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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 用一场轮回的时间看烟火表演(一) 遇见一场烟 ...

  •   我堂弟跟李徽仪念同一所学校,至于同不同班我不知道,从没问过,同班当然更好,不同班也不碍事。他是个关键人物,我得去找他。
      过了北湖南路是翰院路,翰院路中段拐个弯是人民路,堂弟家就住人民路,人民路的小学就叫“人民小学”。他家住的是学校分配的单元,在人民小学斜对面。
      堂弟他爸也就是我二爷(我们那管二叔叫二爷),在人民小学当教师,我二婶在人民医院窗口收费,两位都是吃着“人民”的公家饭,为人民服务,不得了。吃公家饭的总是看不起吃私家饭的,从骨子里就看不起,管你是不是流着相同的血喝着相同的水。尤其是我这副形象,对他们来说简直不堪入目,作为正派父母的代表,他们有权利在我面前画一条三八线,恨不得斩断血脉老死不相往来。我极少去他们家,无事不登三宝殿,去一次总得闹腾一次。基于皮囊太好,我常穿着随性,然要去他们家我却故意精心打扮,得翻箱倒柜良久,把那双最贵的名牌运动鞋从土里挖出来掸掸灰尘重新穿上,头发喷满啫喱水,让每根发丝都站起来还不能萎着站起来,得根根精神意气风发英姿飒爽,喷到直到那味儿连我自个都呛得慌才肯罢手。
      路过北湖南路拐角的小卖部,我买了箱干脆面,统一牌的。老板问我,“张俨,搞批发呢?”
      我说:“不搞!”
      老板问:“不搞批发搞啥?”
      我回答:“搞人,不,送人。”
      老板一笑,露出一颗大金牙,说:“这送人不都是送烟酒吗,怎么还送起了方便面?”
      我拆开箱子,将里面的方便面装进携带的大书包里,“烟酒搞腻了想尝些新鲜玩意,这不方便面正合适,还算不上贿赂。”
      老板说:“这读了书就是不一样,见解深刻!”
      旁边开杂货铺的听说我想尝些新鲜玩意,说道:“张俨,来我这看看呗!生活用品文具五金全都有。”
      我说:“行,改日再来!”

      我背着书包去找堂弟,堂弟叫张光宗,比我小一岁,光听名儿就知道他跟我弟比较亲。堂弟家住四楼,我鼓足干劲爬上去一看,门没关,再往里一看,三人正在吃中饭,二婶看见了我,但她假装没看见,继续低头吃饭,还往堂弟碗里夹了块肉。
      我走进屋喊:“二爷,二妈,吃饭呢。”
      二叔说:“是张俨呐,今天怎么过来了,吃饭没?”
      二婶不情不愿附和道:“吃饭没?过来一起吃啊。”
      我朝里走,往桌上的电饭煲里一看,颗粒无剩。我咧着半边嘴笑,说:“二爷,二妈,我吃过了。”
      堂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埋头吃饭,有段时间没见,摸样大变,鼻梁上还架了一副金边眼镜,得,中国又多了位四有青年。
      二婶嚼着半口饭问我,“有事?”
      我觍着脸说:“来向堂弟借几本参考资料。”
      二婶说:“别说几本,一本都没有,我们家光宗那几本资料自己还不够用呢,赶明儿还得买!”
      二叔劝止她,“行了啊。”
      二婶蹬鼻子上眼,“本来不够,吃你的饭!”
      我说:“得,有几道题不会,找堂弟辅导总行吧。”
      “嘿!”二婶搁了碗筷,顺了大拇指剔牙,嘲讽道:“你张俨什么时候也知道学习了,还以为你成天就知道在学校里头混日子。”
      我说:“士别三日,刮目相待,这也老长时间没见了,您还不得把眼睛擦亮了看!”
      二婶瞪着眼,一拍筷子,“张俨,你什么意思!”
