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三更叶萧萧

3、往事 当日黎九行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要如何解释？呵，谁知道呢？黎九行笑了笑，抬头看着门外那个渐渐走近的身影觉得很好。

　　他的小妹妹再不是梦里虚无缥缈的身影，而是活生生活着的人。

　　“三哥。”九歌换了衣裳洗干净了脸重新回到花厅，看到黎九行一脸温和的笑，便有种时光未曾流逝的错觉。纵然黎九行也同陆峥一样，脸上染了沧桑的味道，可那终究还是她的三哥啊。

　　“九歌，告诉三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黎九行招呼九歌坐到自己身侧，微不可察地对陆峥使了个眼色。

　　九歌没有留意到陆峥的动静，只是安静地坐到了黎九行身旁。她所经历的事情着实乏善可陈，说来说去也不过是那日在皇城与黎九行走散侥幸逃出王城进了玉鸣山罢了。

　　可十五年前的玉鸣山从未起过火。

　　九歌半晌没有吭声，她知道黎九行没有骗她，可她亦不曾说过一句假话。怎么她逃了个命，就逃出了十五年来呢？

　　“爹爹，爹爹……”花厅外陡然传来一道娇俏小童的呼唤。

　　九歌转头就看到一个小姑娘跌跌撞撞地扑向陆峥，那小姑娘身后跟着的婆子一脸慌张，看到陆峥和黎九行便跪了下去。

　　婆子整个人都伏在地下一个劲地抖着：“陛下恕罪，将军恕罪！都是老奴没能看好小姐，让小姐冲撞了陛下……”

　　“冲撞是什么意思呀？爹爹，柔儿没有撞到爹爹呀。”小姑娘天真无邪地看着陆峥。

　　陆峥却不知为何看了九歌一眼，有些慌张的同黎九行解释：“小女无知，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黎九行叹了口气，“这些事情九歌总会知道的。九歌，这是陆柔，是陆峥的小女儿，才过了三岁的生辰。”

　　九歌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手，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强挤出一个笑来说：“是吗？真好……”

　　陆峥心中一抖，安抚了怀里的陆柔，将她送到婆子怀中嘱咐了几句，便关上了花厅的门。

　　他看着九歌好半晌才道：“是我负了你。”

　　“你……当真已经娶妻生子了？”九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语气轻飘飘的。

　　陆峥点头：“是。”

　　“你竟娶妻了……”九歌似是笑了一下，眼眶蓦地又红了。她说，“阿峥……我……”

　　“九歌，阿峥并非负你。你应当明白，你已经失踪了整整十五年！陆家世代戎马不可无后，他已守了你多年，却不可能永远守着你。三哥需要陆家有后，陆家也需要有后，大承天下亦需要陆家子孙后代。九歌，你当知晓，阿峥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黎九行看着两个人的样子叹息着开口，他走到九歌身边，握住九歌的手，放柔了声音，“九歌，一切都还有三哥在呢。”

　　谁知这句话，却让九歌忍不住扑到黎九行的怀中嚎啕痛哭。

　　当日黎九行就在她耳边说“一切都有三哥在”，当陆峥对九歌拔剑的时候，九歌就盼着她的三哥能在她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还有三哥护着她。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每一件都超出了九歌十六年来所有的认知。仿佛她还在世间此端，所有的人却都到了世间彼端。她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她曾经倾心恋慕的人已经娶妻生子，她曾经一起玩闹的三哥也成了一代帝王。

　　他们，都经历她所不知道的十五年。

　　那十五年的岁月里没有她，所以他们如今的人生也都已经与她无关了。不管是陆峥，还是黎九行，他们的人生都已经离着九歌太远太远。

　　不知为何，九歌突然想起小时候的玩笑。

　　那时候，黎九行被先皇责令跟随太傅学习，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是先皇有了立黎九行为太子的心思了。黎九行担心自己日后不能时刻陪着九歌，便问过九歌一个问题。

　　黎九行曾问：“九歌可愿三哥跟随太傅学习？”

　　那时候黎九歌仰着头笑的一脸无邪：“大哥体弱多病，二哥荒诞无度，只有三哥可以继承大承国祚。九歌相信三哥一定会做的很好，也只有三哥可以做的很好。”

　　“三哥要学很多很多的东西，只怕再不能时时看顾你。”黎九行当初带着深深的担忧。

　　九歌却舒朗地笑了，她说：“我堂堂承国公主，何需哥哥时时照料？三哥你只管去跟太傅好好学本事，终有一日你会成就一番大业。而我，也会长大的呀。”

