能看出当年那个温婉大气的姐姐姑娘家时的样子。

　　九歌登时也起了一丝辛酸，她喊：“阿霏姐姐。”

　　“你终于回来了。”上官霏走到九歌面前伸出的手颤抖了许久才摸上九歌的脸，温热的触感令她越发心酸。她看着九歌毫无变化的面容，凄然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阿霏姐姐你这样问我……我回答不了你。”九歌低下头，“三哥和阿峥也这样问我，我如何能知道呢？阿霏姐姐，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吗？”

　　上官霏静静地看着九歌，不知在想什么。

　　倒是九歌微微笑了笑，拉住了上官霏的手：“阿霏姐姐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的，我自然清楚大家都回不去了。当年还会跟我们一起玩闹的三哥成了一代帝王，阿峥成了大将军娶妻生子生活安定，就连阿霏姐姐你也成了皇后了呀。如今承国天下太平，这不是从前大家最想看到的吗？其实现今这一切都同我们从前期冀的一样。阿霏姐姐这里面唯一的变数就是我，可我已经想好了。”

　　“九歌……”上官霏打断九歌的话，问了一句，“你可难过？”

　　“嗯？”九歌愣了愣，旋即低下头去，“自然是难过的呀。我们说好了一起长大，你们却把我抛下了。可是只要一想到你们还是一直彼此陪伴的，我便觉得自己也是开心的了。阿霏姐姐，我回到王都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阿峥，得到的第一份绝望也是阿峥。可后来我便想开了，这怨不得阿峥，要怨，也只能怨我们无缘。说到底，是我同三哥走散了，是我没能在原地等着三哥来找我。是我乱跑，才跑出了这么荒唐的事出来。这大概便是命数吧，逃不过的，也只能面对。”

　　“你倒是看得开。”上官霏叹息一声，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九歌说的对，事到如今已无可挽回，唯一能做的不过是面对罢了。只是记忆中那个会扯着他们撒娇的小姑娘竟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分明眼前的姑娘还是同从前，心里委屈了还要强忍着不哭出来。从前，九歌是说不会哭出来辱了自己宁安公主名号，那时候的她一颦一笑皆是娇俏。而今，九歌却是不能哭了。上官霏是心疼她的，可也只能心疼罢了。成长这种事，谁也帮不了。凤仪宫中静逸不同往常，上官霏心中也有些没底，她看着不远处的沙漏，竟突然慌张起来。

　　蓦地，上官霏想到九歌先前的话，忍不住问了一声：“你说你想好什么了？”

　　“阿霏姐姐，或者现在应该喊你一声王嫂了，我回来打扰了你们的生活。虽然我觉得很抱歉，可我还是舍不得。我想在皇城里再待几日便离开王都，只是我现在还有些舍不得三哥舍不得你。”九歌说着便挺了挺腰板，端出一副无畏的样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上官霏继续说道，“从前受制于皇城未能亲眼见见父王治下的山河胜景，而今三哥的天下，九歌想要亲眼去看看。”

　　“好！好极！”上官霏眼中陡然一亮，不住地点头，“你三哥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这话一出口上官霏便觉不妥，果然看到九歌有些迷茫的神色，上官霏连忙补救：“我的意思是你三哥若是知晓你的这份心一定是高兴的，当日你三哥登基时还同我说起过，说当年他随太傅进学担心冷落了你，还问过你可愿他去？那时候……”

　　“那时候我说大哥体弱多病，二哥荒淫无度，唯有三哥可以当一个好皇帝，我愿意三哥去，我希望三哥能够好好跟随太傅学艺，将来做一个为百姓之福的好皇帝。”九歌接过上官霏的话，“而今，三哥终是做到了。”

　　“是啊。”上官霏点头，“你三哥一直都记得你的话呢。”

　　只是当初的铭记只怕如今……

　　“阿霏姐姐你这里为什么这么安静？”九歌却突然问了上官霏这样一个问题，“你是皇后，这里是凤仪宫，怎么能同康宁宫一样安静呢？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三哥怎么能这样勤俭持家？”

　　上官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不该同她说实话。

　　日光倾斜，午时已过。凤仪宫外传来纷沓脚步声，上官霏脸色微微发白，猛地攥住九歌的手就往寝殿里带。

　　九歌皱眉：“阿霏姐姐？”

　　上官霏却只顾拉着九歌往寝殿里头走着，直到外头没了动静，她才停下来，将九歌按在床榻上坐好，嘱咐：“别乱动，等着我回来找你，别管外头的动静，我不来你不许出去。听明白了？”

　　九歌点了点头。

　　上官霏这才放心似的笑了一下，只是才一转身便僵在原地。寝殿门口，黎九行一身明黄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们。上官霏下意识地挡在了九歌面前，对着黎九行行礼。

　　九歌看看上官霏又看看黎九行，只觉莫名其妙，她从上官霏身后起身对着黎九行扬起了一个大大的微笑：“三哥。”

　　黎九行对着九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上官霏身上，“你同九歌许久未见可是想她想的都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上官霏脸色又白了几分，垂头不语。

　　九歌却愣了一下，她颇为疑惑地看着黎九行问：“我如今当喊王兄王嫂？再不能喊三哥跟阿霏姐姐了吗？倒是我忘了，从前再怎么亲近，也都是年幼无知。我们生在皇家哪里就能忘了长幼尊卑呢？”

　　“九歌你这番话可是怪三哥了？”黎九行看着九歌不知为何竟有些想笑。

　　九歌摇头：“不是，是我鲁莽了。只想着重逢的喜悦，却忘了十五年来，三哥已经习惯了当一个孤家寡人了。”

　　九歌这番话说的自己心里也不舒服，只是看到黎九行那样说上官霏，她便觉得有些忍不住。可惜九歌并没有深究黎九行的那番话里究竟藏着什么讯息，就如同她丝毫不知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