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三更叶萧萧

9、诛心 可九歌还没

　　“你是觉得三哥如今变得冷漠了？”黎九行轻笑一声看着九歌的神色却毫无笑意。

　　九歌愣了片刻，旋即摇头：“三哥是帝王，无论如何都是对的。是我一直所求太多，很多事情于我而言不过一瞬，与你们而言却已是十五年。三哥，我们隔着十五年的光阴，你们都已经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了。三哥，我想通了。”

　　可九歌还没来得及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便看到不知打哪里出来了一队侍卫，蓦地九歌想到了承玺二十八年发生的那事，突然从脚底升起一股凉意。

　　九歌想都不想就要过去抓住黎九行的手，却看到黎九行对着那队人打了个手势。

　　那些人恭敬地对黎九行拱手行礼，又悄无声息的退下。

　　九歌有些明白过来，她看着黎九行无声地笑了笑。

　　周遭一片寂静，连风声都似乎小了许多。黎九行板着脸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眯着眼睛有些危险地看着九歌，他的衣袍被风吹起猎猎作响，隐约带了几分肃杀之意。

　　“陛下。”上官霏陡然出声，嗓音带着几许尖利。

　　黎九行却抬手示意上官霏闭嘴，他转身直视着九歌，似乎过了很久也似乎只过了一瞬，黎九行缓了神色。他看着九歌，幽幽地叹了口气：“承玺二十八年，二哥起兵谋反围困皇城。我与你在人海中走散，那时是三哥此生最惧怕的时候。父王归天，皇城一片火海，我最亲的小妹妹生死未卜。我带着这样的消息寻到陆峥时，你可知我要如何开这个口？我弄丢了我妹妹，阿峥心上的姑娘，我还要寻得阿峥的兵力援助，助我杀回皇城。九歌你一定从未见过那样失魂落魄的阿峥……承玺二十八年西戎之战，陆岷将军以身殉国，我见到阿峥的时候，阿峥身上虽然布满了伤口，可那双眼睛还是带着光亮的。可我弄丢了你，他的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阿峥终究是陆家人，他终究还是选择站在我身侧陪我杀回皇城，助我夺得政权。我坐上这张椅子的时候我就告诉他，我们一定会找到你。五年！五年啊九歌，你音讯全无。阿峥身为承国的将军是注定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的，他需要成家他需要忘记你。九歌，你明白吗？”

　　九歌沉默不答。

　　黎九行所说的那些，其实九歌一直都明白。将帅之才，本就不该沉溺在儿女情长之中。可九歌一直觉得她和陆峥是不一样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世人眼中钦羡的英雄美人，原本他们有着那样轻而易举可以启及的未来。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九歌从未想过若有一日陆峥的夫人不是自己她该怎么办？

　　承国其实从不好战，却也从不受人欺辱。每一个将士都有着马革裹尸还的悲壮，尤其是陆岷父子。当年若不是西戎之战，只怕九歌将将及笄，便会同陆峥成婚的。上到帝王下到百姓，那时人人都盼着九歌同陆峥的成婚。最受宠的公主和最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真真是羡煞旁人……

　　只是终究那未能如愿。

　　陆家不需要情种，承国更不需要。

　　十五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也足够让人埋葬一段过往。陆峥娶妻生子，夫妻琴瑟和鸣。黎九行励精图治令承国百姓安居乐业。他们心底的小姑娘已经被深深埋葬，除了康宁宫一如从前，这世上早已没有九歌存在的痕迹。

　　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便是安定，福宁五年之前，承国最大的不安定是黎九行和陆峥大肆寻找九歌。福宁十五年，承国的不安定是九歌的出现。

　　谁也不知到底是哪里走漏了风声，一时间王都人人皆知宁安公主回来了，带着十五年前的容貌重现王都。反常即为妖，无人会去思量九歌的经历，他们只知道，一个失踪十五年之久的人突然出现，时光在她身上仿佛毫无作用。这样的人出现，只会给承国带来灾难。

　　说起来，九歌的归来有谁是真正的欢喜呢？

　　九歌扯了扯嘴角，笑的有些发苦。其实她除了跟着白靖离开王都以外，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她看着黎九行，轻轻地点了点头：“九歌明白的。”

　　黎九行松了一口气，他看着九歌仿佛无可奈何：“九歌，是三哥对不起你。可不管怎么说，你能回来三哥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黎九行说着抬手，不远处有黑衣侍卫手中端着鎏金的酒盏上前。

　　上官霏猛地扑到黎九行的身前，言辞哀切：“陛下，她是你的亲妹妹！”

　　“朕知道。”黎九行苦笑，“就因她是朕的亲妹妹，朝中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阿霏你以为朕的心里是好受的吗？”

　　“陛下，这件事就不能有回转的余地？”上官霏仍不敢信，“九歌先时同我说她此番回来只是舍不得你，只是想来同你道别。陛下，你怎能忍心呢？午夜梦回你曾梦到过九歌多少次？如今九歌还活着，还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你怎能忍心啊？”

　　黎九行紧绷着脸，看了一眼上官霏没有做声。他转头看着九歌，深深的拧着眉头，问：“九歌你可怪我？”

　　“原来，三哥竟是容不下我。”九歌看着那端到自己面前的酒盏，眼泪啪地一声落到了酒中。她有些凄凉地勾了勾嘴角，她抬头看着黎九行有些突兀地笑了笑，“三哥贵为帝王，何必亲自动手？”

　　“九歌……”黎九行拧眉，掩下眼底的痛楚。

　　“王兄。”九歌开口，端的一副一国公主的气派，她眸中水光微闪，继而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在九歌心中，王兄必能成为一代明君，九歌在此祝王兄来日得偿所愿！”

　　言毕，仰头喝下手中酒，眼泪顺着九歌的脸颊落在发丝中隐匿不见，仿佛那只是错觉一般。

　　“九歌！”上官霏看着九歌抬手捂住了嘴，她转头看向黎九行，只看到黎九行通红的眼和紧握的拳，那到了嘴边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终究是造化弄人，终究是无可奈何。

　　上官霏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捂着嘴压抑着内心的痛苦，进了殿内。

　　黎九行定定地看着九歌，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倒是九歌冲着黎九行笑道：“三哥不要这样看着我，我都明白。三哥，从我回到王都的那一天起，我就想过或许会有这样的一天。我从承玺二十八年一下子跨到了福宁十五年，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怖，又何况是他人？而今我最怀念的便是从前跟着三哥去练武场，看三哥和阿峥意气风发的模样……”

　　腹中疼痛难忍，九歌却始终带着恬淡的笑意，她透过黎九行的双眼仿佛看到了从前的岁月。

　　那时，他们还都是少年模样，黎九行踌躇满志跟随太傅学治国之学，陆峥长枪长剑雄姿英发，便是上官霏也时常温柔地站在他们身后……

　　终究往事如烟。

　　殿外仿佛又有脚步声传来，九歌隐约看到月白衣衫的陆峥笑着对自己伸出手来。他脸上的神情，温柔的像是她十五岁那年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