　　年幼时候安慰自己的话，却原来是一语成谶。

　　纵然早就知晓，她的三哥不会永远是属于她的哥哥，纵然早就知晓，可……

　　可那时候，九歌总以为，便是没了三哥的看顾，她还有阿峥陪着。九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就连阿峥都不在属于她了。

　　这天地浩渺，终究只留了她一人。

　　她伏在黎九行的胸前，好半晌才抽噎着抬头，她看着黎九行的眼睛，微微笑了笑，她说：“三哥，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该怎么办？三哥我觉得很害怕……”

　　除去心里的难过和委屈，黎九歌最大的感受其实是害怕啊。

　　当她一步一步临近王都的时候，她心里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的。如果……如果皇城陷落，阿峥未归，那么她便是死也要陪在三哥身旁的。若三哥已经罹难，那么她便拼了性命也要为三哥报仇。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王都竟是一副安宁祥和的繁盛景象，人人脸上都带着宁静温和的笑意，那是一直生活平静才会有的样子。前一夜还燃着熊熊大火的皇城仿佛都是九歌的错觉似的。可那分明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怎么就一下子变得面目全非？

　　当她好不容易遇到陆峥，却见到陆峥已经不再年轻，他手上牵着的那个孩子长得同陆峥小时候一模一样，可那个孩子……是陆峥的儿子。

　　当日分别时还是未及弱冠的少年，转眼就成了已经娶妻生子的大将军。对着自己那样一副色厉内荏地模样，令九歌在狱中都害怕的发抖。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说现如今是福宁十五年，而她却还停留在承玺二十八年，她的十五年去哪儿了？

　　“三哥，我害怕。”九歌紧紧地拽着黎九行的衣襟，通红着双眼，却怎么也不肯让眼里的泪水落下来。

　　黎九行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九歌的后背：“不怕，有三哥在呢。”

　　黎九行的手在九歌后颈一顿，眼中倏忽闪过一道寒光，再无犹豫劈手砍在九歌颈间。

　　他接住九歌软软倒下的身子，很久没有动作。

　　倒是陆峥在一旁有些不忍地开口：“既然陛下相信这是宁安公主，又何必还要这么做？”

　　“若她不是福宁，倒好了。”黎九歌有些凄凉地笑了，“陆峥，朕登基十五年，便找了她十五年。承国的每一片土地上都有你我寻找过的影子，可……呵，陆峥，醒醒吧。若她非人，你我皆护不住她。”

　　陆峥脸色一黯，久久无语。

　　那一日遇上九歌，陆峥的第一反应便是这是哪里来的骗子，利用他们对九歌的牵念来祸乱朝纲。可后来，陆峥听了白靖的话后私心里也是相信那就是九歌的，是他曾经放在心上的小姑娘。

　　他在外征战多年，比之黎九行，他听过许多志异怪谈。他愿意相信九歌身上发生的任何事情，可身为臣子，黎九行的话他岂有不从之理？

　　若是那样的方式当真能够解开九歌身上的谜团，便是会伤害九歌，也是值得的。无论是谁，他们都想要知道九歌究竟经历了什么？

　　陆峥深深地吸了口气，逼迫自己再不看九歌一眼。他只问黎九行：“要开始吗？”

　　“去将白先生请来，就说……就说朕意已决！”黎九行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九歌，将她轻轻放在地上，猛地起身眼中一派冷寂。

　　身为帝王，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他不能舍掉的！反常即为妖，黎九行绝不能容许历经风雨飘摇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承国有一丝一毫的变动。即便这个人是自己的骨肉至亲，他也绝不容许。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黎九行的眉头也越皱越深，他的目光落在九歌的脸上，温柔却又残忍。十五年了，他们惦念了她十五年，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相见。呵，老天爷果然从不留情……

　　“陛下。”外头传来白靖不卑不亢的声音。

　　黎九行收回目光，沉声道：“进来。”

　　白靖只往里面看了一眼，便皱眉：“陛下既然想试探九歌……宁安公主是否被巫蛊所控，为何不将公主送到在下的客舍中？在下以为陛下不肯将宁安公主带回皇城，是不想让宁安公主被人议论，想必陛下的心还是向着宁安公主的。可陛下，皇城里人多眼杂，难道将军府就不会吗？”

　　“哦？”黎九行挑眉，“你是觉得朕在这儿就不能查出她的身份了吗？”

　　“身份？”白靖弹了弹衣袍，“陛下，她的身份，您不是早就确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