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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见 九歌苍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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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玺二十八年,西戎来犯。十七岁的陆峥随其父大将军陆岷前去平乱,陆家父子离京不久,王都变乱。
季王率兵联合二皇子攻陷皇城,三皇子黎九行临危受命,从皇帝手里接过虎符,御林军护送黎九行出了皇城,一路西行求援守卫皇陵的齐王。然齐王听说皇帝快要不行了,心中大喜,居然也反了。
黎九行孤立无援,皇城已是一片火海再回不去。他找不到九歌,便单枪匹马逃出了王都投奔陆峥而去。而后,黎九行在陆峥的帮助下,杀回王都重夺政权,改年号福宁,愿天下福祚绵长安宁永固。
白靖轻描淡写的告诉九歌世人眼中的承玺二十八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如今是福宁十五年。如果九歌说的都是真的,她离着如今隔着十五年的光阴。
她究竟是人是鬼?
白靖眯着眼睛打量了九歌许久,才叹了口气:“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事。”
“你信我?”九歌抖着嗓子问。
白靖点了点头。
九歌突然笑了出声,她说:“我没想过,如今唯一信我的人竟是一个陌生人。白靖,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请说。”白靖不知为何,竟一口应承下来。
九歌想要见黎九行一面,一个被关进牢中身份不明的女子,想见当今圣上何其艰难,可白靖看着九歌的那双眼,竟是无论如何都不忍心拒绝。
只是……
“你可知,无诏不得进皇城,我虽愿帮你,却不知何时才能得到陛下传召,待那时……”
“不必。”九歌却微微笑了一下,褪下手上玉镯,“白靖,你带着这个去皇城,三哥定会见你。”
那翠绿通透的镯子上嵌了一个“歌”字,是承玺二十五年时北漠奉上的上好玉石,黎九行亲自差工匠打磨成了两只镯子。九歌相信,只要黎九行见到这只镯子定然会相信白靖。
白靖深深地看了九歌一眼,带着九歌的玉镯离开了女牢。
牢中再归于一片平静,可九歌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白靖不过一介白衣,如何能够进到这里来见她?到底这是谁的意思?
那日见到陆峥时,他已是大将军,不似从前那般会对着自己露出最温柔的笑意。呵,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陆峥竟不认识她了?
不知过了多久,过道上又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九歌抬起头来看着来人解了牢门上的锁链,微微动了动。
“出来吧,上头要见你。”牢头有些不耐烦。
九歌连忙起身,也不顾身上的酸痛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牢外艳阳高照,甫一出来的九歌被刺的抬手挡住眼睑。温热的泪顺着脸颊滑落,令九歌微微恍惚,恍若新生似的。
可当她放下手看清站在外面的人时,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陆峥一身戎装令他周身都包裹着寒意,他目光冰凉,只看了九歌一眼,便冷语:“走吧。”
九歌抿了抿嘴,到底没有吭声,只低着头跟在陆峥身后。走了几步,九歌便觉得不对,这条路,并不是去往皇城。
九歌脚步慢了下来,她疑惑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陆峥头也没回:“将军府。”
“为何要去将军府?”蓦地,九歌脸上一喜,快步跟上陆峥,伸手拽了拽陆峥的衣角,“阿峥你是来接我的?”
陆峥猛地停住脚步,将衣服捋平,无波无澜的开口,他说:“陛下要见你。”
九歌盯着陆峥看了好一会儿,才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一路再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进了将军府,九歌便被带到后院的回廊里等候。陆峥不知去了哪里,回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常服。不是从前九歌常见的月白衣衫,而是一身墨色长袍,令陆峥整个人看起来都内敛许多。
“走吧。”陆峥看着九歌,半晌才叹了口气。
不知是不是九歌的错觉,她竟觉得换了一身衣裳的陆峥比先前温柔了许多。可到底,她也不敢再碰触什么了。
走过那条长长的回廊,便是九歌幼时常来玩耍的花厅,可如今竟已物是人非了。九歌站在花厅外踌躇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厅中黎九行一袭明黄,眉头紧皱地婆娑着手中茶杯。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看着九歌,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倒是九歌,未语泪先流,她看着黎九行心中委屈再不能抑,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三哥。”
黎九行恍若未闻。
“三哥?你……也不认得我了吗?”九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扯着自己身上那条有些发灰的裙子,“三哥你看,这是我十五岁生辰那年你着宫中最好匠人为我做的裙子,那一日……那一日同三哥走散了,我一直想着要快些回来,不让三哥和阿峥担心。可怎么我回来了,你们就都是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了?”
