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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二) 有生之年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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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与李徽仪有过一面之缘后,我再没见过她,她家几乎没人,晚上也鲜少有灯。夏天过去,我有些萧条。初二开学的第一个周末,李徽仪像拯救苦难群众的小天使,顶着光环出现在我面前,毋庸置疑,我就是那万千苦难群众中的一员——她拯救了我。
我开门喊:“小天使!”
她哭笑不得,说:“不,是我,李徽仪。”
我说:“对,是你,小天使。”
她尴尬一笑,“我忘记带钥匙了,爸妈不在家,可不可以……我不认识别人。”
我拉她进屋,马上意识到用力过猛,“不好意思啊,我太粗鲁了。”
她礼貌地说:“没事,我需要换鞋吗?”
我说:“不用!多碍事,换鞋是变向的拒迎!”
她说:“你真幽默。”
我嘿嘿一笑,“还行,你还记得我叫啥名儿吗?”
她说:“张俨,你真幽默。”
她的到来着实令我欢喜不已,但过早表露终是不合时宜,况我与她是今雨新知,不便深谈,只能话留表面,待表面干枯难免僵滞,又不得不找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打破彼此的生涩。我妈还算热情,体现了应有的待客之道,好酒好菜奉上,留她在家用晚餐,但凡有客人,饭间总是不大太平。
我妈细细打量李徽仪,仿佛有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她,她寸目未移地对我说:“你看看人家徽仪,长头发梳个小辫多漂亮。”
“行了啊。”我夹了一条鱼搁我妈碗里,“用膳吧,太后,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徽仪觉得气氛不对,当即转移话题,笑眯眯地夸我弟,“弟弟真可爱。”
我弟毫不羞涩地笑了,还带点秋波,“姐姐你真漂亮。”
“德行!”我又夹了一条鱼搁我弟碗里,“用膳吧,皇上小祖宗,长大了还得了!”
我妈埋怨我:“这么大一条,他吃不完。”
我说:“皇上还小,补完身体还得补脑!”
碗里一共两条鱼,我全部用来堵嘴,没有大献殷勤的机会,最后只能用莲藕排骨汤聊表心意。饭后,她偷偷问我:“你是什么?”
我没明白,问:“什么?”
她说:“你妈是太后,你弟是皇上,你呢?”
我自嘲:“你看我这样儿,只能算个宦官。”
李徽仪嫣然一笑,“张俨,你真幽默……嗯,你弟真可爱,他叫什么名字?”
我说:“张耀祖,就冲他这名儿,你说我该不该叫他小祖宗。”
我弟张耀祖是在计划生育政策开展得如火如荼的时候降生的,当时的计划生育风暴席卷祖国山河大地,学校操场、养猪场、屠宰场、火葬场等一切场外但凡是空着的外围墙,无一例外全用宝蓝色的油漆写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计划生育丈夫有责”、“一人结扎,全家光荣”、“经济搞上去,人口降下来”、“通一通三分钟,再不通龙卷风”等令人前列腺一紧的雷人标语,足见计生工作之艰难之坚决,比此更坚决的是生儿子的决心。我妈怀我三月时,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说是个儿子,生下来一看是个女儿,全家人大失所望,过了两三年我妈又怀了,算命先生掐指一算又说是个儿子,我妈怕又多个讨债鬼,再三犹豫之后,决定放手一搏,希望运气不要太差,最后生下一看有个把,当场喜极而泣,比范进中举理智一点。
有了“衍”后,“耀祖”也来了,当时的“二胎”或者“二胎”以上家庭,其子女的名字往往同带一字,以显血脉亲情。我跟我弟,不光不同字还差了一字,说是没联系,其实还有点联系,为了迎接他,在我身上盖个“繁衍”,添个“绵延”,光荣迎龙脉以延续香火光宗耀祖,罚多少款都在所不惜。
李徽仪说:“是,该叫……张俨,你是南方人,说话还带点北方口音,真有意思。”
我说:“小学同桌是北方人,受其点化!”