      “行了啊。”二叔说,“不就是来学习吗?老跟孩子置什么气。”
      二婶指着我,“你看她那样儿,像个正经孩子吗?
      二叔朝堂弟使眼色,见堂弟无动于衷,只好说:“光宗带你堂姐进屋学习去!”
      张光宗这才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反手抹嘴,嘴上一粒饭掉了。他淡漠地看了我一眼,镜片上反出一道青紫色的寒光。我背着书包进了房间。
      关上门,他问:“我该叫你姐还是哥?”
      我说:“你看着叫吧。”
      他说:“还是叫你哥吧。¬”
      我说:“行,当着你爸妈我爸妈的面,你还得叫我姐。”
      “那三爷呢?”他说的是三叔。
      我说:“他不用管。”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书桌上是清一色的参考资料,“要哪本?”
      我小声对他说:“你不会真以为我是来管你借书的吧?”
      “不管我借书,你来干嘛!”他说。
      我拉开书包,方便面尽收眼底,“送你的。”
      他露出幼童般明亮的眼神,转而又收回目光,显出冷淡神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我拉拢他,“绝不是什么坏事,你只消帮我打听个人。”
      “谁?”他问。
      “李徽仪,认识不?”
      “不认识!”他回答。
      “特别漂亮的一姑娘!”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说:“漂亮的很多,特别漂亮的没见过!”
      我愁恼地翻出手机一看,没有正面照,最多是几个背影,这使我更加愁恼了,转念一想这种时候我不能失了威严,于是假装强硬地说:“你只要记住她叫李徽仪,动用人脉去打听!”
      “没有人脉。”他说。
      我肝火郁结,“没有人脉,有没有脑子,动一动。”
      他问:“哪几个字?”
      我拿了支笔翻开一本参考书,写了半天不知道“徽”的中间怎么写,太复杂,以前也没仔细看过,只能胡乱打几个圈圈糊弄过去。
      堂弟指着中间的字问:“这是个什么?”
      “徽,你不认识!这么多年书算是白读了!”
      他说:“哦。”
      我说:“怎么样,一个人名换一箱方便面。”
      他说:“行是行,关键是这么多方便面我放哪?”
      “放肚子里!”我说。
      “你说得没错,但得有个时间过程,没进肚子之前,该放哪?”他很愁苦。
      “这好办。”我把他的房间角角落落看了个遍,问:“你妈搜不搜你房?”
      “搜!”他回答得很干脆。
      “搜不搜包?”我又问。
      “这倒不搜,国家是禁止的,不能非法搜包!”
      我说:“她是你妈,不存在非不非法。”
      他惊讶,“我妈比国家还大?”
      “嗯,家法大于国法!”我说,“你妈真不搜你包?”
      “真不搜!”他回答。
      “这好办!”我把他的书包清空,装了一半方便面,剩下的空间装了一半书,嘱咐道:“明天,你就背着去上学。”
      他看着我书包里的另一半,问:“还有一半,怎么办?”
      我把书包合上,“这一半我先帮你存着,下次再送来。”
      他仍不放心,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你吃完的那天,你大概什么时候吃完?”
      他说:“我不知道。”
      我问:“你打算一天吃几包?”
      他已经计划好,“三包,早中晚。”
      “不行!”我点化他,“正赶上饭店,吃了方便面吃不下饭,你妈会怀疑!”
      “那怎么办?”
      “你每天吃一包,一共二十二包,二十二天后我再来!”
      他说:“行。”
      我说:“挺好,别忘了你要办的事!”
      我背起书包要离开,就在我要走的那一刻,他说:“等一下!”
      很像电影里的桥段,往往在“等一下”之后说出的话才是至关重要生死攸关的话。
      我回头问:“有什么要交代?”
      他说:“你帮我做件事。”
      我心想这货也不是省油的灯,还学会讨价还价将我一军,怎么也不像是个纯粹读书的料。
      我问:“何事?”
