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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意外 那些好不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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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跟白靖到达玉鸣山下的村子时,村子里才刚刚开始掌灯。
白靖熟门熟路地敲响一家院门,很快有头花发白的婆婆出来开门,只是紧接着就关紧了门。
白靖一愣,又敲了几家,竟是家家如此。有几户甚至一听到敲门声就熄了屋里的烛光。
九歌诧异地看着白靖,问:“可是最近这里不太平?”
“这儿离着王城那么近,若是不太平,王城岂会不知?”白靖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去到了先前那户人家。白靖扬声喊,“祝婆,我是白靖,来打扰一晚就走,祝婆可是有什么难处?”
屋里窸窸窣窣一阵动静,先前关门的那位祝婆才又慢吞吞地来开了门,只是祝婆站在门里并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
“祝婆可是有什么难处?”白靖又问了一遍。
祝婆的目光落在九歌身上久久无语,好半晌才叹了口气,问道:“白先生是外乡人,只怕没有经历过当今圣上刚登基的那几年。那时候啊,天下皆知宁安公主,老婆子我见过宁安公主的画像……就跟你身后的那位姑娘极像……”
白靖顿感不妙。
九歌的事情原本只能算是皇室秘辛,而如今却成了街头巷尾人人争相传诵的荒唐。
白靖幽幽地看向九歌,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沉默着带着九歌在山外破庙中呆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白靖一动腿便觉得仿佛有千钧重。他皱眉睁开眼睛,便看到九歌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腿睡得十分香甜。白靖抽了抽嘴角,动作轻柔地将九歌挪到了一旁。
饶是白靖动作轻微,九歌还是一下子醒了过来,她揉着眼睛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个彻底。
她看着白靖,幽幽开口:“我对你做什么了?”
“……没什么,醒了咱们就赶紧回王都吧。”白靖叹气,如今的王都只怕再也不会是他们离开时那般平静了。
那些好不容易得到安宁生活的百姓只知道失踪了整整十五年的宁安公主音容未改的出现了,十五年都没变过样子的岂能是人?这分明是妖怪啊!
妖孽现世,太平日子还会有吗?
王都城门处那些守城的将士被城中百姓紧紧围住,一个个七嘴八舌地问着关于宁安公主归来的消息……
九歌有些心虚地拽着白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躲在他的身后,看着王都城中吵吵嚷嚷的人群,蓦地红了眼睛。
她从小就知道,身为一国公主,很多时候她的人生不单单是属于她自己的。可她怎么也没想过,有朝一日,她的存在会成为承国子民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
“白靖,我……当真那般可怖?”九歌拽着白靖的衣角,扬起的脸上满满的疑惑。
白靖叹了口气,将九歌带到偏僻的小路上皱眉看着她:“今日之事是我们都未曾预料到的,九歌,你想要进到王都不是容易的事情,除非……”
“乔装打扮?”九歌问。
白靖刚一点头,旋即就摇了摇头,笑道:“也许不必。”
“嗯?”九歌不解。
身后却有人骑马而来,九歌顺着白靖的目光去看,心中蓦地一紧。
来人竟是陆峥。
陆峥说:“一会儿会有软轿来接宁安公主,我不能久留,还望白先生对公主多加照拂。”
白靖冷笑一声,没有作答。
陆峥愣了一下,转头对着九歌说:“等公主回了皇城,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市井之言,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九歌摇头:“市井之言如何能不放在心上?阿峥你告诉我,如今三哥可是十分为难?”
“没有。”陆峥看了九歌好一会儿才摇头。
“可……”九歌还想说什么,陆峥却依旧打转马头离开了。
九歌颦眉望着陆峥离去的方向呆了许久,才叹了口气:“白靖我总是忍不住想要同阿峥再说几句话……可阿峥……呵,白靖,是不是我错了?既然已经无法回头,我又何必念念不忘?”
这些东西,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九歌有些无力地望了望天,心中告诫自己下次万不能这般没脸没皮了。
不多时,陆峥所谓的软轿便来到了。厚重的黑色帷布将那轿子遮的严严实实,连窗幔都没有,抬轿的六个侍卫也是一脸冷漠,见了九歌也不过是有些僵硬的拱了拱手,便催促九歌快些上轿。
九歌眉头一皱,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白靖一眼。
白靖摸了摸鼻子:“许是陆将军觉得这样更能保护你吧。”
九歌嘴角抽搐,默默将目光再次落到了那顶“软轿”上,这样子的轿子她隐约记得自己在什么不好的地方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几个被派来抬轿的侍卫却越发不耐烦起来。九歌瘪着嘴凑到白靖身边嘀咕了一句“我是真讨厌这个轿子”却还是钻了进去。
九歌才一进去,便忍不住喊道:“白靖!”