九歌苍白的叙述着她记忆中的那一天,可黎九行始终没有出声。渐渐的,九歌便再无力支撑。她瘫坐在地上,泪眼婆娑地看着黎九行,感受着铺天盖地的委屈。
那是最疼她的一母同胞的三哥啊,怎么如今竟也是这幅样子?三哥和阿峥,怎么能都不理她呢?分明从前,他们是那样疼她宠她……
九歌哭着哭着,突然听到黎九行极其缓慢地问了一句:“你究竟是谁?”
她是谁?
他们都问她是谁?她该是谁呢?
九歌茫然地看了看黎九行,又看了看陆峥,突然问道:“白靖呢?”
“你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黎九行拧眉。
“不过萍水相逢,只是他告诉我,现在已是福宁十五年,再不是我记忆中的承玺二十八年。”九歌的声音有几分缥缈,心中更是带上了几分惶然,若白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该如何自处?她抱住自己微微发抖的双臂,红着眼睛看着黎九行,“三哥,如今当真是福宁十五年吗?”
黎九行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心中波涛汹涌。黎九行其实是愿意相信这个姑娘就是黎九歌,是他当年弄丢的妹妹,可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事情?
他上前几步伸手将九歌从地上拽起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九歌身上穿的衣裳发式甚至是头上的珠钗虽然有些凌乱却都还是当日模样,这几年午夜梦回,黎九行时常看到这幅模样的九歌有时笑吟吟地喊自己哥哥,有时哭着喊自己……如今,他终于看到了活生生的九歌站在自己面前,通红着眼睛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声声唤着自己三哥,就同从前一模一样……
“九歌。”黎九行闭了闭眼睛,叹息一声松开了紧紧握住九歌的手。“去将脸洗干净,换身干净的衣裳。”
“三哥?”九歌被黎九行的一番举动惊到了。
同样被惊到的还有陆峥,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黎九行,好一会儿才问:“陛下的意思是……”
“去找人来伺候宁安公主。”黎九行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认定了九歌的身份。
九歌听到黎九行的话眼泪“唰”的一下又流了下来,她跟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到花厅的侍女去梳洗,走到门口又有些踌躇地停下,看着黎九行问:“三哥你果然信我?”
“嗯,去吧。”黎九行脸上浮起一丝温柔笑着对九歌点了点头。然而,九歌的身影才消失在拐角处,黎九行的脸上便没了丝毫笑意。
陆峥叹气:“陛下既不信她,又何必……”
“不,我信她。”黎九行却打断了陆峥的话,脸上渐渐浮起一个怪异的笑容,眼神幽深,他说,“其实我一见到她我就知道,她是九歌。怎么阿峥你已经认不出她了吗?呵,当年她可是日日盼着你回来,可直到皇城大火,她也没有等到你。阿峥,你说若是她魂兮归来可会怪我?”
“陛下可她分明……”陆峥皱眉,突然跪在了黎九行的面前,“陛下,是臣负了公主。臣深知宁安公主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可陛下,十五年了,宁安公主怎么可能还是当年的面貌?陛下不要忘了,她是白靖带进王都的,若是……”
“够了。”黎九行摆了摆手,“陆峥,你是当真忘了。承玺二十八年,你随陆岷将军赴边关攻打西戎,那时,父王允诺了母妃,待你们得胜归来,便将九歌许配于你。那时候九歌是真心欢喜,她每日都带着你送她的璎珞去城墙上看上那么几回。她日日盼着你回来,可后来……陆峥,你可看见她胸前的那串璎珞?那上头的珍珠还是你去北漠亲自带回来的,呵,你是当真没看见还是果真不记得?”
陆峥猛地一怔。他是真的没有留意过九歌的衣着服饰,他只是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那是九歌罢了。自福宁四年起,承国上下禁了广袖月华裙,禁了飞仙髻,此番九歌回到王都所着衣衫无一不是当年她最喜爱之物,可陆峥却从未注意过。
那曾是他放在心上的姑娘,他竟不肯相信,他曾经的姑娘历劫而归。他甚至对她拔剑,将她下狱,自始至终没能得到他一丝一毫的关怀。陆峥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思量许久,他才看着黎九行,一字一句地问:“可陛下这样的事情你如何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