      他说:“你得帮我教训几个人。”
      听见这话我骤然领悟,原来他遭遇了校园暴力。
      我问:“谁,你认不认识?”
      他说:“两个是我们班的,三个别人班的,一共四人!”
      我问:“还有一人呢?”
      他说:“那人以前还管我借作业抄,他把抄我的作业又借给别人抄,我一生气,他就反叛了!”
      我说:“叛徒就该枪毙!”
      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该枪毙,其他四人该教训!”
      我说:“行!怎么个教训法?”
      他说:“随便,你们看着发挥!”
      我问:“你怎么不找三爷?”
      他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况且三叔手下人下手太狠。”
      我说:“嗯,我确实比较温柔。”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暴力,我不清楚也不过问,毕竟这种事情说出来很丢脸,不说出来大家都不会觉得丢脸,这样很好。
      周末下午大批人马返校,是困兽出没最为猖獗的时候。我带了十来个人进小饭馆撮了一顿,吃饱饭才有力气干大事。饭间,堂弟表现得格外腼腆,没见过世面,难免怯场,情有可原。
      我介绍:“这是我堂弟张光宗!”
      高个说:“可惜今天耀祖没来,要不就光宗耀祖了。”
      堂弟推了一把眼镜问我,“耀祖,也在?”
      我解释:“不是耀祖,是另外一个耀祖。”
      我不知道他听没听明白,反正他“哦”了一声。
      瘦子拍拍堂弟肩膀说道:“你以后也是我堂弟了。”
      大伙说道:“对,堂弟!”
      堂弟受宠若惊吓了一跳,有点措手不及,说道:“不用,不用。”
      小眼说:“堂弟以后没事多出来混混。”
      我说:“堂弟读‘国学’,跟我们不一样,不混!”
      高个说:“有出息啊,堂弟,我跟你混吧!”
      堂弟担忧地问:“你要抄作业吗?”
      高个呵呵一笑,“没作业,不用抄!”
      堂弟看着我,流露出羡慕的光芒,“哥,你们学校真好!”
      我说:“对,人性化!”

      饭罢,夜幕降临。堂弟带我们来到古寺路“台球一条街”,这条街以前是菜市场,后来属性转移,变成了打台球的,跟菜市场没什么区别。
      菜市场的蓝色顶棚掉下几盏灯,两三人一桌,均操着杆在灯下摇摇晃晃。
      堂弟指着其中一桌说:“就那桌!”
      我没领会到是哪桌,“有没有标志性建筑物,我好定个位!”
      堂弟领会了我的意思,说道:“有个穿黑衣服的那桌!”
      全场红的绿的五颜六色,要找个穿黑衣服的实属不易,我说:“别找了,直接带我过去!”
      见他迟疑,我说:“别怕,到了那桌,你就往回跑!”
      我领了五个人往前走,堂弟走在最前面,起先他走得很慢,我们还是匀速,眼见着他越走越快,一转眼消失在菜市场尽头。我们等了一会,不见他回来,只好继续往前走,终于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一看是个五大三粗拴金链子的汉子,怎么看也不像个初中生。
      我上前去,说:“哥们儿,借个火!”
      他看了我一眼,说:“没火,熄了!”
      我怀疑这是某种暗号,继续问道:“有烟吗?”
      他操起球杆说道:“没烟还借火,滚蛋!”
      我们夹起尾巴一溜烟跑了,菜市场尽头的黑暗中,闪荡着明晃晃的光芒。我憋着一肚子的火吼道:“张光宗,你有种没种!”
      他胆战心惊地从黑暗中挪出来,说道:“他今天没来,我看错了!”
      我想往他脸上喷一口血,只怪内力不够,“不是添了两只眼睛吗!还瞎!”
      他说:“哥,我保证下次不会看错!”
      “没有下次了!”我说。
      他立刻挺起身板,说道:“那行,交易失败!”
      “……得,再给你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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