“我在。”白靖皱眉,想要上前却被侍卫拦下,他稳住心神,平静无比的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这里头一点光亮都没有,我有些害怕。”九歌笑了一下,之后再没有说话。
一路进了王都临近王城,九歌听到外面的人同白靖说:“白先生留步,皇城重地,闲杂人等不可入内。”
九歌颦眉:“可……”
“公主莫要让属下为难。”依旧是冷漠寻常的回答。
九歌还想说什么,却听到白靖云淡风轻地声音。白靖说:“这是你自小生活的地方,你不用怕,我等你。”
“好。”明知白靖看不见,九歌却还是狠狠地点了点头,“等我同三哥说明白,我就来寻你。”
白靖站在皇城外看着那一顶黑色的轿子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嘴角的笑意蔓延开来。他想,这个小姑娘终于平平安安地回到皇城了,此番同黎九行相见,纵不能解释清楚她究竟为何跨越了十五年的时光,却终究能够释怀了。这个姑娘虽是承国的公主却到底没有办法顶着宁安公主的名号继续生活下去了。她想要游历天下,他自会带她游历天下,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到底她是黎九行的妹妹。
白靖摸着袖中那块止语,微微一笑,去了王都城中最大的茶楼里混银子去了。
而九歌坐着遮挡着严严实实的轿子进了皇城,被放下后便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来为她掀起轿帘。九歌有些沉不住气,便自己伸手扯开走了出去。
轿外空无一人。
九歌看着面前陌生却又熟悉的宫殿愣了好一会儿才敢推门进去,承玺二十八年的一场大火早已将皇城烧毁,如今皇城所有宫室皆是黎九行登基后重建。许多宫室已经更名改换,唯有这康宁宫一如从前,无一丝一毫的改变。
九歌站在殿前久久没有动作。
身后,传来黎九行的声音:“这里空了十五年一直在等它的主人回来。九歌,你为何现在才回来?”
九歌缓缓转身看着黎九行,她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喊了一声“三哥”。
黎九行看着她笑的云淡风轻,他说:“九歌,你不知道,我时常梦到你站在这儿,就跟现在一样,一声声地喊着我三哥。我们生在皇家背负着太多的无可奈何,骨肉亲情是那样的可贵。你我一母同胞,是整个皇城里最亲的人。那一日我与你在大火中失散,我想只要你活着你便一定会回来找我。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久到我登上皇位平定内忧外患,甚至……阿峥都娶妻了你都没有回来。那时候我告诉自己也告诉阿峥,你再也回不来了。”
过往岁月是九歌不曾经历的,黎九行看着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妹妹,脸上的笑意越发柔和。他甚至牵住九歌的手坐到了康宁宫的台阶上,就像幼年时那般,同九歌说着那些心里话。
黎九行当年是真真切切的慌张,父王临终前的嘱托还在耳边,他前一刻还同九歌说着他会护着她,后一刻便寻不到九歌了。那样混乱的王都,连他都避的艰难又何况是柔弱的九歌呢?
所以后来他们劝他放弃的时候,他比陆峥接受的平静。
他见过宫变那日的王都,是陆峥从未见过的惨烈狰狞。也许黎九行早就认为九歌遭遇了不测,只是一日未见到九歌尸体,他便是一日不愿相信。
可从承玺二十八年到福宁四年,他们旦夕未歇的寻找,却是一无所获,朝堂上已经不止一次的响起反对声。甚至是陆峥的母亲,前大将军陆岷的结发妻子都着诰命宫服求见他,就连一起长大的皇后都从旁劝慰,只是希望他们都能放下。
黎九行明白陆家不可无后,陆峥的深情反倒成了他的拖累。黎九行只能收起自己的悲伤,转头劝陆峥接受事实。
便是过去许多年,黎九行依旧记得那日酒后陆峥的失态。
陆峥盯着他,一声声地问:“当真能够放弃吗?爱过的人如何忘记?”
可除了忘记,除了放下,他们别无选择。一个君王不可沉溺于骨肉亲情,一个将军更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