临近夜幕,李徽仪她爸把她接走。她爸穿着白色盘扣长衫,态度恭谦,气质儒雅,这种装束在愈发浮躁的年代极为少见。目送她离开,我又有些懊恼,曾琢磨着把号码留在她的红色翻盖摩托罗拉手机上,又记起停机良久,只能放弃计划。
隔天,她爸做了一顿饭邀我共进晚餐以表谢意,实属盛情难却,不得不赴约,赴约之前我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的是一套稍微没那么男性化的休闲装,头戴一顶我妈去旅游时买的海滩风情帽。
我妈不屑地看我一眼,继续扫地,嘲讽地说:“外面没太阳,不必这么张扬!”
我讨好地朝她笑,“这帽子洋气!”
我妈无奈地摇头,“你这嘴,说风就是雨,一会俗气一会洋气。”
我被扫地出门,整顿衣衫去了李徽仪家。
站在门口,我问:“要不要换鞋?”
她模仿我的语气说:“不用,换鞋是变向的拒迎。”
我厚颜无耻地笑了,“行,nice to你能接纳我,初次见面,幸会幸会,你好韩梅梅,我是李雷。”
李徽仪伸出手抿着嘴笑。握手之余看到李徽仪穿着碎花小拖鞋,我还是要求换双鞋。
她问:“这样算不算变向的拒迎?”
我说:“我穿的是你妈的,不算。”
她家的格局跟我家的一样,进屋就是客厅,靠西是过廊,过廊进去是楼梯间,再往里是厨房。从过廊最深处传来咿呀的唱调——“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王忧闷舞婆娑……”,闻声望去,幽深的过廊中段开了一扇窗,悬着翠绿珠帘,隐隐透着天光,珠帘上有些雨渍,想是黄昏落过雨的缘故。这没有胡琴伴奏的凄婉唱腔,在夜幕临近之时徒添几分悲凉。
一段唱完,李徽仪的爸穿着青衣在过廊尽头,招呼我们去里屋进餐。
李徽仪问:“要不要等妈妈?”
“不用了,吃吧!”她爸夹了一小块肉给李徽仪,眼见她吃下,问,“味道如何?”
“没张俨妈做的好吃。”李徽仪拿食指点点脸颊,故意说。
她爸挺能理解,说:“别人的总是最好的。”
我慌忙打圆场,“不是的,各有各的味儿,您做的我爱吃。”我操起碗筷不由分说地狼吞虎咽。
她爸莞尔一笑,“张俨,你慢点吃……要不要把帽子摘下来。”
我吃得满头大汗,退去帽子,是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小区爱管闲事的各类姑婆们对我的“反派”模样痛心疾首,经常去我妈那里投诉控告,虽然自己家的儿子也是一股痞子气,抛却自家的内忧不谈,在外总是事事刚正不阿。
我难为情地说:“叔,其实我,头发,短。”
他说:“这有什么,况且昨天我已经看过了,头发短见识长嘛。”
李徽仪歪着头说:“爸是说我见识短咯。”
他又夹了一块肉给李徽仪,说道:“玩笑话,别人评判的只是表象,评判不了内心……对了,张俨,听徽仪说你是班长,成绩一定很好,正好你们同级,可以相互学习。”
我打了两个哈哈,问:“徽仪读哪所学校?”
李徽仪说:“国运中学。”
临江县一共四所初中,一所私立,三所国立。国运中学简称“国学”,是唯一的一所私立中学,师资力量相当强大,那是因为学校是个小金库,所以园丁们格外卖力,培育起花朵来倍儿有劲,真正体现了“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鹤发银丝映日月,丹心热血沃新花”、“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等等高尚品质,形势一片大好,升学率呈爆炸性增长趋势。到了国立,形势就不同了,有些老师比学生还涣散,跟一些国企人员一样,办事效率不怎么高,态度也不怎么好。我是学生中最没上进心的那类,受不了浓厚的学习氛围,自甘堕落,堕落在国立中最次的一所,什么样的人上什么样的学校,这点我很清楚,当然其间不乏许多“出淤泥而不染”的革命莲花,只能一锹铲死烂藕,不能一锹铲死莲花,我很钦佩他们,说真的。
我说:“我读城北,看来得徽仪教我才行。”
她爸说:“徽仪教你书本知识,你教她为人处世,正好相互学习。”
我实在不敢想象,我的那套“为人处世”要是教给李徽仪,还不得被她爸乱棍打死。
可我还是毫不推托地说道:“没问题!”